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就在这个时候,慈禧恹恹不乐地说了声:“来人,侍候!”
“嗻!”了一声,李莲英就从屏风后面钻了出来。慈禧对他使了一下眼色,李莲英一眨眼就明白了。片刻,他从内室中端出一个精制的点心盒子,对吴晓培说道:“还不快谢恩,老佛爷念你字正腔圆功夫深,所以才赏赐给你这盒精制的御用点心。”
吴晓培再一次磕头叩恩,然后退到屏风后就飞也似地逃离了长春宫……
吴晓培午更后赶回住所,原打算带上唱戏的行头天亮之后溜出京城,以免有不测风云复卷而来。主意一定,心绪也就跟着略微安定了几分。心神安宁了,可肚子却饥肠辘辘的搅得他无法安睡。没吃晚饭的吴晓培这才想起了慈禧赏赐给他的那盒精制御用点心。
吃着,吃着,吴晓培忽然觉得腹内一阵绞痛,眼前冒起金花,后又觉得浑身僵挺麻木不堪。眼前更是天旋地转。后来,据侍奉吴晓培的“小跟包”说,次日傍晚待他去为吴晓培打点演戏时的那身行头,才发现吴晓培七窍流血,睁着眼睛默默地死去了。
发生在京戏名伶吴晓培身上的这段悲剧,虽然已是昨天的往事和传闻,但对于今天的那尔苏来说却不得由此感叹“人生如风灯”,人的生命就是这般短暂与微弱。
“人生如寄”,刚过而立之年的他己经深刻的体会到了,自己只不过是暂时寄居在大清朝的国土上,随时都有坠入“地狱”的可能……
《晋书。张翰传》曰:“人生贵适志,何能羁官数千里以要名爵乎?”。学识非等闲之人的那尔苏自幼就在白音仓老先生讲过的这个历史典故里深有所悟:人生最难得的就是顺适自己的志趣,而不须一味追求名誉和官爵。而此时的他却无法掘弃那恼人的官爵,更无法顺适自己。
此时,自由对于那尔苏来说,是一种奢望,它属于极高的大庭和遥遥不可企极的山岚,只是想象中的向往,而向往中的自由却已经不再属于他了。
这一天夜里,回到博王府东跨院的那尔苏躺在东厢房温暖如春的寝室内想了许久,许久……
“伴君如伴虎”,那尔苏料到:伶工吴晓培的命运就是自己的命运。豹死留皮,人死留名,倘若能留个孝子之名倒也值得,可若是留下个罪人之名,又该如何呢?
摇摇欲坠的博王府已是危在旦夕了。前车倾覆的路,后车也易倾覆,七岁的阿穆尔灵圭命运又会如何?此时的那尔苏虽有鉴戒的能力,但却无力推挡开慈禧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滔天“**浪”。
……
枯夜过后,黎明即来。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昨日白福晋莺哥夜里读罢宋代欧阳修《代鸠妇言》诗,对诗中“人言嫁鸡逐鸡飞,安知嫁鸠被鸠逐”感悟也颇深,但就是从中找不到随遇而安的感觉。聪明人以“糊涂”自居乃大智之人,而真正的糊涂者则是完完全全、真真正正的愚拙之人。
白福晋莺哥对那尔苏逢十夜不归宿,虽然面不露色,但心里却又添了一桩苦恼,坏就坏在她是前者而不是后者,错就错在了她是一个聪明的“糊涂者”。俗话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
这一天,满目愁云的白福晋莺哥目送着那尔苏乘轿出了博王府,转脚就来了西厢房金福晋莲子的寝室。
二月的北京己露春色,天气也已转暖。金福晋莲子穿着的那件粉红色锦缎夹里旗袍,即带着喜庆之色,又带着早春二月的暖意,与白福晋莺哥的那一身素雅之色正成反差。
今天,莲子面露春光,见一身素装的莺哥走进寝室,推开眼前的茶具,让座说道:“怎么着?昨日还是着粉挂绿的一身艳装,今儿个怎么就换上了一身素衣?”
一脸愁云的莺哥坐下,苦笑了一下说道:“还是莲子姐姐心宽体静,哪里像我时暗时阴,今天个喜明天忧的。”
莲子喜好盘根问底,见莺哥勉强一笑,心情不佳,便急忙追问道:“瞧你,守着宽敞明亮的东厢房,有夫相伴,有子相陪,衣食富足更是不在话下,好日子不喜,发的哪般愁?”
多日未露心机的莺哥经不起莲子的这番盘究,话一出口便露出了心里的哀伤,只见她叹了一口气说道:“莲子姐姐自幼也是读书之人,深知唐宋之词。唐代白居易《大行路》这首诗说得极是。”莺哥说着便离座踱到东窗下。
西窗外,万丈晨霞洒落一地,金光缕缕。她面对西宫涌颂道——为君薰衣裳,君闻兰麝不馨香;为君盛容饰,君看金翠无颜色。行路难,难重陈。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
说罢,愁眉未展的莺哥理理有些散乱的云鬓,回头说道:“莲子姐姐,你我身为妇人,所以才不得不以妇人之道将苦乐嫁与他人,你一向认为我是富贵之体,其实不然,谁的心里没有一桩苦楚呢?”
听莺哥言说苦衷,莲子反倒抿嘴乐了。她扯过茶具,倒了两杯香茶,唤莺哥过来坐下说道:“你若是敢于承认你我是一根藤上摘下来的苦瓜,到不如你我二人品着这杯不知是香还是苦的茶水,一块说些知心话。俗话说一妇不易二主,那尔苏他虽然从不与我近身,但名份上我还不是他的大福晋吗?唉,全府上下还有你这么个福晋抬举着我,渐渐地也就平静了许多。如今哪,我也认命了。唉,久不闻鱼腥,自然也就断了吃鱼的念头,说真的,若是每日为个男人操那熏衣饰容的妇人之道,我还怕整日间悠闲不得呢,何苦来呢?”莲子说着,说着,脸上禁不住的就露出了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情。
莺哥看着莲子苦中作乐的这般神情,似是而非地苦笑了一下,却不知如何和她作答。沉默了片刻,她婉转地道出了那尔苏时有夜不归宿的动向。
莲子听了,仍是执迷不悟的说道:“嗨,你我都是内室之人,妇之言服,服事于夫也:女人嘛,自古都是这般。
那尔苏他逢十夜不归宿,许是寻花问柳来着。唉,妇道人家身微言轻,哪里管得了那么多?若是将此事闹将出去,岂不是蕨勺子搅茅缸,越搅越臭,人家不说男人三妻四妾无德,反道让人家说你我二位福晋是既无能又无德的妇人,你说是不是?“
许是莲子悟出了同病相怜的人性,抑或是归属于彼时的女性深受“三从四德”
的教化,凭着三寸不烂之舌的莲子把那“即嫁从夫”的死理当着莺哥的面嚼了个一清二楚。
今天,莲子一改前嫌,把快人快话炒豆般的话语改换成了慢声拉调式的说教,说得莺哥确实无法再搭下言,不是屈从于“三从四德”的古训,而是真的出于无奈。
白福晋莺哥不相信那尔苏是个肆意寻花问柳的人,但此时又不能将心里的不祥之兆合盘托出,或者当着大福晋莲子的面道出那尔苏曾被慈禧“情猎”的那桩“秘闻”。
此时,莺哥紧紧地锁住了嘴巴,只好说去照应一下儿子阿穆尔灵圭,然后便起身告辞回到东厢房去了。
莺哥前脚刚走,嘴大舌长的莲子就去了达福晋那里。
俗话说:好事传得近,坏事传得远。上午达福晋听金福晋莲子学完舌,下午,那尔苏夜不归宿的这件事就像风儿一般吹进了伯王的耳朵。
