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枝颤

第5章 会多一个人来疼瑶瑶

苏鹤臣忽然想起她小时候,每年梅花开的时候,都会拉着他去看。说“小叔叔,这朵好看”“小叔叔,那朵也好看”。

他那时候觉得烦,现在没人拉他了,他倒觉得少了点什么。

今日去看她的时候,隔着门帘听见小桃在哭,说“小姐又烧起来了”。他想进去看看,可手搭在门帘上,又缩了回来。

大夫说她郁结于心。

是因为他说的话太重了?

他便让人寻了些吃的玩的送去,小孩子应当是这么哄的吧?

又想到那日背她的情景,开口道。

“那件事查的怎么样了?”

苏二垂首道:“属下无能。那晚给将军下药的那拨人,是盐铁贪腐案的余党,已经被全部拿下。但他们安排的那个女人,至今没找到。”他顿了顿,“属下把府里府外都查了一遍,没有查到任何线索。”

“没有查到任何线索,”他重复了一遍,“就是说,那晚进我房里的人,凭空消失了?”

“这点事都查不出来,扣你一个月俸禄,再给你十日,查不出来,本将军就再扣你三个月俸禄。”

苏二心中叫苦,正要退下,忽然想起什么:“将军,属下查问过那晚所有当值的下人,有一个人说……看见一个身影从您院子里出来,往表小姐院子的方向去了。”

苏鹤臣的手指顿住了。

“但天色太黑,没看清是谁。”苏二连忙补充,“也可能是看错了。”

“表小姐?”苏鹤臣语气里带着一丝荒谬,“她那晚高烧未退,连床都下不来。”

“属下也是说,许是那人慌不择路躲了去也未可知。”

“去查当日府上是否有人来访,还有最近出入将军府的人。”

“是。”

她是他养大的孩子。

他看着她从十二岁长到十九岁,看着她生病、发烧、连路都走不稳的样子,怎么可能在深夜出现在他的院子里?

这个念头甚至不值得他多想一瞬。

更何况这孩子就连收到一支簪子都要来道谢,倒是比从前与他疏远了些。

还有他站在门口,听见她在里面说“他来了也没用”,这句话扎了他一下。

大抵是还在与他赌气,不过才十九岁,没了爹娘,心思敏感,他该多护着些的。

“表小姐病着,你再去我私库中寻些补药送去。”

苏二应了一声,转身去办,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家将军看着院子里的梅花,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二摇了摇头,心想:将军对表小姐,真是比亲生的还上心。可这话他没敢说出口。因为他家将军,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

年关将近,将军府里张灯结彩,到处挂着红灯笼,贴着新对联,下人们忙进忙出,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喜庆的味道。

云知瑶站在廊下,看着小厮们往门框上贴福字,心里却空落落的。

往年过年,苏鹤臣大多在北疆,但不管多远,他都会专门派人回来接她。她带着小桃坐十几日马车去与他一起过年。

虽然颠簸,但心中却是欢喜的。

这是她第一次在将军府过年,她高兴不起来。

老夫人说了,要趁着他在京中过年,把他的亲事定下来。

“等鹤臣娶了妻,也会多一个人来疼咱们瑶瑶。”

“温家那丫头老身见过,性子好,人也和气,不会跟咱们瑶瑶处不来。”

云知瑶只觉得心中发慌,他呢,他也会如此想吗?

当天晚上,老夫人把苏鹤臣叫到主屋。

“明日相看的事,你记住了没有?”

苏鹤臣坐在下首,端着茶盏,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听见了。”苏鹤臣放下茶盏,“母亲安排便是。”

老夫人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鹤臣,你告诉娘,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

苏鹤臣沉默了一会儿。

“就温家吧。”他说,“瑶瑶说她好。”

老夫人愣了一下:“瑶瑶说的?”

“嗯。上次看画像,她挑的就是温家。”苏鹤臣顿了顿,“她眼光一向不错。”

老夫人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倒是听瑶瑶的话。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你的长辈呢。”

苏鹤臣没接这个话茬。他放下茶盏,站起来。

“母亲,明日的事我记下了。我先回去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母亲。”

“瑶瑶那件鹅黄的褙子,还是去年的。明日让人给她做件新的。”

老夫人坐在屋里,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孩子,自己的婚事不上心,倒记得瑶瑶的衣裳旧了。”

腊月二十五,云知瑶起了个大早,应当说,她根本没睡着。

坐在铜镜前,看小桃给她挽发髻。

小桃手巧,给她挽了个好看的发髻,把那支红豆簪子插上去。对着镜子照了照,白玉衬着乌发,红豆在发间若隐若现。

“小姐真好看。”

云知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在意自己的模样了?

大概是从喜欢他的那天起,她开始在意自己的穿着,无意识地想要变成他喜欢的模样。

花厅里,一切都准备好了,新摘的梅花插在瓶里,帘幔换成了新的,桌上摆着茶点瓜果。

云知瑶来的时候便见一个女子坐在老夫人身边,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容貌清丽,举止端庄。她正和老夫人说着什么,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

“瑶丫头来了。”老夫人抬头看见她,笑着招手,“快过来,见过温夫人和你温姐姐。”

云知瑶走过去,微微屈膝:“温夫人好,温姐姐好。”

温如月站起来,笑着回礼。

“这便是表小姐吧?我叫你一声瑶瑶可好?果然如传闻一样,是个美人儿。”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像一只真诚的小猫,把心爱的毛线球捧到人面前。

云知瑶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然后笑了笑:“温姐姐谬赞了。”

她没办法讨厌这个人。温如月太好了,好到她所有的嫉妒、所有的不甘、所有阴暗的小心思,都无处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