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奇迹，还是神迹？
夜，深得像一潭化不开的浓墨。
整个光明港都睡了，只有滩涂上的两台发动机还在低沉地咆哮，像两头不知疲倦的困兽。水车搅动着池水，哗啦啦的声响，成了这死寂夜晚里唯一的催眠曲。
可谁也睡不着。
赵德发和康鸿光两个老人，一人搬了个小马扎，就坐在草棚门口，一人一口旱烟，吧嗒吧嗒地抽着。烟头的火星在一片黑暗中明灭，像他们此刻悬着的心。
“老康，你说……博儿这招，到底行不行？”赵德发终于忍不住，压着嗓子问。
康鸿光吐出一口浓烟，烟雾模糊了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我不知道。”他摇了摇头，“但我知道，这小子，从没让咱们失望过。”
草棚里，林晓月也没睡。她点着一盏煤油灯，灯光下，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面前摊开着她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和公式，可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旁边那个小小的实验塘。那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而一堤之隔的两个大塘，却在发动机的驱动下，翻腾不休。
一个，是科学的“静养”；一个，是神学的“豪赌”。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心里一遍遍地重复着：他会输的，他一定会输的！这种违背所有科学常识的做法，不可能成功！
可不知为何，她的心底深处，却又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说：万一呢？万一他又创造了奇迹呢？
这个夜晚，对于光明港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无比漫长。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晓月就第一个冲出了草棚。她甚至顾不上洗漱，提着一个小网兜就冲到了她那个实验塘边。
一网下去，再提上来。
网兜里，空空如也。
她不信邪，换了个地方，又是一网。
这一次，网里有了东西。三只虾。两只已经死了，身体僵直，剩下的一只，也只剩下了半截身子，正在被另一只稍大些的同类啃食。
林晓月的脸，瞬间白了。
她踉踉跄跄地跑到两个大塘边，此时，王博和闻讯赶来的村民们，也已经围了过来。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捞！”王博看着李二牛，只说了一个字。
李二牛深吸一口气，将一张大网，奋力撒进了翻腾的池塘里。他感觉自己的手都在抖。
等了片刻，他跟另外几个汉子一起，开始收网。
网，很沉。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那张正在被缓缓拉出水面的网，一点点沉了下去。
完了……肯定是死虾太多了，才会这么沉。一个村民的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赵德发和康鸿光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林晓月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她几乎已经预见到了那悲惨的一幕。
“哗啦——”
一声巨大的水响，大网终于被拖上了岸。
预想中的死寂，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整张网里，成千上万只青虾，像上了岸的过江之鲫，疯狂地蹦跳着，弹射着！那股子鲜活的劲儿，几乎要把网都给撑破！
每一只虾，都比昨天大了一圈！虾壳晶莹剔透，在晨光下泛着青玉一般的光泽！最重要的是，它们几乎全都完成了蜕壳！塘边，漂浮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旧虾壳。
一只死虾都没有！
“活……都活着！”不知是谁，用颤抖的声音喊了一句。
“我的天！还……还长大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活了！都活了啊！”
“噢——！”
村民们疯了，他们跳着，叫着，把手里的草帽扔向天空。李二牛抱着那网活蹦乱跳的虾，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赵德发和康鸿光两个老人，互相搀扶着，已是老泪纵横，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老天开眼！老天开眼啊！”
林晓月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堪称神迹的一幕，她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怎么可能？
这不科学！
海量的投喂，不仅没有让水质恶化，反而催动了虾群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了集体蜕壳！这完全颠覆了她所有的认知！
林晓月踉踉跄跄地走到塘边，不顾一切地伸手，从网里抓起一只活蹦乱跳的大虾。那虾在她手心里有力地弹动着，冰凉的触感，清晰地告诉她，这不是梦。
她又跑到塘边，用玻璃瓶取了一瓶水。水体清澈，甚至比昨天还要干净！
她彻底懵了。
林晓月抬起头，看向那个站在人群中，接受着所有人欢呼和崇拜的少年。
王博也在看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那一刻，林晓月忽然明白了。
问题，不在水，也不在虾。
问题，出在那个所谓的“催肥膏”上！
那种神秘的红色膏状物，不仅蕴含着庞大的能量，甚至……甚至还有净化水质的功效！
这是什么东西？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未知的菌群？特殊的藻类？还是某种……她根本无法理解的生物催化剂？
她看着王博，嘴唇动了动，想问，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林技术员，”王博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她耳朵里，“现在，你服了吗？”
林晓月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她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她缓缓地，却又无比郑重地，低下了头。
“我输了。”
这一声“我输了”，她说得心服口服。
从这一刻起，她知道，自己引以为傲的“科学”，在这个少年匪夷所思的“神学”面前，一败涂地。
王博笑了。
他知道，他终于彻底征服了这匹骄傲的千里马。
“不，你没输。”王博看着她，缓缓开口，“科学，也没有输。”
“是我们一起，赢了。”
他指着那满网活蹦乱跳的青虾，声音里充满了力量。
“你的科学，加上我的……运气。我们，创造了奇迹。”
林晓月抬起头，泪水，终于从那双写满了震撼和迷茫的眸子里，滚落下来。
她看着王博，看着这个一次又一次颠覆她认知的少年，第一次，从心底里生出一种名为“信赖”的情绪。
或许，跟着这个家伙，真的能见证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哭什么？”王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青虾已经度过最危险的一关了，接下来，就是等半个月后的丰收了，还有就是，该考虑怎么卖个好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