伯王听达福晋说完,心里就像堵住了一堆烂麻,顿时变成了一团糟,一时间又失去了条理。真是闻一知十,伯王得知此闻,不仅麻了爪,而且心里仿佛又压上了一块石头,把心坠得没了底。
五分不祥,五种揣测,伯王的心十分不安……
三傍晚,天公也不做美,春也寒,风也陡,把个博王府吹得天昏地暗。不是说白日见鬼瞎玄乎,今天下午,外强里虚的伯王身披着一品朝袍,心里却抖得发慌。老虎皮裹着兔子胆,说他是纸糊的老虎也行。
伯王进了东客厅,放眼观望了片刻,又陡增百感交集的滋味,那滋味恐怕就像炸糊了的辣盐拌糖醋,苦、辣、咸、酸、甜样样全,东客厅展功室内数不尽的荣光与外表的浮华,真的是让他尝遍了人生的辛酸,弄得他又像斗输了的公鸡,精神不振,垂头丧气,连头都懒得抬起来。
晚饭后,夜幕低垂。
这天夜里,伯王差管家金满仓把长子那尔苏传到了博王府正堂。今晚,他要理出两条头绪来,弄个水落石出,再下决策。
世间的事就是这么凑巧,真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长子那尔苏没到,内务府掌管财物出入的广储司员外郎孝兴阿却乘着轿子来到了博王府。
广储司员外郎孝兴阿与伯王交往比较密切,但深夜来访却是少见。
孝兴阿急步迈进了正堂,顾不得寒喧,急煞煞地抱拳请安之后就开口说道:“伯王大人,员外郎教兴阿前来急报……”
“什么事这般火急!”伯王心里一惊。
“广储司发生失盗现象,丢失一架金钟,还有古铜陈设三件。”
伯王一听宫中失盗,坐也难,站也难,看着已经走进正堂等待请安的长子那尔苏,左右为难了片刻,顾虑重重的伯王只先顾宫后顾府,只对忐忑不安的长子那尔苏说有事明天再相商,然后便整装随着孝兴阿乘轿急匆匆地赶往紫禁城。
话说伯王一路乘轿来到了紫禁城,下轿便直奔内务府广储司六库,在员外郎孝兴阿及六库司库、库使等官员的陪同下仔细察看了一遍失盗现场,然后便将六库之一的银库司库及库使交由内务府所属七司之一慎刑司以便盘查追赃。此后,又将此案立书上诉三法司(即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待大明后,先经刑部审明,再送都察院参考核实,最后方由大理寺平允定案并依照吏部、兵部以文武官员处分定例。
此案属大案、要案,所以,伯王不得不按部就班遵循宫中之制按图索骥,按宫规走过场。
内务府广储司下面设有银、皮、瓷、缎、衣、茶等六个仓库。银库存贮金银、珠宝、珊瑚、玛璃宝石等,并收存内务府广储司六库之物清单《题本》;皮库存贮皮革、呢绒、象牙犀角等物;瓷库存储瓷器、铜锡器皿;缎库存贮缎、纱、绸、绫、绢、布等;衣库存贮朝服、便衣及八旗兵士盔甲等物;茶库存贮茶叶、人参、香料、纸张、颜料及绒线等物品。
六库之下设有银、铜、染、衣、绣、花、皮作坊七作,并设帽房、针线房。六库之物主要供内务府支出,由此可见内务府广储司宝物之多。
宫中失窃的现象,每朝都有,大清朝也不例外。
这天夜里,伯王从广储司银库提取六库之物清单《题本》,回到内务府秉烛翻阅了一遍,待到天明方才将《题本》通读完毕。
清入关定都北京之后,曾收藏了明代宫廷的大量珍宝。后来,又于全国各地广收民间的珍藏,因此不论是紫禁城还是颐和园所藏之宝真可称之为琳琅满目,无奇不有。但自咸丰朝以来,宫中大内里时有被盗,宫中的宝物不是为宫内人自盗,就是为洋人入侵者所劫取。如原宫中所存的王羲之字迹,徽宗之画卷,以及白玉仙鹤等诸物多已**然无存。除丢失之外,尚存之品,以假乱真者亦不少。
西苑三海(中海、南海、北海)各殿较之深宫大内更甚。顺治八年(1651),顺治皇帝福临在诺木汗蒙古喇嘛的请求之下,于北海琼华之巅建起了一座白塔。
建立在北海主体部分琼华岛之上的白塔,是清代皇帝做法事之所。此塔顶端嵌有一个金质小塔,塔身正面还供奉着一尊纯金佛像。金佛手中握有珍球一串,金佛通体流金溢彩,不仅光彩奕奕生辉,而且十分精粹。同治年间,宫中一总管太监勾结施工之官,借重修白塔之机,私自将金质小塔盗走,另到安定门外的外馆地方,以“偷梁换柱”的方法在“金聚”铜铺打制了一个小钢塔补了上去,后因有知情者告发,才在这个太监总管的箱子中找到了这个小金塔。太监总管因此受罚,被发配到三千里外苦受奴役。此后,内务府另派他人督工,准备将金塔还原,但正值同治皇帝驾崩,结果这个督工官员便又乘宫内丧乱之际,以“业己还原”搪塞过了内务府,实际仍是以铜易金了。此金佛现在何处,记载中众说纷纭,所以,此段不再详述。
在宝物被盗窃偷梁换柱的过程中,宫里的人常常是监守自盗者。他们往往将名人字画拿到琉璃厂,请琉璃厂的商人摹仿其笔迹与风格,仿制陈纸,精镌古章,即使印泥色泽质料更是返古归真,不是门里行家绝无破绽可观。所以,宫里人在这里用高价卖掉真的,再用低价购进赝品,进而达到以假乱真的目的。据说,宫中有货真价实的藏品,也有滥竿充数的赝品,而且数量还不少。
至于玉器嘛,他们则把它拿到京城东华门外的名牌老店“润古斋”,故伎重演,仍是以假乱真的那一套。
乾隆皇帝据说是个收藏王石的门里行家,他酷爱美玉人人皆知。当年,他曾在中海紫光阁上亲笔御题产玉史略。因为皇帝视美玉为无价之宝,所以,乾隆朝曾有规定,不准满籍官吏私置玉器,因此宫中玉器收藏颇多。大件头的如翡翠西瓜、白玉仙鹤等;小件头的如朝珠、项带、翎管、帽花以及褡裢坠、扇坠。“润古斋”得到这些东西之后,便拿到崇文门外的“青山居”出售。
有一年,紫禁城内的建福宫起了一场漫天大火。这场大火一鼓做气儿连烧了一天一夜,四处漫延,就连福建宫一带的静抬轩、延寿阁,慧耀楼、吉云楼、碧琳馆、积翠亭、广生楼、香云亭也难免火灾,一场无情的大火将这百年的宏伟建筑都付之一炬了。这次烧毁的宝物除了供放的金佛、金塔、各种金质法器和藏文经版以外,还有清宫各朝皇帝的画像和行乐图。余外,还有历代名人字画及古铜、古瓷等稀世珍宝。后来据查,此次建福宫起火,是宫内太监为了消证看守自盗罪名而故意纵火烧毁的。
清宫之宝逐年失盗,光绪十六年也是如此。这不,前面一说有盗,后面就有那“六指”之人模仿那先人的盗术,学会了自家盗自家的本领。
宫中逐年失盗,内务府广储司六库之物清单《题本》中都有样细的记载。伯王秉烛长读,并逐将宫中连年失盗的宝物一一列表盘查了一遍,他准备借拜早朝之机呈报给光绪皇帝,请求皇上谕准他查宫核实,尽快追回宫中宝物,以尽职之功免失职之罪。
次日上午九时,一心不得二用的伯王暂且将自家府内的糟乱之事放在脑后,将宫中失盗这件事放在了首位。
早朝时分,文武大臣进入养心殿,分东西各立一方,待鸣鞭后以次行礼讫,有事奏者出班,奏毕,鸣鞭以次出。武官那彦图奏事完毕,文官伯颜讷谟祜觐礼后,便将宫中逐年失盗的列表清单呈报给了光绪皇上,然后奏清道:“臣伯颜讷谟祜带罪奏请皇上,昨日,内务府广储司六库丢失银钟一座,古铜陈设三件,此案今天正待查核之中。为确免宫内宝物连年丢失,臣愿带罪尽职,请求皇上谕准臣等一行之人普查京城深宫大内,以振朝威,降盗者之气!”
