第三十一章 记忆、过去
“你看得见我？”
话一出口，陈尘自己先愣住了。随即有些好笑。
往常都是物灵们惊讶地问他“你看得见我？”，如今角色竟然调换了过来。
他此刻不是在一段过去的“记忆”里吗？记忆中的物灵，怎么能看见他这个“外来者”？还能叫出他的名字？
那褐色梳子的物灵显然也被陈尘这句话惊到了，小小的身影往后飘了半尺，手里的梳子差点掉下去。
它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地反问：“你......你怎么......怎么看得见我？”
对味了......陈尘心里那点荒谬感被这熟悉的场景冲淡了些，他微微点了点头。
阿木脸上害怕和疑惑的神色更浓了，它警惕地打量着陈尘：“你......你是谁？怎么突然出现在念物阁里？还有，你、你怎么知道我叫阿木？”
它显然是听到了陈尘刚才下意识叫出的名字。
陈尘先是一愣，为什么阿木不认识他？随即反应过来——这段记忆的时间点！
如果这真是多年前的念物阁，那时候“陈尘”可能根本还没出现，或者还是一个与现在截然不同的人。
阿木自然不认识他这个“未来”的学徒。
“我是念物阁新来的学徒。”陈尘迅速找了个最合理的借口，同时试探着问，“现在......现在是哪一年？我初来乍到，有些迷糊。”
“淳熙一年啊。”阿木答道，依旧保持着距离，小脸上满是狐疑，“新帝才刚登基一年，你就不记得年份了......不对，你别打岔！”
它忽然想起关键问题，声音提高了一点。“回答我的问题！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还有，你为什么能看得见我？寻常人根本看不见我们的！”
淳熙一年......六年前，新帝登基，时间对上了，这确实是过去。
面对阿木的追问，陈尘有些犯难，总不能直接说“你们只是一段记忆，我从外面来的”吧？
他心思急转，想起自己这具身体原主的特殊，索性半真半假地说道：“我......我从小就能看见物灵，也能......隐约感知到物灵的名字。”后半句自然是假的，但现在需要取得信任。
“从小就能看见？”阿木将信将疑，上下打量着陈尘。
他们的对话似乎吸引了其他“住户”。
只见博古架上的几件器物微微泛起灵光，一个个小小的身影接二连三地飘了出来。
有瓷瓶上的仕女，有铜镜边的童子，还有一方砚台旁的老翁......它们好奇地围拢过来，很快发现了场中的异样——那个陌生的人类少年，正和它们一样漂浮在空中的阿木对视交谈。
“咦？阿木在和谁说话？”
“那个人类......他好像在看阿木？”
“他能看见我们？！”
“不会吧，他也能看见我们？”
细碎的讨论声此起彼伏，充满了惊讶与好奇。物灵们单纯的心思让它们很快忘记了害怕，反而凑得更近，将陈尘围在了中间，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
而陈尘的注意力，却被其中一句话牢牢抓住了——
“不会吧，他也能看见我们？”
也能看见......除了陈尘，还有人能看见物灵？！
陈尘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立刻转向刚才说出这句话的那个物灵——一个依附在毛笔上的书生虚影，急切问道：“还有谁能看见物灵？他现在在哪里？”
毛笔书生被陈尘突然的追问吓了一跳，下意识答道：“墨阳啊，他也能看见我们。”
“墨阳？”陈尘眉毛皱起，在自己的师兄和工匠中，好像没有叫墨阳的。
“对啊，他可是整个念物阁最有天赋，也最年轻的工匠，你不认识？
“至于他在哪......他上午出去讨东西去了，还没回来呢。”
出去讨东西了......陈尘压下立刻追问墨阳下落的冲动，转而问起另一个关键：“那念物阁里的其他人呢？阁主呢？怎么这里......这么安静？”
一个瓷瓶仕女脆生生地回答：“大家都出去啦！阁主说现在天下安定，正是出去走走、搜寻流落各地古物的好时候，好多师兄师姐都跟着去了。
“阁里就留了个墨阳看家。”
“至于阁主......”一个铜炉模样的老物灵慢悠悠地开口，带着回忆的语气，“昨日将那两个麻烦的皇室器物送入库房深处后，就不知道去哪了，许是又去哪里下棋了吧。”
皇室器物！
陈尘耳朵一动，立刻追问：“皇室器物？是哪两件？”
他这话问得有些急切，带着明显的目的性。物灵们虽然单纯，但并不傻。
他接连追问墨阳、阁主、皇室器物的行为，再加上他突兀出现在此，又自称新学徒却对阁内情况一无所知，顿时引起了物灵们的集体警惕。
刚才还好奇叽喳的物灵们忽然安静了下来，互相交换着眼神。
阿木飘前一步，小小的脸上带着严肃：“你到底是谁？怎么问东问西的？一会儿问年份，一会儿问墨阳，一会儿又问皇室器物......你真是新来的学徒？”
其他物灵也纷纷点头附和，怀疑的目光落在陈尘身上。
陈尘心里一咯噔，知道自己操之过急引起了怀疑。
他稳住心神，面上保持平静：“我自然是。只是初来乍到，对阁内一切都好奇，也多亏了能看见你们，才想多了解些。”
“证明给我们看。”那个铜炉老物灵缓缓说道，炉身上腾起一缕青烟，“念物阁的学徒，首要便是手艺。你说你是学徒，那你可能修复器物？”
陈尘点头：“略通一二。”
“好。”铜炉老物灵示意了一下旁边一个空着的架子，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看起来颇为陈旧的折扇，扇骨是普通的竹制，扇面是寻常绢布，但边缘有些破损，似乎还沾染了点点暗沉的颜色。
“这把扇子，是前几日一位过路客人遗落在此的，并非古物，但损坏了。你若能将它修复如初，我们便暂且信你，否则......”
