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海棠花
苏鹤臣抬头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在她发间的红豆簪子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伤好了?”
“好了。”她把袖子往上拽了拽,露出掌心,“您看,都结痂了。”
苏鹤臣看了一眼那几道淡粉色的疤痕,眉头皱了一下。
“还疼吗?”
“不疼了。”她把手缩回去,然后往前走了两步,拉住他的袖子,像小时候那样,“小叔叔,我错了。”
苏鹤臣看着她拉着自己袖子的手,没有说话。
“我不该偷偷跑出去,不该跟人吵架,不该让你担心。”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你别生我气了好不好?”
苏鹤臣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她的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笑,像从前每次犯了错来认错时一样,拉着他的袖子,软声软语地说“小叔叔我错了”。
她很久没有这样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就变了,不撒娇了,不拉袖子了,不叫他“小叔叔”叫得那么甜了。
他以为她长大了,懂事了,不需要他了,现在她又变回来了,像从前一样。
苏鹤臣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知道错了就行。”
他的声音还是硬的,但比前几天软了许多,“以后还犯吗?”
“不犯了。”云知瑶摇头,摇得很认真。
苏鹤臣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无奈。“行了,回去歇着吧。”
云知瑶没有走。她站在原地,拉着他的袖子,欲言又止。
“还有事?”
“小叔叔,”她的声音低了一些,“上元节那天,你有空吗?”
苏鹤臣看着她。
“我想去庙里给我爹娘祈福。”她的声音很轻,“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苏鹤臣沉默了一会儿。“怎么忽然想去祈福?”
“不是忽然。”云知瑶低下头,“我每年都想去,只是往年你都不在京城。今年你在,我想……你陪我一起去。我想告诉他们,我过得很好,让他们放心。”
听到这话,苏鹤臣心头好像被扎了一下,他是不是对这小姑娘太严厉了些,毕竟她爹娘不在了,他当叔叔的该多包容些。
但转念一想,正是因为她爹娘不在了,所以他才更需要承担起她爹娘的责任,去教导好她......
“小叔叔?”云知瑶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小时候每次他答应带她出去玩时的样子,苏鹤臣看着那双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他听见自己说,“我陪你去。”
“真的?”
“嗯。”
“那说定了!”云知瑶松开他的袖子,退后一步,脸上带着笑,“上元节那天,您不许反悔。”
苏鹤臣看着她脸上的笑,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忽然觉得,他好像很久没有见过她这么高兴了。
自从过了年,自从他带她看花灯,把她关进祠堂,她就没怎么笑过。
“除了去给你爹娘祈福,你还有什么心愿?”他听见自己问。
云知瑶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
“许愿就会实现吗?”
“哦?瑶瑶有什么心愿?”苏鹤臣笑道,“求他们不如告诉小叔叔,不管什么愿望,我都可以为瑶瑶实现。”
云知瑶愣住了,她看着他,眼神是认真的。
也是,从小到大,对她一向都是有求必应,想吃些什么,想玩什么,只要没有危险,一向都会允,只是这次,她想要的不一样了,她想要他,他会同意吗?
“真的吗?”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嗯,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云知瑶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到底没有说出口。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那我可记住了,小叔叔说话算话,那我先回去了,等上元节我在寺庙等你。”
“为何不一起去?”苏鹤臣疑惑道。
云知瑶想到自己要做的事情,耳尖泛红,“小叔叔,这你就别管了。”
“好好好,瑶瑶长大了,有自己的秘密了。”
接下来的几日,云知瑶忙的脚不沾地,但却一点都不觉得累,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每蹦一下都是欢喜的。
她忙得很开心,因为她觉得上元节那天,一切都会不一样。
这天下午,她正蹲在院子里亲自制作花灯。
“小姐,温小姐来了,往咱们这边来了。”
云知瑶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不太想见温如月,不是因为讨厌,是因为每次看见她,就会想起她是苏鹤臣未来的妻子,心里就酸得厉害。
可人家来了,她不能不见。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整了整衣裳。
温如月已经走到了院门口,穿了一件淡黄色的褙子,笑盈盈的,身后跟着丫鬟,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瑶瑶,你在忙什么呢?”温如月走进来,目光扫过院子里堆着的花灯架子、皮影戏的箱笼,眼底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变成了温柔的笑意,“这些是什么?”
“没什么,随便弄着玩的。”云知瑶笑了笑,不想多说,“温姐姐怎么来了?你身子好些了吗?”
“好多了,就是还有些咳嗽。”温如月咳了两声,声音柔柔的,“我闲着无事,想着来看看你。”
“就是不知瑶瑶欢不欢迎我?”
温如月走过来,挽住她的胳膊,语气亲昵。
“自然是欢迎的。”
两个人在院子里坐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聊了一会儿,温如月忽然站起来,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了,我去看看苏将军回来了没有。他这几日忙,我都没怎么见到他。”
云知瑶的手指蜷了一下,脸上还是挂着笑。“温姐姐慢走。”
温如月走了。云知瑶坐在院子里,发了很久的呆。
没过多久,小桃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小姐,温小姐去了将军的院子,说是对海棠花过敏,起了疹子。”
云知瑶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海棠花。
苏鹤臣院子里的海棠花,是她亲手种的,那是她十四岁那年,缠着他要来的。
她跑了好几个花市,挑了两株海棠,亲自挖坑、栽种、浇水。她的手磨破了,她也不觉得疼。
她跟他说,海棠花开的时候,红红火火的,像他的战袍。
他站在廊下,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说“你倒是会挑”。
那两株海棠种了五年,从幼苗长成了小树。
每年春天,开满树的花,红彤彤的,好看得很。那是她种的,那是她和他之间为数不多的、属于她的痕迹。
“然后呢?”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
“温小姐说……要把海棠花铲了。说是过敏得厉害,浑身起了疹子,喘不上气。”小桃的声音越来越小,“将军已经同意了,让人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