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逃荒∶全家能进空间还怕啥

第136章 活下来

炕洞里的火苗跳了跳,被寒流冻得只剩薄薄一层火光。

那层火光有跟没有差不多,一堆暗红色的炭火苟延残喘。

添了柴火也没用,孙氏看着那一撮暗红色的光,瞳孔里的光也跟着一点点暗了。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第一次觉得死可能真的要来了。

“全都上来!多厚的衣裳被子都上炕!”钱婆子突然喊起来。她的声音又尖又哑,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凄厉。

没有人犹豫。赵老大和赵老三也爬上了炕,炕面被压得往下弯,土坯之间的缝裂开了好几道,但谁也顾不上。十来口人挤在一条土炕上,肉贴着肉,骨头挨着骨头。

被子全盖上了,能裹的东西全裹上了。呼气凝成白雾,在人与人之间盘旋,分不清是谁呼出来的。白雾越来越浓,呼吸声越来越重。

没有人说话。所有力气都用来活着了。

赵老大缩在最外头,背后是冰冷的空气,前面是弟弟赵老三的脊背。赵老三的脊背是热的,那是他现在唯一能感觉到的热乎气。

屋子里很安静。

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和呼吸声。每个人都在等——等天亮,等寒流过去,等炭火不要灭,等自己能在这一夜里熬过去。

可是炭火在一点一点变暗。

被寒流压到极致,火光几乎贴着柴火。

孙氏缩在最外面,她能感觉到后背上最后一丝从炕上传来的热气正在消散。先是脚趾没了知觉,然后是手指。冷从四肢往心里钻,像是有人把冰块沿着血管往里头推。她打了个寒颤,然后就不再颤了。她觉得很困。从逃荒开始到现在,从来没有这么困过。

她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她转头看了看身边的赵谦——他都还缩在被子里,胸膛起伏着,还在喘气。她把被子往赵谦身上又拉了拉,把他们盖得更严实了一些。

然后她又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再睁开。

赵思夏窝在吴氏怀里,小声说:“娘,我冷。”

吴氏把她搂紧,把脸贴在她额头上。

孩子的额头滚烫,不是暖和的烫,是那种不正常的烫。她心里咯噔了一下,把她身上披的那个盖被又紧了紧。

“忍一忍,天亮了就好了。”她说。

赵思夏嗯了一声,又把脸埋进她怀里。

天亮,天亮,天什么时候才能亮。

尚家那边。

尚夫人提前备了炭,火墙烧得旺旺的。可第三次寒流来势比前两次更凶,屋里点了四个火盆,火墙里的火轰轰响。

尚夫人把所有人全拢在身边,用一床大被子把几个人包在一起。

尚少爷坐在旁边。他从小身子骨就不怎么结实,所以尚夫人才让他去念书,逃荒这一路更是折腾得掉了半条命。

先前得了病,好全之后还是留了爱咳嗽的病根,此刻他靠着火墙坐着,嘴唇冻得发紫,咳嗽一声接一声。

“你往里头坐坐。”尚夫人担忧地对尚少爷说。尚少爷摇摇头,“你坐里头。”

刘大力看了尚少爷一眼,把自己的一件薄棉被取下来下来盖在尚少爷身上。

尚少爷把被子裹紧,缩在火墙边上。咳嗽声从胸口闷闷地传上来,他用拳头抵着嘴,尽量压住声音,不想让尚夫人听出不对劲。

可不对劲就是不对劲。

寒流越来越猛。窗户纸上的霜花已经连成了片,整扇窗户都变成了白色的冰板。火墙里的火还在烧,但热气出不来——火墙外面的砖面上居然结了一层薄薄的霜。火烧着,砖上结霜,这种事情没有人见过。

赵慧兰站在尚少爷旁边,她咬着嘴唇。就算是在王李村那年冬天的寒流,也没这样冷。这不是寒流的冷,这是天地变成了一个冰窖,要把所有活物都冻死。

尚少爷的咳嗽越来越剧烈。他忍不住了,弯着腰咳起来,每咳一下身体就缩成一团,像是要把肺从嗓子里咳出来。刘大力赶紧去给他倒热水,但热水从炉子上提过来,倒在碗里,还没递过来碗沿上就结了薄薄一层冰碴。

“少爷。”刘大力把碗递到尚少爷嘴边。

尚少爷接过来喝了一口,还没咽下去又是一阵剧咳,热水呛了出来。他捂着嘴,手指缝里滴下来的水是红的。

是血。

尚夫人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刘大力冲过来,扶住尚少爷。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一丝血色都没有,嘴角挂着一缕血丝。他还在咳,每咳一下就佝偻成一团,手指紧紧攥着胸口的衣裳,咳得不能自已。

赵慧兰坐在旁边看着尚少爷,心里慌了神。

——尚少爷怎么会病的这么严重!

