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风力水力双驱动
视察这天，天刚亮，整个光明港就像是被开水烫过的蚂蚁窝，炸了。
家家户户的婆娘们，天不亮就起来，拿着扫帚把村里的小路扫了不下十遍，干净得耗子跑过去都得打滑。男人们则换上了压箱底的、没打补丁的衣裳，一个个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养殖场工地上，更是严阵以待。
那两台发动机被擦得锃亮，虽然还是一副饱经风霜的模样，但好歹没了那层厚厚的油泥。水车也静静地立着，像个等待检阅的士兵。
赵德发和康鸿光两个老人，在草棚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把王博教的话术翻来覆去地背。
“王副主任高瞻远瞩，为我们指明了科学养殖的方向……”赵德发背一句，就紧张地看一眼康鸿光。
“我们只是坚决执行了领导的指示精神！”康鸿光接上，把烟杆捏得死紧。
草棚的另一头，林晓月脸色煞白，手里攥着那几页写满了字的稿纸，手心全是汗。
“不行……王博，我不行。”她看着王博，声音都在发抖，“那么大的领导，还有记者……我一看到他们，脑子肯定一片空白。”
“怕什么？”王博给她递过去一碗温水，“你就当他们是村里的王大爷李大婶，只不过穿得好点。你说的那些科学，他们一个字都听不懂。”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他们听不懂，才会觉得你厉害。你不是在汇报，你是在给他们上课。你是老师，他们是学生。哪个学生敢在课堂上为难老师？”
林晓月愣住了。
老师？学生？
这个比喻，荒唐，却又一下子戳中了她心底那点属于知识分子的骄傲。她深吸一口气，捏紧了稿纸，眼神里终于多了几分光彩。
上午九点，村口那条土路上，扬起一阵烟尘。
一辆绿色的北京吉普，在一阵颠簸中，怒吼着开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一辆二八大杠，车上驮着一个背相机的年轻人。
车门打开，王副主任挺着肚子，从车上下来。他今天特意换了身崭新的干部服，背着手，环视了一圈焕然一新的村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王主任！”赵德发和康鸿光赶紧迎了上去，腰弯成了九十度，“欢迎领导莅临指导工作！”
“嗯。”王副主任矜持地应了一声，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王博身上，“小王同志，你们搞的那个……增氧机呢？带我们去看看。”
一行人浩浩****地走向滩涂。
当王副主任和那位记者同志，第一眼看到那架矗立在池塘边的巨大水车时，都愣了一下。
这东西，也太……土了点。
王副主任心里犯起了嘀咕，脸上却不动声色。
“王主任，各位领导，请看！”王博没有多废话，他冲着早已准备好的李二牛打了个手势。
李二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走到发动机旁，按照前两天演练过无数次的步骤，拉下了阀门，然后猛地一摇摇把！
“突突突……轰隆隆隆——！”
钢铁巨兽瞬间苏醒！那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吓得王副主任和记者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紧接着，水车疯狂转动，巨大的叶片将池水搅得天翻地覆，冲天的水墙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绚丽的彩虹！
“咔嚓！咔嚓！”
那记者反应最快，端起相机，对着这充满暴力美学的壮观景象，就是一通狂拍！
王副主任的眼睛，也瞪圆了。
土？这玩意儿哪里土了？这分明是力量！是气势！
“王主任！”王博扯着嗓子大喊，把林晓月往前一推，“这位是省水产学院的高材生，县里派来的技术员，林晓月同志！下面，由她来为您和记者同志，介绍这台增氧机的科学原理！”
林晓月成了所有目光的焦点。
她看着王副主任，看着那闪烁的镁光灯，脑子嗡的一声。但当她看到王博那鼓励的眼神时，心里那股劲儿又提了起来。
“各……各位领导，同志们，大家好。”她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有些颤抖，但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这台设备，全称是‘第一代叶轮式风力水力双驱动增氧机’！它的核心作用，是通过叶片高速拍打水体，将空气中的氧气强制压入水中，从而解决高密度水产养殖中，因水体富营养化导致的缺氧问题……”
她一开始还照着稿子念，但说着说着，就扔掉了稿纸。
“……缺氧，会导致氨氮等有毒物质的积累，这是造成虾苗死亡的主要原因！而充足的溶氧，可以促进硝化细菌的繁殖，构建一个良性的水体生态循环，将有毒的氨氮，分解为无毒的硝酸盐，反过来成为藻类的养料……”
她越说越流畅，越说越自信。那些从课本里学来的专业名词，从她嘴里说出来，仿佛带着一种魔力。
王副主任听得云里雾里，但他听懂了几个词：高材生、科学、有毒、无毒。
他转头，问旁边的记者：“小同志，都记下了吗？”
“记下了！记下了！”记者奋笔疾书，额头都见了汗，“林技术员说的太专业了！硝化细菌，生态循环……这都是大学问啊！”
王副主任满意了。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所有人，也对着记者的镜头，朗声说道：“同志们，听到了吗？这就是科学的力量！”
“我早就说过，我们搞生产，不能因循守旧，要解放思想，要敢于创新！光明港的同志们，在林晓月技术员的帮助下，很好地贯彻了我的指示精神嘛！”
他一挥手，豪气干云。
“这个‘光明港模式’，很好！非常值得在全县范围内学习和推广！我回去之后，马上向县委汇报，要把光明港养殖场，树立成我们宝安县的科学养殖示范点！”
“哗——”
人群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赵德发和康鸿光激动得老泪纵横，一个劲儿地鼓掌，手都拍红了。
王副主任志得意满，又发表了一通慷慨激昂的讲话，这才在众人的簇拥下，心满意足地坐上吉普车，绝尘而去。
危机，彻底变成了天大的政绩。
傍晚，喧嚣散去。
王博一个人坐在塘边，看着那两台轮流工作的发动机，驱动着水车，不知疲倦地搅动着一池希望。
林晓月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谢谢你。”她看着水面，轻声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找到了当科学家的感觉。”林晓月转过头，看着王博，那双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王博笑了笑，没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她。
“这是什么？”林晓月接过来，发现是一张手绘的草图。
图上画的，是一个更复杂，也更精巧的机械结构。有齿轮，有链条，还有一个类似风车叶片的东西。
“这是……”林晓月看懂了，呼吸一滞，“你想把两台发动机并联起来？再……再加上风力驱动？”
“领导不是说了吗？这叫‘风力水力双驱动’。”王博一本正经地说，“咱们不能让领导的话落空啊。”
“你这个骗子！”林晓月又气又笑，用那张图纸，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王博看着她那带着几分娇嗔的模样，咧嘴一笑。
“林老师，这叫领导的科学，也是科学。而且，是第一生产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