伯王待人一向清廉,是深宫大内里难得的清官,一朝之主光绪皇帝对此了解颇深,不然的话,他也不可能仅凭慈禧的一道“懿旨”便将内务府大臣兼“管家”的宝座放心大胆的交给了伯王。
伯王诚恳,再说宫内丢失一银三铜也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事。所以,光绪皇帝降旨,朱批所报后说道:“朕念你为官清廉,先免你一罪。宫中连年失盗确是实情,呈报者却寥寥无几,将宫中宝物占为已有的却为多数。朕己未批所报,准奏你即日起便可率查宫班普查各宫殿,并限你每日午朝递交一日查宫综述,退朝。”
呜鞭过后,退出早朝的伯王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了下来。他这边算是闯过了一道“虎门关”,而那尔苏那里呢,究竟为何夜不归府,对于伯王来说,还是一个不祥的兆头。
四再说那尔苏昨天晚上从博王府正堂回到东跨院,没等坐稳就听莺哥问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阿爸他不是说有事与你相商吗?”
“宫中失窃,阿爸他有急事先走了,此案若是不尽快查明,皇上若是怪罪下来,麻烦事就多了。”
莺哥见那尔苏坐立不安,不由得又为伯王捏了一把汗,想了片刻之后说道:“那尔苏,天色己大黑,这会儿舅父他一定会是在府内家中,坐在府内替阿爸担心,倒不如去那王府找舅父说一声,也好让舅父他明天在皇上面前替阿爸他求个情,或许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呢。”
“等我想想再说。”
皇上,又是皇上。一听莺哥提到光绪皇帝,那尔苏的心就隐隐作痛。皇上为什么不赐我死罪,而偏偏用“猎场断指”和“优恤蒙古王公后代”来“恩惠”于我?
外人看来,博王府因受皇上恩宠而显尽了府邸之光,而有谁知皇上他是口是心非,背向异辞,反戾直正,嘴上讲的是一套,实际上是口惠而实不至,这哪里是什么“恩惠”与“优恤”,简直是口蜜腹剑!
哼!都说皇上是真龙天子,掌管天下之人。何谓天子?还不是一代“妖魔”以魔掌遮天盖地?
皇上如此这般做皇上,求他开恩又有什么用呢?他只不过是个浊骨凡胎之人!
那尔苏正在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深感处境窘迫之时,忽听门声响动,一股春寒之风裹卷入门,他回头一看,正是一脸焦躁的母亲达福晋。
夫妻相视一怔,方才向达福晋一齐道安。请安后,那尔苏想要搀母亲坐下,而达福晋却急忙推挡开那尔苏说道:“我哪里还有闲心坐着?府中之事搅得我坐卧不安,偏偏宫中又添大乱。”达福晋说着便令几位相随的丫环退下,接着又对白福晋莺哥说道:“莺哥,我有事单独要与那尔苏商量,你先去香梨那里照应一下阿穆尔灵圭……”
莺哥不知达福晋因何要将自己推出门外,但还是痛快的应了,她将一杯新沏的香茶放在桌上,然后搀扶达福晋坐下说道:“额莫,坐着不安,站着也是不安,喝下这杯香茶,您就早些入寝歇去吧。宫中失盗,那尔苏他已经知道了,他这就去舅父的府上说一声,请舅父明天在皇上面前求个情,也好让阿爸他免受其累。
莺哥的话只说对了达福晋的一半心思。达福晋应允下来,然后说道:“你先去照应阿穆尔灵圭,我和那尔苏再说上几句。”
达福晋一而再而的让莺哥去照应阿穆尔灵圭,白福晋莺哥只好心怀疑念的退出了厢房,她想:莫不是今天早上把那尔苏逢十夜不归宿的那件事讲给了莲子,莲子又学给达福晋听了?想到此,莺哥落脚立在了东厢房的外间门口,不料,达福晋出来咳嗽了一声,于是,莺哥急忙移动脚步去了东厢房乳母香梨的寝室,只听达福晋让站立在游廊下的几个使唤丫头去月亮门外等她,然后便关紧了房门。
再说达福晋借口支走了莺哥,回到里间坐定了,呷了一口香茶,犹豫了片刻之后说道:“那尔苏,我问你,近三个月,每月逢十你都夜不归府,此事可是真的?”
那尔苏实话实说道:“额莫大人,确有此事。”
达福晋神色威严,眼不错珠的盯着那尔苏说道:“即然如此,那你就当着额莫的面如实说来,为何夜不归宿?”
鼻子尖浸出汗珠的那尔苏回答道:“额莫大人,长子自从晋任德胜门提督以来,每日稽疑查嫌多起,繁事杂多,所以,免不了会有连夜审堂或者与主案的笔贴式彻夜切磋案情,额莫大人大可不必为此事而多虑忧心。”
达福晋听完,知道此话不实,内中定会有假。只见她顿时勃然大怒,“啪”的一声拍案即起,压低了声音训斥道:“那尔苏,你也学会了扯谎?不要以为你额莫是个丢三拉四、只知一二五六七的糊涂人!你说,为什么都是逢十夜不归宿,而不是初八或初九?”
达福晋直截了当,连个弯子都没拐一下,直来直去的一盘训问,问得那尔苏心里发畏。一时间,他竟然找不出一句适当的理由来搪塞母亲。
达福晋见那尔苏一时语塞,稍微缓和了一下语气,接着追问道:“你夜不归府,偏偏都是逢十,难道这只是一种巧合?是不是西太后她……”
没等达福晋说完,那尔苏就急忙给达福晋跪下说道:“额莫大人,请不要再追问了,长子知错,确实撒下了弥天大谎,但自‘猎场断指’以来确实再无此事。”
“那你为什么扯谎?”
那尔苏方才真真假假,真假掺拌的企图瞒过母亲,此时,他吱吱唔唔回答道:“额莫大人,我……我……”
“喔喔什么,你到是快说呀!”达福晋急了。
为了避免母亲再一次替自己操心忧虑,在母亲再三的逼问下,那尔苏回答道:“额莫大人有所不知,三个月以前,我巧遇一俏丽寡居女子,所以才每月逢十夜不归宿,请额莫大人恕罪吧。”
那尔苏怎敢当着达福晋的面讲出实情,咳,伴君如伴虎,西太后她岂止是虎,就连光绪皇帝不也是惧怕她的**威吗?