火墙里的火轰轰地烧着。外头的风呜呜地嚎着。尚少爷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尚夫人的哭声压得低低的。

然后一切突然安静了一瞬。风停了那么一眨眼的工夫。不是寒流过去了,是冷到了另一个程度——窗上的霜花不再蔓延了,它们变成了更奇怪的东西:冰晶从窗缝里长出来,不是结冰的结,是生长的长,一根一根透明的冰针从缝隙里探出身子,像是活的,长长了几寸,尖端细得几乎看不见。它们碰上了炉火的热气,发出嘶嘶的声音,在灭掉的同时化成一缕白烟。

然后更多的冰针长了出来。

极冷,比前两次都冷。

尚夫人从刘大力手里把人拉过去,把自己儿子推到火墙最里面,自己对着前头的冰针。

尚夫人的声音被冻得断断续续,“我儿子……不能冻着。”

话没说完,她感觉到手里的胳膊突然一沉,压得她手往下沉了一尺。

不是儿子主动用的力——是他的整个身子都在往前倾,把全身的重量压到了她身上

然后她的儿子,像一堵墙一样栽倒在她身上。

火墙的另一边,炭火还在烧着,噼噼啪啪响了几声。那响声在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尚夫人颤抖着手去捂他的脸,嘶哑着声音轻声喊:“儿啊!你起来!你给我起来!你答应娘一声!你答应娘一声!”

尚少爷没有应声,他靠在尚夫人身上,眼睛是睁着的,嘴里还有一丝没散尽的热气。

随着冷空气的席卷,最后一丝热气也没了。

尚夫人站在原地,整个人僵在那里。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张开嘴,嗓子里发出了一声不像人声的哭嚎,嘶哑的,短促的,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外头的风声又响起来了。

尚家人守到天亮。

当火墙上的冰霜慢慢化开,当窗纸上的冰花从中间透出第一缕灰色的天光——寒流终于过去了。

尚少爷的身子已经凉了。

尚夫人抱着儿子哭了一整夜,嗓子已经哭哑了,眼泪也流干了,只剩下一下一下的抽噎。她把儿子的头抱在怀里,用脸贴着他的额头,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最后还是刘大力劝着,把尚少爷抬到旁边的屋子里,铺上褥子,盖上被子。

赵慧兰坐在火墙边,丝毫不敢吭声,悄悄抹泪,从夜里一直坐到天亮。

尚夫人哭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靠在椅子上,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目光呆滞地看着屋内的一切。

看着看着,就看到了赵慧兰身上。

赵慧兰烤火的手僵了一下。

大年初一的早晨,天亮了。

铁县从第三次寒流中活了下来。

城池还在,但城里的人少了。

大宅子里,里正带着人挨家挨户查看情况。火墙救了很多人。有火墙的人家,大部分都撑过来了。几户柴火没备够的冻得不轻,但没有出人命。里正走出大宅子,往街上走。

街上的雪停了。

太阳出来了,惨白惨白的,没什么热乎气,但至少是个太阳。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新雪,盖住了之前踩得乱七八糟的脚印。

街上慢慢有了人。有人推开院门探头张望,有人去查看隔壁邻居的情况,有人在灶房里重新生火,炊烟一根一根地从各家的烟囱里冒出来。

里正走到姜慧她们的小院门口,拍了拍门。门开了一条缝,王雁的脸从里头露出来。她的眼睛红红的,但脸上还活着。

“你们这边怎么样?”里正问。

王雁张了张嘴,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屋里,王小花窝在姜慧怀里,唐蕊正在往灶膛里添柴。三个人都在。