物灵们的眼神变得不太友好。
陈尘看着那把扇子，心头微动。这测试来得突然，却也是一个机会。
他走上前，小心地拿起那把折扇。
入手微沉，扇骨冰凉。
这触感让他心头猛地一跳，若非那柄邪异骨扇此刻就静静躺在他现实的怀中，他几乎要以为手中之物就是太子那把由生母骸骨炼制的邪器。
但定睛看去，纹路普通，是常见的竹节纹，材质也只是寻常老竹与劣绢，样貌更是毫不起眼。
虚惊一场。陈尘定了定神，将心中那丝因触感相似而起的寒意压下。
他环顾四周，物灵们都睁大眼睛看着他，尤其是阿木和那铜炉老物灵，目光里审视的意味明显。
陈尘不再多言，走到一旁平日工匠们做工的长案边，熟练地从旁边备用的工具箱里取出几样小巧的工具。
随后，他便开始对折扇进行修复，做起了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最熟悉的事。
整个修复过程行云流水，手法娴熟老道，虽无灵韵灌注，但那份专注、精准以及对器物本身的尊重，却是一个真正念物阁工匠才有的气质。
物灵们起初还带着怀疑，渐渐看得入了神，有几个甚至小声议论起来。
“手法不错啊，就是比墨阳差点......”
“看这胶的用量，多一分则厚，少一分不牢，把握得真好。”
“他好像真的会......”
不多时，陈尘放下工具，将修复完毕的折扇轻轻展开、合拢数次，确认无误后，递到铜炉老物灵面前。
老物灵仔细“看”了看，炉身上的青烟袅袅，点了点头：“嗯，手艺是咱们念物阁的路子，虽不及墨阳那般灵动，但根基扎实，细节处理也到位。小子，暂且相信你了。”
周围的物灵们也都松了口气，气氛重新缓和下来，好奇和亲近取代了警惕。
陈尘心中也微松，趁热打铁问道：“那现在，可以告诉我，那两件皇室器物的事了吗？”
铜炉老物灵捏了捏不存在的胡须，缓缓道：“昨日阁主亲自带回来的，就两件。一件，是前朝一位公主的旧物，名为‘青萝伞’。
“据说那公主酷爱紫藤，命人制了这把伞，伞面用的是一种极罕见的淡紫色冰绡，伞骨是紫竹，伞柄末端还镶嵌着一颗避尘珠。
“前朝覆灭后，此伞一直被封存在皇宫库房深处，不见天日。直到新帝登基，清理宫闱旧物时才被发现，因其工艺特殊且涉及前朝皇室，便送到了咱们这儿，看看能否养护或......妥善处置。”
青萝伞......淡紫色冰绡，紫竹伞骨，镶嵌避尘珠。陈尘心中一动，这不正与忘归记忆碎片中那个在树下的宫装女子，以及那把样式特别的伞隐隐对应吗？
难道忘归要找的“她”，就是这位前朝公主？
“那另一间呢？”陈尘压下激动，追问道。
“另一件，可就棘手了。”铜炉老物灵的语气凝重了几分。
“是前朝那位战功赫赫、最后却身死沙场的镇国将军的佩剑——黑玉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