达福晋听完,信以为真,她想:只要长子那尔苏不是被西太后再一次“情猎”
了,只是如莲子所说在外“寻花问柳”,那事情就好办得多了。“寻花问柳”与“情猎”相比,其间的薄厚分明,巧遇“寡居女子”总比路遇“恶魔”要好。达福晋想到此,先将那尔苏在外“寻花问柳”这件事置之度外,想着以后再教训他也不迟。眼下最要紧的是得让那尔苏赶紧去一趟那王府,告诉小弟那彦图眼下情况“万分火急”,就是使出九牛二虎之力,这个忙也得帮。
再说那尔苏遵母亲达福晋所嘱,由几名府丁护送着骑乘快马来到了那王府,与舅舅那彦图说明此番来意,那彦图未经思索便应承了下来。比起当着光绪皇帝斗胆“状告慈禧”那件事,为老姐夫“开脱罪名”这件事,对于他来说简直是鸟笼子里面拉弓,只摆出个小架势就行了。
五今天,伯王领到准请他普查各个宫殿的谕旨便与小舅子那彦图一道退了朝。二人相伴离开乾清宫之西、西六宫之南的养心殿,来到了午门旁的右便门。那彦图见伯王一路沉默寡言,且面色阴沉,便问道:“老姐夫,宫中失盗,皇上他开恩免你无罪,你应该高兴才是呀。”
说话间,二人已经出右便门,伯王四下里张望了一番,见来拜早朝的各路王公大臣都已纷纷乘坐着轿子离开了,从左右门出来的文武官大臣也是所剩无几,这才压低了声音说道:“唉,事事俱败,我哪里高兴得起来呀!”
博王府与其他的王爷府相比,不仅内部平和安定,而且与外部也没有较大的磨擦,尽管朝廷中有些擅权的大臣们眼见伯王如此这般得到光绪皇帝的“恩宠”与“优恤”,但迫于旧俗中“一朝天子一朝臣”的世风,只能是在背地里发发怨气而己。再者,有一代忠臣僧格林沁这样的父王为子孙积下了享受不尽的荣光,另有光绪皇帝的“鼎力提携”,“撑腰”又“撑面”,再看伯王这人又无多大的野心,所以,怨归怨,眼红归眼红,但表面上还都是客客气气,多少也得带七分恭敬。那彦图思前想后,就是想不出老姐夫伯王又为何要说“事事俱败”,败在何处?
“老姐夫,这话怎讲?”那彦图忍不住发问。
“一愁结了,一愁又起,我这里没等你在皇上面前点卯儿说好话,皇上他就大开恩惠免我无罪,可那尔苏那边却是祸端又起,你姐姐达福晋她说那尔苏近三个月时常夜不归宿,我一听就觉得有些蹊跷。金福晋莲子疑心他是在外面寻花问柳来着,可我想事情怕是不会这样简单吧?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真怕是大祸又起呀!”
那彦图明白了,伯王所说的这个“大祸”后面的等号就是“妖魔”慈禧。近一年来,博王府内的祸端时起时落,哪一桩不是与这个可恶的“妖魔”有关。
紫禁城正门午门,廊戾联接,形如雁翅,气势巍峨。重檐殿顶以及四角尖式方形亭楼,无处不显示着大清帝国的尊严。
那彦图咬了咬牙,说道:“老姐夫,此午门乃大清神威之门,威檐尊顶之下,你我二人不便细说此事,还是乘轿回府再说吧。”那彦图说着,便将一脸颓丧的伯王搀上了轿子……
二人乘轿回到博王府,刚一迈进正堂,就见达福晋迎上前来说道:“看你们俩一脸泛灰的样子,是不是皇上他降下了大罪?”
那彦图给达福晋请安后说道:“老姐姐。区区小事,哪里有什么罪过,皇上他免罪了,是皇上恩宠老姐夫,以功带过了。”
达福晋顿时转忧为喜,喘了一口长气笑着将茶碗递在伯王的手上,然后笑着说道:“有皇上保佑着,真是事事都能逢凶化吉。佛龛里的佛不保咱,还有皇上呢,日后啊,咱博王府供佛上香的人去佛堂敬佛,可别忘了冲着紫禁城给皇上叩三拜敬九礼,托皇上的厚恩,保咱博王府平安无事……”
“哎呀,你少唠叨两句吧!长子那尔苏那件事难道还不够我们心烦的吗?可你倒好,却像个没事儿人似的。唉,这可如何是好啊!”
达福晋见伯王急得直拍大腿,仰天大呼“这可如何是好”,这才将昨夜盘问那尔苏的那番经过里里外外学了个透。最后才说:“只要他没惹下什么大祸,我这心里也就宽松了许多,那尔苏他在外寻花问柳虽然不是什么光彩之事,但我这个做额莫的只要管教得严一些,他慢慢的也就收了心。况且说还有莺哥拽着他的心呢。”
看着达福晋一脸轻松,那彦图禁不住暗叹道:唉,老姐姐她想得太简单了,事情若是如这般简单那就好说了,那尔苏与西太后那根“情线”我都暗下里给斩了,花喇嘛宝音早就被京城里的巡捕们扔到了荒郊野外被野鸟分食了,一个寡居女子又能逞得几分气候。老姐姐若是这样以为,那就先由着她图个心宽吧。此桩事若是真的如自己想像的那般恼人,何必再惹她跟着一块遭殃,整日间愁眉不展。
那彦图见老姐夫未理老姐姐的话碴,想他也是不忍把埋藏在心里的“祸端”当着达福晋的面挑膛直说,于是,便见机说道:“老姐姐,即然是没有什么大的祸端,那大家就都心安了。”
伯王在一旁搭腔道:“就是,吩咐金满仓去备下一些酒菜来,我今天要单独和那彦图饮几盅,老母亲年事己高,近几日常说胃口不好,你去帮着几个使唤丫头照料她一下。”
达福晋出去后,伯王就将那彦图领进正堂西问暖阁,在暖炕上摆上雕花矮腿方桌,借酒浇愁,你一句我一句的唠扯了起来。最后伯王开口说道:“那彦图,你脑袋瓜子比我灵便,要真是这样,你说这回该怎么办?为解救那尔苏,皇上他看在你当年舍命救过他的面子上,已经开了一次思,这回怎么再向皇上开口。你想想看,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老姐夫,你先别急着问我,让我想想再说。”
那彦图沉思了片刻接着又说道:“未见兔子,撤鹰也是没用。这样吧,过一会儿让你府上的管家金满仓去德胜门把那尔苏找回来,你我一块盘问他,待摸清了实底再下结论吧。”
伯王点头应允了……
博王府管家金满仓遵伯王所嘱,一路策马来到了德胜门,见到了那尔苏便照传了一遍伯王的话。那尔苏一听,心里不禁暗暗叫苦:坏了,父王他一定是炮筒子顶在了火膛上,非得借“寻花问柳”这件事对我发脾气。轻则挨骂,重则挨打,反正是躲也躲不掉了……
那尔苏早晨乘着轿子出来,下午却改乘良马随着管家金满仓一路快鞭打马回到了博王府。不过,一路打马归府的路上他早就想好了如何应付父王的盘问,既然已对母亲撒下了弥天大谎,对父王也就只好如此了。再说,父王他己被“情猎”这件祸端折腾得够惨了,大悲大喜,已是三起三落,这些,让他怎敢再吐真言以惶人心。
那尔苏来到正堂西侧暖间,见到伯王,出乎他的意料,舅父那彦图也在此端座。
深感大事不妙的那尔苏见状,急忙跪下请罪说道:“阿爸大人,舅父大人,晚辈那尔苏实有大逆不道之过,请二位长辈直言教诲!”
