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我这庙小,供不起大佛
中午,在村委会临时摆下的“接风宴”上。
酒过三巡,孙同和觉得时机成熟了。
他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正式开口了。
“王博同志,晓月同志,经过一上午的考察,我们调查组一致认为,光明港养殖场的模式,非常先进,非常有潜力!”
他先是给予了高度肯定。
“所以,省里决定,以我们农业厅为主导,联合省水产研究所,正式成立‘省级科学养殖示范基地’项目组!”
“我,担任项目组的组长。省水产所的李研究员,担任副组长,主管技术。”
“至于你们嘛……”孙同和的目光,落在了王博和林晓月身上,“你们是项目的功臣,项目组自然不会亏待你们。林晓月同志,专业对口,就担任技术科的副科长。王博同志嘛,年轻,有干劲,对本地情况熟悉,就担任生产科的科长,负责日常的生产管理工作。”
话音落下,饭桌上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康鸿光和赵德发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一个副科长,一个科长。
说得好听,其实就是把他们从主人,变成了听人使唤的下属!
周文海和他的同学们,则是一脸的幸灾乐祸。
他们就想看看,这个不可一世的王博,在真正的权力面前,会是何等的不堪一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王博身上。
王博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
他站起身,端起酒杯,满脸“荣幸”地说道:“孙组长,您真是太看得起我了!我何德何能,能当上生产科的科长啊!”
“只是……”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只是我这庙太小,怕是供不起您这尊大佛啊!”
孙同和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我们这个养殖场,之所以能搞起来,说白了,就靠两样东西。”
王博伸出两根手指。
“一样,是运气。”
“另一样,是感觉。”
他叹了口气,一脸的无奈。
“就说那‘老海泥’吧,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好用。那‘催肥膏’的方子,也是我爹托梦告诉我的。还有那‘神仙醉’,更是我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给的,人家自己都说不清配方。”
“我这搞生产,全凭一股子直觉。什么时候该喂食,什么时候该换水,什么时候虾会生病,都是脑子里灵光一闪的事儿。”
“您让我当科长,让我按规章制度来,我真不会啊!”
“万一哪天我这‘感觉’没了,把省里的项目搞砸了,那我可就成了千古罪人了!”
王博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声泪俱下。
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完全靠封建迷信和祖宗保佑才成功的“土鳖”。
孙同和听得是眼角直抽抽。
他见过耍无赖的,没见过这么耍无赖的!
把所有的核心技术,全都归结于“运气”和“感觉”?
这让他怎么接管?
难道以后开会,他这个项目组长问技术问题,王博就回一句“我感觉应该这样”?
这项目还怎么搞?
这桃子,看着鲜美。可真要摘到手里,才发现,上面全是刺!
孙同和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混迹官场半生,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他一眼就看出,王博这是在跟他耍心眼,揣着明白装糊涂。
“王博同志,你这个思想,很危险啊!”
孙同和重重地放下酒杯,语气严厉了起来。
“我们是新时代的干部,要讲科学,要破除封建迷信!什么托梦,什么感觉,都是靠不住的!”
“我们这次下来,就是要用科学的方法,把你们这些宝贵的经验,总结出来,规律化,标准化!这样才能向全省推广!”
他把调子拔得很高,直接给王博扣上了一顶“思想落后”的帽子。
“孙组长教训的是!”王博立刻“诚惶诚恐”地低下头,“只是……科学这个东西,太深奥,我怕我们这儿的土专家,水平不够,领会不了省里领导的精神。”
他这话,意有所指。
孙同和带来的那个省水产所的李研究员,从一进门就板着张脸,一副眼高于顶的样子。
此刻,他终于找到了机会。
“哼,小同志,科学是严谨的,不是凭感觉。”李研究员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教训的口吻说道,“你们在生产中遇到的任何问题,在科学面前,都有答案。”
“就比如,我刚才观察了一下你们新池塘的水色。”李研究员站起身,派头十足,“水色浑浊,透明度不足三十厘米,这说明水体中的浮游植物,主要是硅藻和隐藻,缺乏有益的绿藻和蓝藻。长期下去,水体自净能力会下降,容易爆发‘红水病’!”
他这番话,说得专业术语一套一套的,听得康鸿光和赵德发云里雾里。
周文海等人则是精神一振,看向李研究员的眼神充满了崇拜。
不愧是省里的专家,一针见血!
“那……那依李研究员看,该怎么办?”王博“虚心求教”。
“很简单。”李研究员一脸的理所当然,“停止投放你们那种成分不明的‘催肥膏’,立刻使用磷酸二氢钾和尿素进行肥水!三天之后,水色自然就能转绿!”
他说完,骄傲地坐了下去,等待着众人的赞叹。
然而,王博却转过头,看向了一直沉默的周文海。
“周同学,你是省里的高材生,你觉得李研究员的方案,怎么样?”
周文海被王博突然点名,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满脸傲然的李研究员,又看了一眼似笑非笑的王博,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但他还是硬着头皮,从科学的角度分析道:“李研究员的方案,是目前教科书里最标准、最有效的肥水方法。理论上,是完全正确的。”
“理论上?”王博抓住了他话里的关键词。
“但是……”周文海想起了昨天那坛“神仙醉”,想起了那颠覆他认知的一幕,声音不由得低了下去,“但是,光明港的情况,比较特殊……”
“特殊?科学面前,有什么特殊?”李研究员不屑地冷哼一声。
王博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李研究员,您的科学,我很佩服。”王博站起身,走到李研究员面前,“不过,我们光明港,有我们自己的‘土科学’。”
他拍了拍手,对门外喊道:“二牛!把我给‘龙王爷’新酿的‘琼浆玉液’,端一碗过来!”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