“都还活着。”王雁说。

里正点了点头,嘴唇抖了一下,没说什么。他又走到老赵家租的那间小屋门口。没有院门,小屋的门虚掩着。他站在门口,听见里头有孩子的哭声。虽然是那种细微的猫叫一样的声音,但好歹能哭出声来——说明还活着。

他伸手敲了敲门。

来开门的是赵老三,他们屋里乱得简直没法看。炕上的被褥堆成一团,墙角一堆灰烬,十口人挤在一条炕上,像是刚从鬼门关被捞回来一样。

但十口人都在——曹柔安抱着孩子在哄,钱婆子坐在炕头上,眼睛无神地看着窗外,脸上有一块冻伤。赵老头脸上有些灰白,但好歹还喘着气。

赵老大和赵文远在地上烧炉子,看上去是打算做饭。

吴氏抱着赵思夏,孩子脸颊上两坨不正常的潮红,但眼睛睁着,还在呼吸。

可是孙氏没动。

她靠在炕尾,姿势和半夜里一样。她侧着身子靠在墙上,低着头,下巴埋在领口里,一只手还保持着揽住孩子的动作。

赵谦被里正进来的声音吵醒了,从被子里探出头来,揉了揉眼睛,然后看着他们的娘,推了推她。

“娘,娘。”

孙氏没有应声。

赵老大放下手里的柴火,走到炕边。他站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孙氏的肩膀。肩膀是硬的,冻透了的那种硬。他把孙氏翻过来,孙氏的脸是灰白色的。眼睛半睁着,瞳孔里的光已经散了。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痛苦的表情。就是那么一张脸——平静的,沉默的,跟她活着的时候一样。

赵老大颤抖着手把她的眼睛合上了。

钱婆子盯着孙氏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些难受,逃荒这一路,死人见得太多了,可这次死的是自己家的人。

“把人……抬出去。”钱婆子说。

赵老大和赵老三沉默着把孙氏抬了出去。

没有棺材,没有寿衣。赵老大把孙氏裹在一张草席里,在城外找了个地方埋了。

土冻的硬邦邦的,一锹下去只刨出一个小坑。他刨了一下,虎口直接裂开了,没办法,赵老大只能寻了一个凹下去的坑,把雪挖出来了一些,挖了小半天才挖出一个能放人的坑。

他们把孙氏放进去。

赵老大把她身上的草席又掖了掖,把她的脸盖好。

赵老大沉默着往回填雪,雪砸在草席上,闷闷地响。

回到小屋里,钱婆子把全家人叫到炕边。

“人死了。”她说,“活着的还得活。”

她把灶房里仅剩的一点粮食点了一遍。半袋子粗面,半罐腌菜,一捧干野菜。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粗面倒出两碗。

“这些,今天吃。”她说,“剩下的省着。”

赵宁宁家那边。

天亮的时候,宁爸是第一个推门出来的人。他先去了何氏的屋子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

何氏站在门口,脸上有两道干了的泪痕,但人好好的,周剑从她身后探出头。

“都在。”何氏说,“我们都在。”

宁爸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回过头,“今天过年,咱们一起吃点好的。”

何氏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好。”

宁爸回到自家屋子,把火墙又烧旺了一些。宁妈已经把早饭摆上了桌,赵启坐在桌边,脸色有点白,但看着没事。

早饭比往常清淡一些。不是没有菜,是大家都默契的没有多拿。宁妈只热了几个包子,煮了一锅粥,切了一碟腌萝卜。外头,大宅子里慢慢有了声响。有人在哭。声音从远处传过来,被风撕成一片一片的。

赵宁宁放下筷子,跑到院门往外看了一眼。隔壁院子里,苗春芳正拉着一个妇人说话,两人都红着眼眶。再远一点,有人抱着一卷草席往外走。后头跟着一个女人,一路走一路哭。

里正站在院子里,背着手,看着天。

他的后背佝偻着,肩膀往下塌,看着不像是个里正,像是个普通的老人。他站了很久,直到雪粒子又飘起来的时候,才转身上了台阶。

太阳慢慢升到半空。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陆陆续续地升起来。风还是冷的,但已经不刺骨了。

年到了,所有活下来的人都记住了这个年。

不是记住那顿年夜饭,而是天亮的时候,他们知道自己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