伯王正欲发怒,那彦图按住伯王,说道:“老姐夫休怒。”那彦图说着,冲着伯王递了一个眼神,示意他暂且回避一下。
伯王会意的点了一下头,下炕提靴离开了暖阁。那彦图见此,随即也下了炕,把那尔苏拽起来说道:“那尔苏,起来吧。我虽是你的舅父,但却小你七岁,所以,今天我们就已朋友论述,开门见山说亮话,你告诉我,你为何逢十夜不归府?要知道你的命运就是博王府的命运。从古至今,多少男人就毁于祸水之中。所以,我希望你今天能够如实的告诉我,你……你是不是……是不是再次深陷祸坑了?”碍于情面,那彦图只字未提慈禧。
那尔苏明白那彦图的用意,但嘴上却搪塞道:“舅父多虑了,倘若舅父说‘女人是祸水’,那么,容我一段时间,让我慢慢的断掉此情,因为,情不是一日所养,所以才请舅父容我一段时间。”
若是那尔苏所说的那个“祸水”只是一个寻常百姓家的女子,此情易断;如果这“祸水”指的是那个“妖魔”,命运被“妖魔”所操纵的那尔苏又该如何斩断“情猎”之索?那彦图转念一想,那尔苏他即然不明说“寻花问柳”一事,又不承认自己深陷“祸坑”,那么,其中必有难以告人的“隐私”。
那彦图在暖阁内踱了几个来回,再次问道:“那尔苏,不是我疑心生暗鬼,你屡次逢十夜不归府,的确让人疑虑重重。
《淮南子。人间训》中说:“蠹啄剖柱梁,蚊虹走牛羊‘,所以,我还是劝你不要避重就轻的好,蠢虫和蚊虹虽小,但可以蛀空大梁,赶走牛羊,遇事千万不可因小而失大。你父王和我疑心又起,也是为着你好,真的是怕你再次遭遇’祸端‘,所以,才不得不防患于未然。若是真的’祸端‘又起,我也好再一次跪请皇上为你另觅它路,好在我与皇上有过深交旧情,硬着头皮再请皇上他开一次思,进过这场’祸端‘吧……”
那彦图洋洋数语,句句精雕细琢,规劝之道真可谓是良言如玉,也道出了为那尔苏的命运所担忧的良苦用心,而他哪里又知道那尔苏不便说出的隐情。
再求一次皇上?再求一次皇上又有什么用呢,皇上他还不是依“懿旨”而行事吗?去年8月16皇上秋犭尔之日,我以“猎场断指”换来的只不过是三个月的安宁与自由,而舅父却一直被皇上所谓的“优恤”与“晋升”的假象所迷惑。他哪里知道,皇上他只不过是在一张“懿旨”上加盖了一枚象征着皇帝权威的印钅监蒙哄了舅父和父王。两个指头只换三个月的自由,想要长久的安宁,这一次皇帝大概得要我的性命去换了……
那尔苏在“生与死”、在真假难诉中犹疑着,此时,如同鱼儿离不开水,鸟儿不会忘记蓝大一般……和所有具备生灵的动物一样,他,也有眷恋与不舍。阿穆尔灵圭活泼可爱的身影,白福晋莺哥的温柔与体贴,父母含辛茹苦的教养之恩,兄弟之间的手足之情,甚至与他老死不相往来的金福晋莲子……一连串的人与事那尔苏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之后,他在一种无法割舍的情感驱动下,终于开口说道:“舅父大人,如今我已是临深履薄之人,遇事不得不谨慎为之,所以才对额莫她撒下了弥天大谎,借以掩饰祸端以求父母妻儿能有一份心安……”那尔苏一鼓作气说出了再次被慈禧“情猎”的实情,但李莲英如何使用“黄旗水车”这件事却被他隐瞒下了。
如同晴天劈雳,震惊中,那彦图将一记重拳砸在了暖炕上的酒桌,然后愤然说道:“都说西太后是个刁钻固执,不好对付的人,即然她长着个刺狠的脑袋,难剃的头,那我也就只好骑马扶墙只求稳妥了。擅公三十六计走是上计!眼下情况不妙,别无良策,唯有跪请皇上让你远离京城,一走了事,从此彻底摆脱西太后无休无止的缠磨。那尔苏,如此这般,你可愿意?”
那尔苏眼前一亮,仿佛前面就有一道自由之门为他砰然开启,一缕久违的阳光直入心扉。他一连给舅父叩了三个响头,话未出口,两道泪水早已经是扑扑簌簌地打湿了衣襟。
“愿意,愿意,谢舅父大人的一片苦心,只要……只要能带着妻儿离开这个……
这个事非之地,我情愿……我情愿沦为一个牧马奴……“此时,语无论次的那尔苏在硬咽中将全部的感激之情全都化做了一腔热泪。
那彦图鼻子一酸,也跟着落了泪。
六身为内务府大臣的伯颜讷谟祜得知长子那尔苏再次被慈禧“情猎”,又听内弟那彦图说再找个时机跪请皇上把那尔苏调出京城,虽说又添新愁,可又一想:这样也好,省得自己再为长子那尔苏整日里焦头烂额。唉,不妨就学一回八仙之一张果老吧,闭着眼睛吞虱子,图就图个眼不见为净。可话又说回来,闭着眼睛过鬼门,还不是提着心吊着胆?害怕过不了“鬼门关”可是真的。
大清忠臣僧格林沁虽说是羊的属相,可属相绵,性格却猛得像只老虎,要不然,怎么得了个忠勇成性的美名呢。有关于僧格林沁家族及子孙的史料记载中只书写有伯王的猝死之年,但生年却无处可寻。不过,从伯王本人的性格来看,倒像是一只胆小的兔子。兔子急了还有红眼的时候呢,可伯王却连眼都不敢红一下。说他是上套的猴子,由人摆布任人耍,完全没有主见,如此说法好像也不妥。外表看,三眼大花翎起翘着,再加八抬大轿,一品大臣这个“荣光”炫耀着,简直是威风凛凛,虎威虎色,可执下了这“虎皮”,内里却只不过是一只真正的老绵羊,只会窝着脖子憋气,憋急了,还会关着门暗中出气。
这两天,他一直攥着拳头躲在背地里看着慈禧这只“馋猫”如何偷吃团面相英俊而“发腥”的长子那尔苏,可表面呢,却不敢将“馋猫”嘴里的“鱼腥”夺下来。
最后只能是像落进灰堆里的耗子一般,憋气又窝火,哀叹老鼠抵不过猫。
鼠的胆子,牛的憨劲,虎的威气,兔的谨慎,马的笃诚;老绵羊的窝囊劲,狗一般的忠义,猴一般的小打小算……伯王几乎把十二生肖的属性全都似像非像的沾了点儿。如此说来,怕是就连属相专家也得琢磨伯王他是不是属“四不象”(驼鹿)
的。捱到如今这个窝囊份儿上,伯王他也只是好做“马首是瞻”状,跟在小舅子那彦图的屁股后,小舅子怎么说,老姐夫就怎么走。不然的话,恐怕就连“查宫”的精气神都没有了。
这一天,伯王带领查宫班,配带上宫内务府“腰牌”,按部署为三组,以内务府广储司文物清单题本记数为准,失物者上册登记为实,普查各大宫殿失盗物品。
以大内(即乾清门内)养心殿为首,其次是紫禁城三大殿(即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接下来普查的是紫禁城内廷的前殿乾清宫、中殿交泰殿;西六宫(即储秀宫、咸福宫、启祥宫、翊坤宫、永寿宫、慈宁宫)、东六宫(即景阳宫、永和宫、延喜宫、钟粹宫、承乾宫、景仁宫)。另外普查的还有钦安殿,英华殿、中正殿、体元殿、武英殿……大佛堂文渊阁、丽景轩等,殿、阁、轩为第一组。
