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枝颤

第51章 不知廉耻

太医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温如月看着苏鹤臣,苏二站在门口低着头不敢进来。

他跪在榻边,看着她把脸偏过去,只留给他一截苍白的、瘦得几乎能看到血管弧度的侧颈。

“瑶瑶,你告诉我实话。”他的声音在发抖,连带着按在榻沿上的手指都在抖,指尖泛白,骨节一根根凸出来。

“这孩子到底是谁的?是不是有人强迫你?是不是祝少言?他对你做了什么?”

已经能明显听出男人话中的怒气。

云知瑶把脸埋在枕头的阴影里,她的手指在被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那道被藤条勒出来的旧伤疤上,新旧叠加,疼得她整个人都在颤。

可她咬着唇,把那声几乎要溢出来的哽咽嚼碎了咽回去,咽得喉咙发疼,咽得嘴里全是血腥味。

她在想,她该怎么说?她说“这孩子是你的”。他会怎样?他会信吗?他也许会,也许不会。

他信了又怎样?他会娶她吗?明天他要娶温如月,圣旨已下,满朝文武皆知。他悔婚,抗旨不遵,将军府满门抄斩。

就算他不顾一切,退了婚,娶了她。全京城的人会怎么看他?怎么看她?他养大的侄女睡了他,怀了他的孩子,逼他退了婚、娶了她。他是禽兽,她是**。他受得了吗?他受不了。他会恨自己,然后把这份恨意转嫁到她身上。

他会看着她日渐隆起的肚子,看着里面那个不该存在的孩子,他会想——都是因为我,因为我中了药,因为你不知廉耻地凑上来。他不会叫她瑶瑶了,他只会叫她的名字,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的、像在看一件物品一样的目光,那样的目光比打她十棍还疼。

她受够了,她不想再受一次了。

那这孩子呢?他会让她打掉。他会说“这孩子不能留”,说这是丑事,是孽种,是他这辈子洗不掉的污点。

他会让人端一碗药来,黑漆漆的,苦得让人舌根发麻。他会亲自端到她面前,看着她,眼眶红红的,手在抖。

那她喝不喝?她喝,她亲手杀了他的孩子;她不喝,他亲手杀了他的孩子。他们都做不了这个决定。

他们做不了,她替他做。

她要这个孩子了。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她只知道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个孩子是他的。她不能让他知道,不能让他为难,不能让他恨自己,也不能让他恨她。她不想让他恨。

她要他记得她,记得她的时候,至少有一点点心疼。

“没有。没有人欺负我。”她的声音从枕头里闷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这个孩子是旁人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在编一个故事,编一个能让他死心的故事,编一个能让自己死心的故事。故事里有她,有另一个男人,那个男人不会是他。

苏鹤臣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

“旁人的?谁?哪来的旁人?”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像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断了。

云知瑶听出来了,她把身子缩得更紧了一些。“小叔叔,你问这些做什么?我说了你也不认识。”

她笑了一下,那声笑从枕头里闷出来,很短,很轻,像一声叹息。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从胸口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

“我早就有了心上人。不是祝少言,不是别人,就是一个普通人。我们在一起很久了,说好了等他从边关回来就成亲。可是圣旨下来了,我等不到他了。他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在编一个故事,故事里有一个不存在的男人。

苏鹤臣看着她,看着她把脸埋在枕头里不肯露出来的样子。

“你骗我。”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云知瑶的眼泪终于没忍住。

“小叔叔,你凭什么说我骗你?你知道我什么人?你知道我心里想什么?你知道我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想的是谁?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把红豆簪子扔在了地上。“啪”的一声,白玉碎成两截,红豆从簪头脱落,滚到床底下看不见了。

苏鹤臣看着地上那两截断簪,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打碎的样子。他看着她的嘴一张一合,说出那些他不敢听又不得不听的话,每一句都像刀子,扎在他心上,扎得很深。

“云知瑶。”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沉。

“你就这么不知廉耻?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跟人私定终身,未婚先孕。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肚子里有了野种,你明天嫁人,你嫁给祝少言,让他替别人养孩子?你是不是想让他死?”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在空****的房间里来回撞,撞到墙上撞碎了,碎片落了一地。

他从来没有这样跟她说过话。

他打了她,他骂了她,他关了她,他从来没有说过她“不知廉耻”。

他说了,他收不回来了。

云知瑶看着他,眼泪掉下来,可她笑了。

“小叔叔,你说得对。我不知廉耻。我不知廉耻了这么多年,你才知道?”

她偏过头,不再看他。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的脸。

“你出去吧。明天还要成亲,别耽误了吉时。”

苏鹤臣站在那里,看着被子鼓起来的那一小团。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兽,把自己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她的伤口。

他转过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踩到了什么东西。低下头,是那支红豆簪子的碎片,白玉的,碎成两截,红豆滚到了门边。

他没有捡,跨过去,推开门,走了。

风灌进来,冷得刺骨。

云知瑶躲在被子里,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听见门关上的声音,听见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呜呜的,像谁在哭。

她把被子拉下来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没有回来。

红豆簪子的碎片还在地上,白的,红的,碎了一地。她赤着脚下了榻,蹲在地上把那两截断簪捡起来,把滚到床底下的那两颗红豆找回来。

白玉碎了,粘不起来了,红豆裂了,她把它们捧在手心里,白玉冰凉,红豆冰凉,她把手心贴在胸口。

“苏鹤臣,你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