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枝颤

第62章 局

祝少言登基的消息传到临朔城的时候,云知瑶正在院子里数石榴花。

石榴花已经开了一大半,红艳艳的,像一团一团的火。

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阳光透过花瓣落在她脸上,把她苍白的脸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

韩将军亲自来传的信,跪在院门口,盔甲上的血迹还没擦干净。

“夫人,殿下登基了。大司马伏诛,余党尽数清剿。殿下请夫人入宫。”

小桃站在旁边高兴得直掉眼泪,拉着云知瑶的袖子,又哭又笑。

“小姐,您听见了吗?祝公子当皇帝了!他派人来接您了!”

云知瑶把手放在小腹上,指尖微微发凉。

“夫人,殿下已经在宫中为夫人备好了寝殿。”韩将军还跪在地上,“请夫人收拾一下,末将护送夫人入宫。”

云知瑶没有动。

风从花园那头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

有一片花瓣落下来,飘在她肩上,红红的,像一滴血。

她看着那片花瓣看了很久,把它拈起来,放在掌心。

“韩将军,麻烦您回去转告殿下。我不进宫了。”她的声音不大,但院子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还有,帮我恭喜陛下,若有空,我便去见过陛下。”

韩将军抬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夫人,殿下说......”

“我知道殿下说什么。”她的手放在小腹上,头低着,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殿下登基,朝堂初定,需要的是万民归心。我带着别人的孩子进宫,朝臣会怎么说?百姓会怎么说?殿下刚刚坐稳的皇位,我不想让他因为我受人非议。”

她抬起头看着韩将军,嘴角弯了一下。

“我会把孩子生下来。等孩子生下来,我会走。我不会留在北朔。请殿下放心。”

韩将军跪在那里,嘴唇动了好几回,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跟着殿下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杀大司马、杀乱党、杀那些不服的人,什么场面都见过。

可他没有见过这样的女人,挺着肚子,站在石榴树下,说不进宫了,说得那么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如今多少女人都争先恐后地想要攀附新帝,后宫如今空无一人,偏生就这云小姐,似乎不屑一顾。

他低下头,磕了一个头,站起来,转身走了。

“小姐,您为什么不进宫?祝公子不会在意别人说什么的。”

云知瑶把手从小腹上放下来,放在小桃手背上,她的手凉,小桃的手热。

她把小桃的手握紧了一些,想把自己仅剩的那点温度渡给她。

“小桃,我在意。”

人不能一辈子活在愧疚里,她不能,他也不能。

京城,皇宫。

祝少言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密信。

信是韩将军写来的,只有一行字。

“夫人不肯入宫,言产后即离北朔。”

他把那行字看了很多遍,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像一把刀。

他登基了,把大司马的势力连根拔起,把朝堂上那些老狐狸一个一个收拾服帖了。

他把什么都准备好了,把她的寝殿布置好了,把伺候她的宫人挑好了,把太医也安排好了。

她没有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御书房里很安静,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音。

他想了很久,睁开眼,铺开一张纸,写了一个字,“允”。

那是给韩将军的回信,他写完了,又把它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第二天一早,他召韩将军进宫。

“殿下,夫人说。”

“我知道夫人说什么。”

祝少言打断韩将军的话,站在御案后面,手里捏着一块玉佩。

白玉的,雕着狼头,狼的眼睛是两颗红宝石。

他把玉佩攥得很紧,硌得掌心生疼。

“夫人不肯来,朕就用轿子抬她来。轿子抬不来,朕亲自去接她。”

韩将军跪在地上,低着头。“殿下,夫人在意的是什么,您应该清楚。她怕自己给您带来非议,她怕朝臣说她来历不明,怕别人说您......”

“朕知道了。”

祝少言没有让韩将军说下去,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幅舆图。北朔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都在那幅图上。

他的目光落在临朔城那个位置上,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舆图上那个点了出来,用指甲画了一个圈。

她在意的根本不是这些,只不过是因为她喜欢的人并不是他而已。

“朕不能强求她。强求了,她就会走。她走了,朕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他收回手,把那块玉佩塞进袖子里。

韩将军跪在那里不敢出声。

第二天夜里,一队黑衣人摸进了临朔城。

他们翻墙进了那座宅子,身手矫健,落地无声。

云知瑶被动静惊醒,坐起来把手放在小腹上,小桃扑过来抱住她,两个人缩在榻角。剑光从窗口闪进来,刺眼的白。

门被踢开了。

那个黑衣人举起刀,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小桃尖叫了一声,扑在云知瑶身上。

云知瑶往后躲着,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有些措手不及,又怕伤着孩子。

剑光一闪,黑衣人的刀被打飞了。

祝少言站在门口,穿着月白色的衣袍,发冠歪了,头发散了几缕,手里握着剑,剑尖上还在往下滴血。

他没有穿龙袍,没有带侍卫,一个人来的。

他把黑衣人逼退了,把剑插回鞘里,转过身看着云知瑶。

她靠在榻角,脸白得像纸,眼睛看着他,大抵是吓着了,小桃缩在她怀里,浑身发抖。他把剑扔在地上,走过去蹲下来,跟她平视,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凉的。

“瑶瑶,对不起。我来晚了。”

云知瑶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干裂的嘴唇、散乱的头发、衣袍上的血迹。

“行之,他们是谁?”

“大司马的余党。”

他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全是疲惫,全是她看不懂的东西。

“他们跟踪了我,发现了你的藏身之处。他们要抓你,用你来威胁我。”

他把手放下来,放在膝上,攥成拳头。

“抱歉,瑶瑶,是我大意了。”

“瑶瑶,跟我进宫。宫里安全。太医有我,侍卫有我,铜墙铁壁,没有人能伤害你。”

“你不想进宫,我可以等。等你愿意了,我再接你。可现在他们没有给我时间,也没有给你时间,你在宫外太危险了。”

“那些人已经知道了你的存在,日后只怕不会善罢甘休,不如你先跟我进宫,等你平安生下孩子,我再把你私下送走,可好?”

云知瑶思考了片刻,道。

“行之,我跟你进宫。”

云知瑶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不是想通了,是怕了。

她不怕死,她怕肚子里的孩子还没看这个世界一眼就跟着她一起死。

她欠这个孩子的已经够多了,不能再欠了。

“好。”他伸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她的耳垂,凉的。

“我们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