以毗邻大内的清宫九库珍宝为第二组。这些库房存有大量的金银、珊瑚、玉器、制钱、金银器皿、珐琅、松石、玛瑙、琥珀、青黄白狐皮、紫貂皮、猪俐、海龙皮、犀角、象牙、蟒袍、褂子,皇帝御用鞍辔、伞盖、帐房、凉棚、盔甲、刀枪、旗纛,各种兵械,还有人参、香纸、名茶,均无计其数。
第三组为紫禁城外的各个殿宇,其中也包括颐和园内的各处殿堂。
伯王带领查官班,从2月15到2月25,10天内就将第一组和第二组普查清点完毕,只待普查外廷等三组了。
伯王查宫,震住了内廷两千太监,一千杂役以及数百名宫女及其后宫妃嫔。盗宝之人纷纷被伯王率领的查宫班绳之以法,数百件宫中宝物完壁归赵。各路文武大臣议论说:这是大清朝开国第一次……
2月30的卯时刚过,伯王正在养心殿朝房候旨,等待光绪皇帝传召。
近日来,光绪皇帝每天都要在养心殿东暖阁听取一日“查宫综述”。伯王正在候旨房内听候传旨之时,突然,内务府广储司员外郎孝兴阿前来求见说:“伯王大人,前往京郊两山普查皇家宫苑静明园的库使来报,说在西山玉泉脚下碰到了一辆使人生疑的两截御用黄旗水车,库使欲行检查,可那个名叫李灵孙的赶车太监竟敢不遵皇上的谕旨,不但不让盘查,而且还动手打了库使一巴掌。”
伯王一听,面上未露怒色,可心里却盘算开了:若不是借皇上的神威,即便甩出千丈长的套马杆子,也难套住这个偷食夜草的鬼奴才李莲英。两截御用水车,紫禁城内仅此一辆,小太监不许盘查,内中必是有鬼。
近几个月,这辆两截的黄旗水车朝出晚归,别说是一个库使,就是九门提督也不敢查问,车上的那杆黄旗是为慈禧的威风而悬,哪个胆敢不恭。可今天却不同了,伯王的手上有光绪皇帝的御旨撑着腰,胆子自然就像吹了气似的壮了起来。
伯王心想:何不借皇上的威气杀一杀李莲英这个王八蛋的“鬼气”,若是抓到李莲英偷盗的把柄,我非得狠狠地整治他一番不可,除一除这骨子里的憋闷气!想到此,伯王开口对孝兴阿说道:“你先带着一班人马在午门外等我片刻,等我向皇上禀报完查宫综述,我马上就去。”
孝兴阿走后,伯王简略向光绪皇帝禀报了一日查宫综述,随即便乘轿和等在午门外的孝兴阿等人会合,乘轿的乘轿,骑马的骑马,一路向西山的方向奔去。
途中,大色已是大黑。一行人临近了灵泉寺,影影绰绰就耳闻前方有马蹄声传来。伯王把头探出轿外,令轿夫停下轿子,对下午挨了李灵孙巴掌的那个库使说道:“你先带着两名库使前去盘查,若是那辆两截的黄旗水车,就给我仔细的搜查,就连犄角旮旯儿也不许给我放过,若是查到可疑处,派一个人来通报我一声,若是啥也没查到,立马放人走车!记住,别提我的名子,就说你们是在执行皇上的御旨,记住没有?”
“嗻!记住了。”库使一边答应着一边就带着两名骑马的库司直奔迎面的马车而去。
伯王放下轿帘,心说:先投石问路,探探深浅再说。有尺水行尺船,量力而行才是。若是搜出宫中之宝,我就先发制人,整他个人仰马翻,两截水车的设计者是李莲英,抓他个正着,就是这次查宫的最大胜利。若是啥也没查到,李莲英这个王八犊子也猜不准是谁在暗地里张弓撒网。跑马使绊子存心对付他这个王八犊子,不使点勾当成吗?还是慎重为妙,省着李莲英反咬我一口,定我个欺“君”之罪,说我没把西太后放在眼里……
伯王正盘算着,忽听派出去的那个库司回来说道:“伯王大人,所查之车正是那辆两截的黄旗水车,可赶车的小太监还是以我手中没有御旨为由拒不接受检查,而且还口口声声拿西太后和李总管做挡箭牌,根本就没把我们放在眼里!”伯王听后,心中暗骂:大胆的鬼奴才,准是车内有鬼才拿西太后和李莲英做推挡,不知道吧?哼!老爷我今儿个折的就是李莲英这个王八犊子的狗腿!想到此,伯王挑开轿帘,冲着轿夫喝令道:“起轿!待我拿出皇上的御旨,看他如何与我应付。”
再说李灵孙这个小太监每月逢十都得例行公事遵李莲英所嘱,将李爷所说的那个“鹿棋高手”从灵泉寺的老歪脖榆树下带进颐和园,今天也不例外。今天下午,李灵孙在西山玉泉脚下给马扣上腿绊装完了水,见天气尚早,就抱着鞭子倚着山石晒着太阳打开了盹。不料,迷迷瞪瞪的就被人提着衣领给揪了起来。李灵孙听说要检查水车,再看来人的衣着,心里立时就有了底气,一巴掌掴在库使的脸上,然后带着一脸讥笑说道:“狗还仗人势呢。你这个屁大点的芝麻官算是哪一路子的神仙,竟敢要搜查老佛爷的御用水车。你睁眼给我瞧准了,这水车上插着什么颜色的旗子?哼!你可别忘了,我是给老佛爷专门拉御用水的奴才!要搜查可以,你要是能掏出老佛爷的懿旨,或者是皇上的圣旨,我一准让你查个底朝天!”
查车的库使一时被李灵孙噎得没了话。皇上的御旨揣在伯王的怀里,没办法,他只好骑马下山直奔紫禁城找员外郎孝兴阿诉说苦衷去了。
李灵孙一番讥笑过后,心中好不得意,看着库使的背影嘟嚷道:“什么库屎不库屎的,屎货一个也想冒着硬货来盘查我,没门!”李灵孙这个连屎尿部分不清的半大楞小子,斗大的字不识一筐,可“狗仗人势”这一招可学得挺地道。
折腾了一气,李灵孙见天色还是有些早,太阳还没落山呢。这时,被羁绊了小半天的马早就等得不耐烦,冲着李灵孙刨蹄直“咳咳”嘶叫,这时,他才拍着马头逞大气说道:“孙子,你还得再等上一程子,今儿个是三十,李爷他说了,不到天黑不许回顾和园,好好给我待着,待你爷爷我歇够了再说。”李灵孙说完了,又抱着鞭子冲着太阳打开了吨。
天擦黑的时候,一股冷风吹醒了抱着鞭子打吨的李灵孙。他睁开眼睛,见时辰不早了,这才松开马绊子,抱鞭上车,挥着马鞭哼着小曲下山了……
一切按“常规”行事,李灵孙“一路顺风”赶着黄旗水车过了灵泉寺。大约行了一里多地,李灵孙就见眼前横马立着三人,再一看打头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库使,左右还立着两位年轻力盛的汉子。
李灵孙瞪着铜铃大的眼睛,心里顿时没了底气。好汉不吃眼前亏。
李灵孙的眼睛叽哩咕噜的转了三圈,抱着鞭子跳下车来,把马鞭子插在旗杆边以示威气,然后才抱拳上前说道:“小的不识泰山,请大爷体要怪我方才无理……”
库使“哼”了一声,推开李灵孙,嗤笑道:“闪开,没想到你这般年纪也会欺软怕硬,给我把水车赶过来!”
