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苏醒
云知瑶靠在榻上,手里攥着红豆簪子,祝少言坐在她榻边的绣墩上,手里端着一碗桂花糕。
桂花糕是城东那家铺子的,他让人排了两个时辰的队买来的。
她看着那碟桂花糕看了很久,没有动,不是不想吃,是不敢吃,桂花糕已经和温如月绑在一起了,她每次看见桂花糕,就想起温如月笑盈盈地端着碟子说“瑶瑶你尝尝”。
她怕自己吃一口,就会想起那些事。
“云姑娘,你怎么不吃?”
祝少言的声音很轻,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很温柔,温柔得像三月的春水。
云知瑶把目光从桂花糕上移开,看着他。
“祝公子,谢谢你。”她把簪子插回头上,坐直了一些,身上的伤口被扯动,疼得她皱了一下眉,没有出声。
“这些天,劳你费心了。”
祝少言看着她皱了一下眉又迅速恢复平静的脸,看着她咬了一下唇把那声痛呼咽回去的样子,他伸出手想去扶她,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她把身子偏了偏,躲开了他的手,不是刻意的,是本能。
“云姑娘,你救过我的命,在聚贤楼门口。我照顾你两天,不算什么。”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脸上没有露出任何不悦。
云知瑶看着他,这个人总是这样,淡淡的,不远不近。
她想起是苏鹤臣的话,“那个质子不简单,你离他远点。”
她想说“好”,可她没办法在人家照顾她两天之后把人赶走。
帐帘被人掀开了,温如月端着一碗鸡汤走进来,笑着喊了一声“瑶瑶”。
她看见祝少言坐在榻边,笑了一下。
“祝公子也在?我来给瑶瑶送鸡汤,鹤臣让我炖的。”
她特意点明了“鹤臣”,祝少言站起来,朝温如月微微颔首。
“温小姐。”
他的礼数周全,挑不出毛病。
温如月笑了笑,把鸡汤放在小几上,在榻边坐下,拉着云知瑶的手。
“瑶瑶,你脸色怎么还是这么白?太医说你要好好养着,别乱动。”
云知瑶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那道疤,是碎石划的,还没好全,结了痂摸起来有些硌手。
“温姐姐,小叔叔怎么样了?”
温如月笑了一下。
“鹤臣醒了,烧退了,伤口还在换药。太医说他底子好,养几天就能下床了。”她顿了顿,“他刚才还问你呢。”
云知瑶的心跳了一下。“他问我什么?”
温如月看着她亮了一瞬的眼睛,“他问你醒了没有,我说醒了,他就放心了。”
她没有说苏鹤臣问的是“瑶瑶呢”,也没有说他把头偏过去躲开了她的手,更没有说他听到祝少言在这里时手指攥紧了被角。她只说该说的。
云知瑶点了点头,低着头盯着被面上的绣花。
“我去看看他。”她掀开被子要下床,温如月按住了她的手。
“瑶瑶,你身上还有伤,别乱动。鹤臣那边有太医照顾着,你别担心。”她按着云知瑶的手,力气不大,很紧。
“温姐姐,我就是去看看他,看一眼就回来。”云知瑶看着她。
“云姑娘,你身上有伤,还是别乱走动的好。等明日你好些了,再去看苏将军也不迟。”他替温如月说了她想说的话。
温如月看了他一眼,笑了。“祝公子说得对,瑶瑶,你好好养着。等你好了,我陪你去看鹤臣。”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云知瑶的腿。
云知瑶靠在枕上,没有再动了。她知道自己争不过,一个人是争,两个人也是争,她是客人,温如月是主人。
看着两人出去,她才下榻,她若是不亲自去看一眼她是不会安心的。
......
“将军,北朔那位皇子对表小姐确实上心,昨日还亲自去城东买了桂花糕,排了两个时辰的队。”
“知道了。”苏鹤臣的声音,很平。
云知瑶站在帐外,手指攥着披风的带子,她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苏二看见她愣了一下,“表小姐——”她没有看他,看着榻上的人。
他半靠在枕上,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挂在胸前,脸色还是白的,嘴唇干裂,眼下有青黑。他看着她,没有叫他小叔叔,也没有叫她瑶瑶。两个人在烛光下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
苏二退了出去,帐帘落下。营帐里只剩下两个人。
“你来了。”他先说。云知瑶走到他榻边坐下来,看着他的左臂,看着绷带上洇出的血迹。“还疼吗?”
他摇了摇头,她看见他的手在被子里攥成了拳头。
“骗人。”她伸出手,把他的手从被子里拉出来,把他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
他的手很大,比她的大很多,骨节分明。他的手指冰凉,她的手也是凉的,两根凉在一起,谁都没比谁暖和。
他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去,放在身侧。
“你回去歇着,别乱跑。”
云知瑶低下头,把手缩回袖子里。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几乎要往前倒,最终还是稳住了。
“那个祝少言,他是不是喜欢你?”他的声音很平。
云知瑶愣了一下。“什么?”
“他照顾你两天,衣不解带,亲自喂药,替你买桂花糕。”他看着她,“他是不是喜欢你?”
云知瑶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醋意,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时的表情。她在那个表情里看了很久。
“苏鹤臣,你问这个做什么?你是以什么身份问的?小叔叔,还是别的什么?”她没有等他回答,站起来,“我先回去了,你好好养伤。”她走了出去,帐帘落下。
苏鹤臣躺在榻上,看着落下的帐帘。她的手还留在他手背上,凉凉的。他把那只手举到眼前看了很久,手背上有她指尖的余温。
帐外传来通报声时,苏鹤臣正闭着眼靠在枕上,左手边的小几上搁着那碗喝了一半的药。
“陛下驾到——”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了,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左臂使不上力,整条胳膊都在抖。
他咬着牙用右手撑着床沿,把自己撑了起来。伤口在拉扯,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没有出声,垂着头坐在榻沿上。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皇帝穿着玄色常服,没有带銮驾,只带了两名近侍,大步走进来。苏二跪在一旁,头埋得很低。苏鹤臣要从榻上下来行礼,皇帝伸手按住了他的肩。
“躺着。你伤成这样,不必多礼。”
苏鹤臣没有躺,坐在榻沿上,伤了的手臂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撑在膝上。
他低着头,声音有些哑。“臣惊扰了圣驾,请陛下降罪。”
皇帝看着他,看了几息,把手从他肩上收回来,背着手在营帐里走了两步。帐子里还弥漫着药味混着血腥气,地上摆着换下来的绷带,盆里的水还是红的。他看着那盆血水,皱了一下眉。
“朕在猎场上听说你被熊袭击,伤得不轻。”皇帝转过身,看着他,“那两头熊的事,朕已经听说了。那件被人动了手脚的衣裳,那个泼茶水的侍女,朕已经让人去查了。”他顿了一下,“你是朕的将军,朕不会让想杀你的人逍遥法外。”
苏鹤臣低下头。“臣谢陛下。”
皇帝没有马上接话,走到榻边坐下来。营帐里只剩下两个人,近侍守在帐外,苏二不知什么时候退了出去。皇帝看着苏鹤臣苍白的脸、缠着绷带的左臂、搁在膝上微微发抖的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