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公安同志,问询
清晨的阳光透过屋顶的破洞,洒下几缕斑驳的光斑。
灶房里,浓郁的肉粥香气毫无顾忌地弥漫开来,邹月桂脸上挂着十年来都难得一见的松快笑容。王真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嘴角的米粒都忘了擦,一双大眼睛幸福地眯成了月牙。
一夜之间,这个家仿佛从地狱升回了人间。
“妈,吃完饭我去找康爷爷谈谈承包滩涂的事,这事得趁热打铁。”王博三两口解决掉碗里的粥,正准备起身。
“咚、咚、咚。”
沉稳而有力的敲门声再次响起,与昨夜村民的急促截然不同。
邹月桂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将王真拉到身后。
王博眉头一皱,示意母亲不要慌张。他走到门边,沉声问道:“谁?”
“公社的,找王博同志了解一下情况。”门外传来一个年轻但不容置疑的声音。
公社?
王博心中一凛,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穿着一身干净的蓝色干部装,胸前别着一枚领袖像章,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青年身后,还跟着两个挎着帆布包的村民,神情拘谨。
“我就是王博。”
青年上下打量了王博一眼,言简意赅的说道,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镇公安局的同志要见你,跟我走一趟吧。”
“公安局!”邹月桂“轰”的一声,只觉得天旋地转,冲上来一把抓住王博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同志,是不是搞错了?我家博儿还是个孩子啊!他……”
“妈,没事的。”王博反手握住母亲冰凉的手,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公安同志只是找我了解情况,我是受害者,怕什么?你和真真在家等我回来。”
说完,他转向青年,平静地点了点头:“走吧,同志。”
青年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似乎没想到王博能够如此淡定,他没再说话,转身带路。
通往镇上的路,王博也走过不少次,但这一次格外漫长。青年走在前面,不说话,王博跟在后面,同样沉默。他脑中飞速运转,将所有可能遇到的问题和自己的说辞,一遍又一遍地推演。
许大海是死棋,但怎么让他死得更彻底,死得更有价值,才是关键。
镇公安局是一栋青砖砌成的二层小楼,门口挂着木牌,院子里停着两辆老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墙上刷着红色的标语:“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王博被直接带到了二楼的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公安制服,约莫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桌后,低头翻看着一份文件。
他头发有些花白,脸上布满风霜,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透着一股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精明和锐利。
“刘所。”带路的青年敬了个礼,报告道,“人带来了。”
被称为“刘所”的男人嗯了一声,没有抬头,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王博依言坐下,身板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
很快,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滴答”的走针声。
刘所长不说话,王博也不开口。他在等,等对方先出招。这是一场心理战,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落了下风。
足足过了五分钟,刘所长才缓缓放下手中的文件,抬起头。
他的目光像两把手术刀,落在王博身上,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析个干净。
“王博,是吧?”刘所长的声音很平淡,“今年……十八了?”
“还有两个月满十八。”王博如实回答。
“嗯。”刘所长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个苹果递了过去,“别紧张,就是找你聊聊。吃个苹果。”
王博没有接,只是摇了摇头:“谢谢刘所长,我不饿。”
刘所长眼神微微一眯,收回了手,自己拿起苹果“咔嚓”咬了一大口。
“你爹王爱国,我知道,老实本分的渔民,可惜了。”他一边嚼着苹果,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说说吧,前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来了。
王博深吸一口气,脸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悲愤和后怕,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娓娓道来。从许二狗如何上门逼债,自己如何情急之下吃了“借条”,到傍晚在村口被许大海带人毒打,再到深夜许二狗再次上门骚扰,以及那突如其来的枪声……
他讲得条理清晰,细节丰富,尤其是对自己被打的描述,更是声情并茂,仿佛又经历了一次那份屈辱。
“……我当时吓坏了,只听见外面‘砰砰’乱响,许二狗就鬼叫着跑了。我……我以为是水匪来了,抱着我娘和我妹,躲在屋里一直没敢动,直到康爷爷带人过来。”
刘所长静静地听着,不打断,也不表态,只是偶尔点点头。等王博说完,他才放下手中啃了一半的苹果,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的遭遇,我们很同情。”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但是,有几个问题,我希望你能想清楚了再回答。”
“民兵队的仓库,用的是黄铜大锁,我们检查过,锁芯完好,没有任何被撬动的痕迹。五把猎枪,几百发子弹,凭空消失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问道:“这件事……跟你有关系吗?”
空气瞬间凝固。
尽管早有预料,但当这个问题被如此直接地抛出来时,王博的心还是猛地一沉。
他迎着刘所长的目光,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被巨大的荒谬和委屈所取代。
“刘所长,您……您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这件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啊!我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半大孩子,能穿墙还是能遁地?那锁还是铜的,也没有任何毁坏的痕迹,钥匙又只有许大海一个人有!枪丢了,您不怀疑他,反倒来怀疑我这个受害者?”
“再者说了,如果真是我偷了枪,我为什么不直接打死许大海那个王八蛋给我自己报仇?我疯了才会去打一个许二狗!”
这番反问,与他在村里说的话如出一辙,充满了孩童式的理直气壮和朴素逻辑,反而显得无比真实。
刘所长盯着王博看了足足半分钟,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最终,刘所长缓缓靠回了椅背,紧绷的气氛为之一松。
“我们也清楚,你的嫌疑很小很小。”刘所长语气缓和下来,“但许大海一口咬定是你干的,说你用了什么妖法!”
“妖法?”王博嗤笑一声,满脸不屑,“他那是做贼心虚,想找个替死鬼!我听说他仓库里的小金库也被搬空了,那些东西才是他的**!他肯定是自己把枪和东西卖了,然后贼喊捉贼!”
“这些我们会查。”刘所长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他换了个话题,问道:“我听说,你最近经常去县城?”
王博心中一动,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他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衣角,小声说道:“是……家里没船了,断了生计。我……我就在红树林那边摸了点鱼虾,拿去城里换点钱,想买张新渔网……”
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一丝不安。
“而且,刘所长,我还听人说……县里好像……好像要搞什么养殖试点,鼓励大家科学致富。我就在想,我们光明港守着那么大一片滩涂,要是能承包下来,响应国家号召,搞养殖,是不是就不用再像我爹一样,把命交到老天爷手里了?”
他将自己的“投机倒把”,完美地包装成了一个有志少年为家庭、为村庄谋出路的上进之举。
刘所长的眼中,终于露出了真正的赞许之色。
“有想法,是好事。”他点了点头,“这事我也有所耳闻,确实是县里接下来的一个工作方向。”
他看着王博,似乎对王博彻底放下了戒心,站起身,结束了这次谈话。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你可以回去了。记住,最近不要离开村子,随时配合我们的调查。”
“谢谢刘所长。”王博心中大石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