水车里装着一个大活人,李灵孙不敢轻易让人盘查。他定了定神,说道:“大爷,你若是随便弄脏了老佛爷的御用水,可怜小的回去是要挨杖的,大爷若是怪我无理打了您一下,那小的这就当着你的面赔不是好了。”李灵孙说着便左右开弓的掌起了自己嘴巴,一下比一下打的狠实。李灵孙心想:自己掌自己的嘴巴总比挨刑杖要好,若是把李爷的“秘密”给泄露了出去,李爷的杖子可狠。
伯王事先有令在先,再说库使早已看出了李灵孙的刁滑嘴脸,怎肯饶过这个会变脸的小太监。
李灵孙见软的不行便来硬的,旧话重说,非要库使拿出皇上的御旨不行。库使一听乐了,说道:“小子,你说我是屁大点的芝麻官,这话的确不假,我这等芝麻官遍地都是,可一品大臣能有几个你该知道吧……”
立在一旁的库司干咳了两声,库使方才觉得自己险些说走了嘴,他急忙避开话题,然后对库司说道:“去吧,还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去把皇上的御旨拿过来。”
话说伯王闻听黄旗水车内有“戏”,于是,便乘轿来到了黄旗水车前。下了轿,绕着水车走了一圈便盘问开了李灵孙:“车里,除了御用水外,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李灵孙伸手打库使有能耐,但他见了身着四团补子蟒袍,头戴亮红顶子、三眼大花翎的伯王,却像耗子见了猫似的发畏。等猜出了此人的身份不凡,脸“唰”地一下变白了,只见他眼睛小了,嘴也僵了,然后一个猛子扎在伯王的脚卜说道:“大大大大……大人呐,奴才……奴才不敢撒谎,奴才哪敢……哪敢往御用水车里放什么东西呀!”李灵孙说着,竟可怜巴巴地落下了两滴眼泪。
伯王见李灵孙说话结结巴巴,又揩鼻涕又抹泪的,心里更是犯疑: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看他如此慌张,车里定是有鬼,说不准就是李莲英这个王八犊子的聚宝箱呢。看这后截水箱,方口大盖,什么东西也塞得进去……他伸手拉开后截水车上端的方口盖板,探头往里一瞧,心里不由得惊呼了一声:啊?原来,原来,原来……
原来竟是如此?
伯王看呆了……
孝兴阿见伯王怔在那里,于是便上前说道。
“伯王大人,还是我来搜查吧。”
伯王一个激灵猛醒过来,回手一把推开了身后的孝兴阿怒吼道:“闪开,都给我一边歇着去!难道就你们长个眼晴不成了你们,还有那个小太监,都给我退得远一点!”
只为一辆黄旗就惊动了伯王,深感不安的孝兴阿急忙带着查宫班的几名库使及库司退到了轿子旁。这几个人,日常间经常和伯王打交道,可从来没有见过伯王如此这般大动肝火。几个人面面相窘,他们哪里知道这黄旗水车“大变活人”的鬼把戏。
李灵孙跪在原地呆呆的看着伯王,更是不知这伯王就是那尔苏的父亲,只觉得这个一品大臣如此这般怪异。为啥?为啥呢……
好在天黑,人又离得远些,又有夜风做掩护,没有人看见伯王因生怒而铁青的脸,也听不见从伯王嘴里发出的声音。
真是谁的苦谁知道,苦不堪言的伯王在这种场合里怎敢让众人靠前一步。
伯王心里早已乱了套,可表面上还得围着黄旗水车团团乱转,上看下瞧,东敲一下,西捶一番,最后放才喘了一口长气,慢慢放下后截车箱的盖板,故作平静地说道:“什么也没有,放行!”
伯王见李灵孙还跪在原地发愣挠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拽起李灵孙道:“发的什么呆,还不快赶上你的黄旗水车走人!”
李灵孙这回听明白了,急忙跪下又给伯王“咣咣咣”磕了三个响头,爬起来,摸黑找了一圈鞭子,然后跳上前辕便急忙打马起驾,一路急驰而去……
灵泉寺父子相见,惊得伯王出了一场冷汗,而李灵孙却是虚惊一场。伯王眼见着装载着长子那尔苏的特制黄旗水车走远了。此时,他已经料想到了,此次查宫,明里有功,可暗里长子那尔苏必将是大祸临头。而大的灾难则在于,倘若李灵孙将查扣黄旗水车这一幕如实的告诉李莲英,自己也将会面临着腹背受敌的局面……
“伯王查宫”将引出一场怎样的结局?欲知样情,请看因查扣黄旗水车而引起的“割腕风波”。
第十七章 割腕风波——“软蛋包”不经三晦 “鹿棋迷”杀一儆百一为了便于“蒙古悲剧”的剧情更加具体、完整化,所以,这里有必要补叙一下小太监李灵孙赶着黄旗水车回到颐和园之后的一些细节。
话说李灵孙赶着黄旗水车趁着黑夜,一路丧魂落魄地回到颐和园,卸完御用水,慌里慌张地赶着黄旗水车一进大鞍子库房,便听早已等得不耐烦的李莲英恶煞般的叉着腰骂道:“没心少肺的东西,棋子摆放都有半个时辰了,可却迟迟等不来你这个混账!
说?让你赶点回来,你为啥迟了这么久?“李莲英说着就从袖口里掏出了刑杖,冲着李灵孙便奔了过去。
李灵孙吓得一个趔趄倒地,然后带着一脸哭丧相又急忙爬起来,跪着往前驱动了几步,抱着脑袋一边叩头一边说道:“李爷,饶……饶奴才一回吧,奴才……奴才今天……今天遇到了麻烦,所以……
所以才……才才才……才返归了半个时辰……“
李莲英一惊,然后一把捋住李灵孙脑后拖着的那根大辫子,在手上一连绕了三圈,向上一提就将李灵孙给提了起来,最后,挥动着一只蒲扇般的巴掌说道:“该死的,你再给我装结巴,我抽烂了你的嘴巴,快说,到底遇到了啥麻烦?”
李灵孙像筛糠似的哆哆嗦嗦把查扣黄旗水车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最后说道:“李爷,饶奴才一命吧,奴才只不过是个打杂的太监,哪里敢违抗手拿御旨的一品大臣哪!好在那一品大臣装着瞪眼没看见,横眉立眼的轰走了查宫班的人,然后就放我回来了。李爷,那大臣肯定是李爷的知心贴了,要不然他也不会就那么轻易地放我回来。”
“住嘴!”李莲英一巴掌封住了李灵孙的嘴巴,松开他的辫子说道:“记住,你就给我学着那个大臣的样子做人,给我瞪眼装瞎子,若是把此事传嚷出去了,我让上你碎尸万段,不得好死,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李莲英放开了李灵孙,一路快行来到了黄旗水车旁,一掀水箱盖顶,一股冲人的血腥味儿便扑鼻而来。李莲英一惊,手中的盖顶“当啷”一声落了地,之后,便怔怔的定在了那里。李灵孙闻讯跑上前,看着木呆呆的李莲英,提着胆子问道:“李爷,又出了啥事?”
李莲英醒过神来,一把推开了李灵孙,挽起袖子,哆嗦乱颤地把手伸进车箱内摸索了一番,然后好像被耗夹子打了一下,猛然间把手抽出来,然后就气极败坏地冲着李灵孙吼道:“混账,趁着这位公爷还没死,还不快下到车箱里把他给我拖出来!”
李灵孙一听大事不好,急忙双手撑辕,跃上水车,大头冲下,一头就扎进了水箱内,只听一声“妈呀”过后,便见累得直吭味的李灵孙用肩膀将已经处于昏迷状态的那尔苏扛出水箱,冲着李莲英告饶道:“李爷,李爷,你快上来帮我一把呀!您的这位知心帖子恐怕是用刀割腕了,血顺着手腕直往下流呢!快着点,看来还有救。”
李莲英跨上了车,趁着黑夜里的那点亮光仔细一瞧,那尔苏悬垂下来的手腕上,汩汩的鲜血直往出涌。时间不由人,情急中,他一把从怀中掏出了白细布汗帕搭在那尔苏的腕上,三缠两绕,将血淋淋的手腕扎紧绑牢,然后敲打着李灵孙的脑袋吩嘱道:“快!先把这位公爷放回车箱里,赶上车,我这就送你从北便门出去。出了门直奔海淀彩和坊我的府邸,等我跟老佛爷告了假,随后便骑马去追你,再有,李爷是怎么教你的?”
