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生产
夜色渐深,乾清宫的灯火在风中微微摇曳。
宋堇靠在萧驰肩头,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方才那股从宋家带来的寒意,渐渐被驱散了些。她没有再追问陈啸玉的事,萧驰也没有再说,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她的发,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猫。
过了很久,宋堇才开口,声音有些闷:“你说,我生母……真的还活着吗?”
萧驰的手指顿了顿,沉默片刻才道:“不一定。陈啸玉那个人,心思深沉,做事从不留把柄。他拿你生母的事做文章,未必是真有其人,也许只是想让你乱了方寸。”
宋堇从他怀中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可如果她还活着呢?”
萧驰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期盼,有忐忑,还有一种他看不太懂的、近乎固执的东西。他想了想,认真地说:“如果她还活着,孤会帮你找到她。但如果她活着,却这么多年不来找你——”
他没有说下去,但宋堇明白他的意思。
一个母亲,如果还活着,却十几年不闻不问,甚至不曾捎过一封信,那她对这个女儿,到底有几分真心?
宋堇垂下眼睫,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道:“我知道。”
萧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她重新拢进怀里。
翌日一早,宋堇回到公主府,刚进院门,便见贺德容身边的嬷嬷迎了上来。
“姑娘可回来了,”嬷嬷压低声音,“殿下等了你一早上。”
宋堇换了身衣裳,匆匆赶到正院。贺德容正坐在花厅里喝茶,见她来了,招了招手,示意她坐下。
“听说你父亲又来找你了?”贺德容开门见山。
宋堇点了点头,将昨日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她没有提陈啸玉的名字,只说宋鹄背后有人指使,想把她弄回苏州。
贺德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你那个父亲,我虽然没见过,但听你说的这些,也知道是个糊涂人。只是他背后那个人……”
她顿了顿,看向宋堇,目光温和中带着几分复杂:“你心里有数了?”
宋堇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贺德容没有追问,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有些事,知道就好,不必急着挑破。你刚和离,又认了我做义母,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这时候闹出什么事来,对你没好处。”
宋堇明白她的意思,点头道:“义母说的是,我会小心。”
贺德容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你倒是沉得住气。换了旁人,知道自己生母可能还活着,早就急得跳脚了。”
宋堇也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不是不急,只是这些年,她早就学会了,急没有用。
在公主府住下后,宋堇的日子渐渐规律起来。每日早起去给贺德容请安,陪她用早膳,然后回自己院里看账册、处理彩华堂的事。午后偶尔会进宫,陪萧驰说说话,或是被他拉着去御花园散步。傍晚再回公主府,陪贺德容用晚膳,听她说些旧事。
贺德容待她极好,几乎到了有求必应的地步。宋堇心里明白,这不全是因为喜欢她,更多的是因为萧驰。但这份好,她还是记在了心里。
有一日,宋堇正在院里看账,盈儿匆匆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夫人,苏州来的信!”
宋堇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眉头微微蹙起。还是那种歪歪扭扭的字,和之前那两封如出一辙。
她没有拆,只是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送信的人呢?”她问。
“走了。说是赶着回去,放下信就走了。”
宋堇将信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盈儿,去备车。”
“夫人要去哪儿?”
“去顺天府。”
盈儿一愣,连忙去备车。
顺天府离公主府不远,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便到了。宋堇下了车,让人通报了一声,很快便被请了进去。
周砚正在签押房里看案卷,见她来了,连忙起身行礼:“顾少夫人——不,如今该叫宋姑娘了。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宋堇笑了笑,从袖中取出那封信,放在桌上:“周大人,我想请您帮我查查这封信的来路。”
周砚拿起信看了看,眉头微皱:“这是从苏州来的?”
“是。但我怀疑,这封信并不是从苏州寄出的。”
周砚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下官帮您查查。只是需要些时日。”
“不急。”宋堇站起身,“有劳周大人了。”
从顺天府出来,宋堇没有直接回公主府,而是让马车拐去了东市。
那家胭脂铺子还在,门脸依旧旧旧的,招牌上的字还是那样褪了色。宋堇推门进去,里面还是那个中年妇人,见她来了,脸上堆起笑:“夫人来了?想看点什么?”
宋堇环顾四周,漫不经心地说:“随便看看。”
她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排胭脂前,拿起一盒,打开闻了闻。
“这胭脂,是苏州来的?”
“是是是,我们东家专门从苏州进的货,京城里独一份。”
宋堇点了点头,又拿起另一盒,随口问道:“你们东家是苏州人?”
妇人笑道:“是啊,我们东家祖籍苏州,在京城做了几十年生意了。”
“哦?”宋堇像是来了兴趣,“那你们东家贵姓?说不定我还认识呢。”
妇人愣了一下,笑容有些勉强:“我们东家姓方,做的是小本生意,夫人怕是没听说过。”
姓方。
宋堇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显,只是笑了笑:“确实没听说过。不过苏州姓方的人家不少,说不定真有渊源呢。”
她挑了几样东西,让盈儿付了钱,便离开了。
回到马车上,盈儿忍不住问:“夫人,这家铺子到底有什么问题?”
宋堇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淡淡道:“方瑶也姓方。”
盈儿一愣,随即脸色变了:“夫人是说,这铺子跟方姨娘有关?”
