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中药
苏鹤臣没应。
他坐在榻沿上,手里的被子已经被他攥出了几道深褶。
烛火灭了一盏,营帐里暗了大半,只剩他身后那盏还亮着,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雪白,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几次,始终没有张开。
云知瑶也不再等了,径直便出去了。
因为苏鹤臣受伤的缘故,皇上下令让他们先回京养伤。
叔侄二人就跟不认识一样,一路上云知瑶都有意无意地避开苏鹤臣。
回京后,日子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云知瑶把自己关在院子里养伤,每日涂药、换药、拆纱布。背上的痂一块一块地脱落,露出底下粉嫩的新肉。小桃说疤淡了,过些日子就看不见了。
她每天会往书房的方向看一眼,看见苏二进进出出,看见灯火亮到深夜,没看见他出来。
据说苏鹤臣在忙,忙着查猎场上那件事,香料的来源、侍女的指使者、备用的那件骑装经过谁的手。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关就是一整天。
苏二是唯一的传话人。隔一日送一包药材来,隔两日送一盒桂花糕来。云知瑶收下药材,收下桂花糕,让来人带一句“替我谢谢将军”。
苏二欲言又止,到底没把话说出口。她想问,他什么时候来看我?但她没有问,问了,显得她还在等。她不想等了,可她还是在等。
第八天傍晚,苏二又来了,这次没有药材也没有桂花糕,脸色很差。
“表小姐,将军出事了。”
云知瑶的手猛地攥紧了袖口,心脏像被人从胸口拽了出来。
苏二说他去城北查那家香料铺子,回来的路上被人伏击,中了药,不是毒,是那种药,跟去年腊月十二晚上一模一样。
“将军现在在城北的别院里,属下把他从巷子里背出来的时候他还有意识,让人去找——”苏二顿了一下,“去找温小姐。”
云知瑶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指甲嵌进掌心里。
他让人去找温如月,不是找她,是找温如月。
“属下不敢做主,来问问表小姐。”
云知瑶站起来,披上披风,动作很快,快到小桃来不及拦。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二叔,别告诉他我去过。”
她走了,没有骑马,没有坐马车,一个人走的。小桃在后面追,她没停。风在耳边呼啸,她跑得太快了,后背的伤口扯着疼得她眼前发黑,她咬着牙没停。
她不能让他出事,他让人去找温如月,没关系,他找谁都没关系。他活着就行。
别院在城北一条僻静的巷子尽头,门没关。
她推开,进去。屋里没有点灯,黑暗里有一个人倒在榻上,衣领扯开了,露出锁骨下面那片被绷带缠住的伤口,呼吸又重又急。
她走过去,手在抖,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很烫。他抓住了她的手,力气很大,攥得她手骨生疼。
“热——”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她没有挣开,用另一只手解下披风盖在他身上,然后去端桌上的凉茶。
他抓着她的手不肯松,她把茶杯凑到他嘴边喂了半杯水,水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他扯开的衣领上。
她看见了他胸口那道伤疤,熊爪留下的,长长的,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肩胛。她伸出手,指腹轻轻碰了碰那道疤。
他的身子猛地绷紧了,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她往怀里一拽。
她整个人跌进他怀里,额头撞在他胸口,那道疤贴着眉心。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擂鼓,手按在她腰上,烫得她整个人都在抖。
他没有松手,她也没有挣开。
屋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薄薄的一层。
她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快得不正常。他的心跳比她的快,她第一次听见他的心跳比她快。
她不知道是药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不敢想,怕想了就忍不住了。他把脸埋在她头发里,呼吸很重,很乱,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像是在说什么。
她没听清,声音太小,被心跳声盖住了。
......
云知瑶从别院走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不是走不了路,是浑身上下每一寸骨头都在发抖,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什么东西,留下的空壳子撑不住这副皮囊。
她把披风裹紧了,把领口往上拽了拽,遮住锁骨下面那道他昨晚咬出来的印子。不深,但疼,火辣辣的疼,像被他含在齿间碾过一遍,留下了属于他的痕迹。
小桃在巷口等着,看见她出来,脸色白得像纸。
“小姐——”
她扑过来扶住她,手碰到她胳膊的时候,感觉到她在哆嗦,整条胳膊都在抖,像冬天被冻僵的树枝。
小桃眼眶红了,想问什么又不敢问。云知瑶摇了摇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没事,回去吧。”
她走了,没有回头,不敢回头,怕自己一回头就会跑回去,跑回去做什么,她不知道。再让他抱一次?再让他叫一次她的名字?再把自己送上去,让他醒了以后什么都不记得?她不敢想了。
一路上她低着头走,步子很快,快到小桃在后面小跑着追。
后背的伤口还在疼,他昨晚按着她的时候手指陷进她肩胛骨两侧,把她往怀里按,按得太紧,旧伤又被扯开了。
她没有推开他,她舍不得,她真的舍不得。
回到将军府,天还没亮。
她把自己关进屋子里,没有点灯,黑暗里她把外衫脱了,赤着脚站在地上,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铺在她身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身体,锁骨下面那道咬痕还在,红红的,像一朵刚开的花。
肩上有他抓出来的指印,青紫色的,印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她伸出手摸了摸锁骨下面那道咬痕,疼的,她缩了一下手指没有收回来。
她不知道他明天醒了会不会记得,记得他把她按在怀里叫她的名字,记得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吻她的耳垂。她不知道他记得的是她,还是随便哪个女人。
她走了一夜的路,身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他烧得厉害,整个人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贴着她,把她的身子也捂热了。现在他不在身边了,她的体温一点一点降下去降到跟这间屋子一样冷。
她躺到榻上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自己。
她把红豆簪子从发间拔下来,攥在手心里。白玉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不凉了。硌着掌心生疼,她不愿意松手。
“苏鹤臣,”她的声音在黑暗里轻得像一声叹息,“你明天醒了,会不会来找我?”
没有人回答她。她把手贴在胸口,贴着心口那道看不见的疤,那里也疼,从他昨晚松开她的那一刻就开始疼了。
她不想的,可她没办法。她不能让苏二告诉他是她救了他,她不能让他知道去年腊月十二晚上那个人也是她。
他知道了会怎么看她?会觉得她不知廉耻,会觉得她处心积虑,会觉得她是一个趁人之危、用自己的身子替他解药的下贱女人。
她怕了,她不敢冒这个险。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