“不该说的不说,不该看的不看!”
“记住了就好……”
此时,胆战心惊的李莲英心里才稍微有安定下了。
再说李莲英以拉水为由令执守颐和园北便门的护卫打开了门放李灵孙赶着黄旗水车出了颐和园,转身便直接奔向敬事房,洗手更衣,这才一路小跑着去了乐寿堂西殿慈禧的寝室。
一身雍荣华贵的慈禧太后身体懒散的倚着黄缎软椅,眼睛盯着棋盘,百无聊赖的摆弄着手中的棋子,听见屏风外传来了细微地脚步声,这才抬起头来,看着弓腰弯背走进来的李莲英说道:“小李子,看来,主子这盘棋是杀不成了?”
李莲英见慈禧的脸变长了,急忙跪下说道:“回禀老佛爷,都是奴才不好,奴才陪您下两盘好不好?”
“小李子,我听你说话声音怎么有些有抖?”
“回老佛爷的话儿,奴才确实心慌。”
“慌什么?”
“奴才今天实在圆不了主子下棋的嗜好了。那……那……”
“他怎没来呢?”慈禧和李莲英一样,也避开了“那尔苏”三个字。
“回禀老佛爷,他……他昨日德胜门饮酒过量,不小心把手腕扭伤了,所以……
所以……“
慈禧一听就火了,抓起了眼皮子底下的那堆棋子,“劈哩啪啦”朝着李莲英乱抛了一气,然后挑起兰花指,戳道:“该死的奴才,你给我滚出去,少在我面前狗啃骨头似的乱呜噜一气!我看你天生就是这路种,只会耍嘴皮子戏!有西瓜不说芝麻,尽挑大话说。既然没人与我摆阵下棋,也就罢了,可你偏偏学那天桥的把式胡拉乱扯,东扯葫芦西扯瓢,扯了半天,人影儿没见着,却让我自个儿守着棋盘候了一个多时辰!”一听那尔苏的手腕折伤了,慈禧的心是又急又恼,再加上那么一点被李莲英戏弄了的感觉,她就像活吞了一只刺狠似的,话一出口,满嘴带刺。
随老佛爷骂去吧,今天晚上只要不是老鳖咬人似的叼住我不放就行啊。割了手腕的那尔苏这会儿活没活着还两说呢,若是死了,那可就沾包了。老佛爷这边没法交待不说,就连伯颜讷谟祜那边也没法交待呀,他眼见着那尔苏随着黄旗水车进了颐和园……
慈禧的责骂声不绝如缕,一声比一声高,而李莲英却像个哑巴似的一声不语,此时,他正盘算着如何脱身。
“该死的奴才,你给我滚出去!都说你心眼子多,事事办得圆滑得体,我看哪,你也只不过是个玻璃做的人精干,成不了啥气候。给我滚,我今儿个晚上看着你不顺心,啥时顺心了,你啥时再来!”
李莲英任由着慈禧狂轰乱炸地骂了个狗血喷头,见眼下时机已到,便心里念着“阿弥陀佛”退了出去。此时,从极度紧张的气氛中走出来的李莲英仿佛体验到那种“金蝉脱壳”时的短暂轻松。
清代,《钦定宫中现行则例》规定:太监非奉差造不许擅自走出皇城或宫苑,外出办事也有时间规定。如遇到祖父母及父母出丧,可由太监总管请旨给假,过时不归的,由总管(或首领)自行责处,过夜不归的,由敬事房报明内务府大臣伯颜讷谟祜派人抓回,按律定罪。此时,李莲英已经顾不得什么现行则例了。他即不敢在慈禧面前请旨,更不敢报明内务府大臣伯颜讷谟祜。那尔苏割腕一事一但败露,李莲英和伯王一样,都将面临着两面受压的局面。
李莲英急步来到颐和园东墙根下的马厩,对看守马厩的老太监耳语了一番,就牵马顺着墙根直接来到了北便门。用谎话打点了一番之后,他牵马出了颐和园。
静夜沉沉,蹄声如鼓。一人一马疾行在茫茫的黑夜里,很快便来到海淀彩和坊。
一路扬鞭打马的李莲英追上了赶着黄旗水车的李灵孙,马不停蹄的催促道:“给我快着点,前面就到了我的府上,我在门口等你。快着点!”
一阵蹄声卷起一路尘埃,李灵孙抖动着手中的缰绳,连吆喝带甩鞭,步着李莲英的后尘,紧追不舍地驶向了前方悬挂着彩灯的李府。
李爷归来,府门大开。李莲英一挥手,黄旗水车便驶入了李府大宅院的深处……
二李总管府上的“摆设”、外号叫作“大洋马”的马芙蓉,只闻蹄声,不见人来,心里就觉得有些犯“痒”,四肢也跟着不安分起来。马芙蓉嘴一努,一把拨拉开身边那个厚着脸皮直往前贴的汉子,钻出被窝,披上棉袍,下了炕,趿上鞋,“然后,一把撩开了被子,把挺着身子躺在炕头上的那个汉子扯了起来说道:”哎,我说富哈,还不快整衣下地给我滚犊子!听外面又是车又是马的,许是府上来了个有钱的公子爷,你可别占着茅坑不拉屎,你揣给我的那两吊半的银子儿,还不够我涂脂抹粉的呢……“
叫富哈的这位汉子听着,个但盘腿坐在炕头上小肯离座,反而弹簧般地伸出右腿,一个“倒勾腿”就将立在炕沿下的马芙蓉揽入怀中,然后带着一脸无赖相,嘻皮笑脸地说道:“大洋马,都说李爷他娶媳妇是聋子的耳朵——摆设,可你如此这般招惹男人,也不怕李爷他把你这个摆设给休了?”
马芙蓉从富哈的怀里挣脱出来,头一摆,腰一别;眼睛一翻,嘴巴一翘;扭着细腰,腆着双峰,然后摆出了一副母夜叉的样子,又着腰说道:“休了?他想的倒美!再说了,凭着老娘这副长相,走到哪儿也是吃香的喝辣的。男人家没本事把老婆圈在被窝里偷着取乐,那他就不是个男人了。既然他不是个男人,那就休要管女人家的闲事儿!嘿,若不是有我这样的摆设给他撑着门面,他李家府上有这等车水马龙的热闹劲儿?没有我,这李府就得像深山里的和尚庙,没人出没人进的,那才叫聋子的耳朵——摆设呢。”马芙蓉说完,见富哈稳坐炕头,拉开架势像是有意不动窝,上前拽了一把,又补了一句:“哎,你给我胡萝卜搬家挪挪窝行不行,先去后院西间给我待一会儿,待我家府上的客人走了,这后半夜的热炕头就由着你打着滚睡,睡到明天午时都行。”
富哈一听,这才掖上袍襟离开了热烘烘的暖炕,下地活动了一下四肢说道:“大洋马,凭我富哈的这身肉疙瘩和满京城难寻的好拳脚,到哪儿找不到一个热炕头睡?可炕头好找美人儿可难寻呵,好好好,你既然想与我从长计议,那我也就只好取长补短了。不过,你得给我告诉那位公子爷,给我麻溜着点,若是和你缠磨久了,耽搁了我下半夜的好梦,小心我一拳头砸烂了他的腰子,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这富哈生得虎背熊腰,面相也是仪表堂堂的使伎之色,只可惜一副好身板外加一副好面相全都被依拳欺人的狗德行给丑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