宋堇没有回答。她只是忽然想起,方瑶的娘家,在苏州也算是有些根基的人家。后来方瑶跟了顾连霄,生了顾玉璋,娘家便渐渐断了往来。可若说方家在京城有什么产业,也不是不可能。
“去查查这家铺子的底细,”她睁开眼,“看看它的东家,到底是不是方家的人。”
“是。”
马车穿过东市,往公主府的方向驶去。宋堇掀开帘子,看着外头熙熙攘攘的人群,心思却飘得很远。
姓方,姓陈,姓宋,姓顾……这些姓氏像一张网,把她牢牢地困在中间。她不知道这张网的尽头是什么,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回到公主府,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宋堇刚进院门,便见贺德容身边的嬷嬷在等着。
“姑娘可回来了,殿下请您过去用晚膳。”
宋堇应了一声,换了身衣裳,便往正院去了。
贺德容正坐在桌前,面前摆着几碟小菜,见她来了,招了招手:“快来,今日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松鼠鳜鱼。”
宋堇在她身边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碗筷。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贺德容忽然开口:“听说你今日去顺天府了?”
宋堇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点了点头:“是,去请周大人帮我查一封信。”
贺德容没有追问信的事,只是淡淡道:“周砚那个人,办事还算可靠。不过有些事,顺天府查不到底。”
宋堇抬眸看她。
贺德容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睛,缓缓道:“你义父在朝中还有些旧人,若有什么需要,不必跟义母客气。”
宋堇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轻声道:“多谢义母。”
贺德容摆了摆手,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她碗里:“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宋堇低头吃了一口,鱼肉鲜嫩,酸甜适口,她却有些食不知味。
过了几日,周砚那边有了消息。
那封信,确实不是从苏州寄来的。信纸和信封都是京城常见的货色,邮戳也是假的,是有人在京城写了信,再找人盖上假的苏州邮戳。
宋堇拿着周砚送来的信函,看了很久,才放下。
她早猜到会是这个结果,可真正确认的时候,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些发凉。
阮梅的信是假的,那阮梅这个人呢?到底是真的存在,还是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骗局?
她正出神,盈儿忽然进来通报:“夫人,宫里来人了,说是皇上请您进宫。”
宋堇收敛心神,换了身衣裳,匆匆进了宫。
萧驰在乾清宫西暖阁等她,见她来了,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坐下。
“查到了?”他问。
宋堇点了点头,将周砚的查证结果说了一遍。
萧驰听完,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多了一丝冷意:“陈啸玉的手,倒是伸得够长。”
宋堇犹豫了一下,又将胭脂铺子的事说了。
“姓方?”萧驰眉头微蹙,“方瑶的娘家?”
“还不确定,只是猜测。”
萧驰沉吟片刻,忽然道:“方瑶的娘家,在苏州确实有些根基。不过方家这些年败落了,在京城没什么产业。若那家铺子真是方家的,背后恐怕还有人。”
宋堇心中一动:“皇上是说,陈啸玉?”
萧驰没有回答,只是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这些事,孤来查。你现在的身份,不宜掺和太深。”
宋堇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可心里还是有些不甘。
“萧长亭,”她忽然开口,“你说,我生母到底还活着吗?”
萧驰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孤让人查过了。二十年前,确实有一个叫阮梅的女子,在宋家做过妾。但她离开宋家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踪迹。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凭空消失。
宋堇咀嚼着这四个字,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如果她还活着,”她轻声说,“为什么这么多年不来找我?如果她死了——”
她没有说下去,萧驰却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管是死是活,”他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却笃定,“孤都会帮你查清楚。”
宋堇抬头看他,对上那双深邃的凤眸,忽然觉得,那些年积攒的委屈和困惑,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好。”她轻声道。
从宫里出来,天色已经暗了。宋堇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看,街市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一派繁华景象。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苏州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坐着马车,穿过一条又一条街巷,去彩华堂看账,去云峰山见那个人。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会走上这样一条路。
如今回头看去,竟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马车停在公主府门口,宋堇下车,刚走进院门,便见贺德容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灯,像是在等她。
“回来了?”贺德容笑着说,“饿不饿?厨房还热着粥。”
宋堇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灯,轻声道:“义母怎么不在屋里等着?外头凉。”
“不凉。”贺德容拍了拍她的手,“走吧,进去喝碗粥。”
两人并肩走进屋里,丫鬟们端上热粥和小菜。宋堇喝了一口,是红枣桂圆粥,甜丝丝的,暖到胃里。
“义母,”她忽然开口,“您知不知道,我生母的事?”
贺德容手里的勺子顿了顿,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你想听?”
宋堇点了点头。
贺德容放下勺子,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你生母叫阮梅,是南方人,家里穷,被卖到宋家做丫鬟。后来你父亲看上了她,收了房,生了你。”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出生后不久,你生母就离开了宋家。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被人带走了。具体是什么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
“那她……”宋堇犹豫了一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贺德容看着她,目光温和中带着几分怜惜:“我听人说,她是个很温柔的女子,长得也好看。你长得像她。”
宋堇愣住了。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庶出,生母早逝,却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她长得像生母。
“你父亲那个人,”贺德容叹了口气,“精明一世,糊涂一时。有些事,他未必不清楚,只是不敢面对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