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敌对
顾连霄走后,宋堇在萧驰怀里哭了很久,哭到后来累了,竟就这样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窗外天色已暗,她躺在乾清宫后殿的床榻上,身上盖着薄被,身边空无一人。
宋堇撑起身子,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睡前哭得太狠,眼皮肿得厉害,看东西都有些费劲。她正想唤人,却听见外间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是萧驰,还有……李忠。
“……太后那边又派人来了?”萧驰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是。”李忠的声音压得很低,“太后娘娘说,身子不适,想请皇上去寿康宫一趟。这已经是第三回了。”
沉默了片刻,萧驰淡淡道:“知道了。”
宋堇心头微动。太后……自从窦娇娇那件事后,太后那边一直没什么动静,她还以为萧驰已经摆平了。现在看来,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脚步声渐近,帷幔被撩开,萧驰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他见她醒了,眉间的冷意散去几分,在床边坐下,抬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醒了?眼睛肿成这样,疼不疼?”
宋堇摇摇头,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太后那边……”
萧驰眸光微沉,反手握住她:“听见了?”
“嗯。”宋堇看着他,“你去吧。躲不掉的。”
萧驰沉默了一瞬,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宋阿绵,你现在倒是敢指挥孤了。”
宋堇没笑,只是认真地看着他:“萧驰,太后不会善罢甘休的。窦娇娇那件事,她一定记在心里。你总不能一直不见她。”
萧驰的笑意敛去,眼底浮起淡淡的冷意:“见了又如何?她还能翻了天不成?”
“她是太后。”宋堇轻声道,“明面上,她是你的母后。你若一直避而不见,朝臣会怎么想?言官会怎么说?”
萧驰眯起眼睛,看着她,半晌,忽然道:“宋阿绵,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像什么?”
宋堇一怔:“像什么?”
“像皇后。”萧驰的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眼底却是认真的,“替孤操心朝政,替孤权衡利弊,替孤想这些弯弯绕绕。”
宋堇的脸腾地红了,推了他一把:“胡说什么……”
萧驰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低声道:“孤没胡说。阿绵,总有一天,孤会让你名正言顺地操这些心。”
宋堇的心跳漏了一拍,眼眶又有些发酸。她别过脸,闷声道:“你快去吧。别让太后等急了。”
萧驰看了她片刻,终于起身。
“孤去去就回。”他理了理衣袍,临走前回头看她,“不许再哭。再哭,眼睛就真没法见人了。”
宋堇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萧驰笑了笑,转身离去。
——
寿康宫。
殿内燃着安神的熏香,太后倚在软榻上,面色苍白,看起来确实病得不轻。见萧驰进来,她微微撑起身子,声音虚弱:“皇帝来了。”
萧驰在榻边坐下,神色淡淡:“母后身子如何?”
太后叹了口气:“老毛病了,不值当皇帝挂心。”她顿了顿,看向萧驰,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只是哀家这心里头,一直记挂着一件事,寝食难安,这才病倒了。”
萧驰眸光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母后有何心事,不妨直言。”
太后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娇娇那孩子,是哀家看着长大的。她性子是骄纵了些,可到底没什么坏心。皇帝将她打入冷宫,哀家无话可说,是她自己不懂事,冲撞了皇帝。可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锐利起来:“可是后来,她不见了。”
萧驰没有接话。
太后的声音沉了下去:“冷宫的人说,是皇帝的人带走了她。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她。皇帝,娇娇她……到底怎么了?”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萧驰垂着眼帘,神色平静如水。良久,他淡淡道:“母后想知道?”
太后的手微微攥紧:“哀家想知道。”
萧驰抬眸,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她死了。”
太后的脸色瞬间惨白。
“什么……”
“意图毒害朝廷命妇,事败后妄图攀咬诬陷,孤赐她自尽,留了个全尸。”萧驰的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念在她是母后侄女的份上,孤让人葬了,没扔乱葬岗。母后若想祭拜,孤可以让人带路。”
太后浑身发抖,手指死死攥着身下的软榻,指节泛白。
“你……”她的声音发颤,“皇帝,你怎能……她是你表妹!”
“表妹?”萧驰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冷得像淬了冰,“母后,孤记得,当年父皇驾崩,孤初登基时,窦家可是想扶豫亲王上位的。那时候,母后可曾念过孤是你的儿子?”
太后的呼吸一滞。
萧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幽深如潭:“母后,孤这些年敬你、让你,不是因为你有多大的功劳,而是念在父皇的份上。可你若以为,孤会一直忍让,那就错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太后,声音冷淡:“窦娇娇的死,是孤给窦家的最后一个警告。从今往后,窦家若安分守己,孤可以保他们荣华富贵。若再敢伸手……母后,你最好想清楚,一个窦娇娇,够不够填那个坑。”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太后惨白的脸和颤抖的身影。
——
萧驰回到乾清宫时,宋堇正坐在窗边发呆。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见他脸色不太好,心头一紧,起身迎上去。
“怎么了?太后说了什么?”
萧驰看着她担忧的模样,心头的郁气散了几分。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闷声道:“没什么。只是……告诉她一些事。”
宋堇敏感地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抬手轻轻抚着他的背,像他安抚她那样。
“很难开口的事?”她轻声问。
萧驰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阿绵,孤有时候想,若孤不是皇帝,你是不是就不用受这些委屈?”
宋堇一怔,随即失笑:“说什么傻话。你若不当皇帝,我上哪儿遇见你去?”
萧驰低头看她,眼底的阴霾散了些许:“你倒是想得开。”
宋堇靠在他怀里,轻声道:“萧驰,我选你的时候,就知道要面对什么。太后,朝臣,言官,整个天下的眼光。我不怕。”
萧驰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
“孤不会让你白白受委屈。”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沉而有力,“阿绵,等时机到了,孤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是孤的女人。不是藏在暗处的宋阿绵,是光明正大站在孤身边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皇后。”
宋堇的心跳得厉害,眼眶又有些发酸。她把脸埋在他怀里,闷声道:“我等着。”
——
接下来的日子,似乎平静了下来。
萧驰依旧忙碌,白日上朝、批折子、见大臣,晚上便来撷芳殿陪她。有时带些宫外的小玩意儿,有时只是静静地坐着看她绣花、看书。偶尔兴致来了,也会教她下棋,只是每次都被她输得一败涂地后那副不服气的样子逗笑。
宋堇渐渐习惯了这种日子。
习惯了每天醒来时身边空着却带着余温的位置,习惯了傍晚时分不自觉地望向殿门的方向,习惯了被他拥在怀里入睡时那份踏实的安全感。
可她也知道,这种平静只是暂时的。
太后那边虽然暂时偃旗息鼓,但窦家不会善罢甘休。朝中那些老臣,也不会容许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占据帝王的心。还有那些后宫的女人——虽然萧驰从不踏足她们的宫殿,可她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根刺。
这日,萧驰下朝回来,脸色不太好。
宋堇放下手里的绣绷,起身迎上去:“怎么了?”
萧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揽进怀里,抱了很久。
宋堇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知道,一定是出事了。
果然,萧驰松开她后,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递给她。
宋堇接过,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一份弹劾的折子。弹劾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她——襄阳侯府世子夫人宋堇。
折子上说,宋堇借病滞留宫中,实则是意图勾引君王,秽乱宫闱。说她与萧驰“私相授受,行止不端”,要求皇帝将她驱逐出宫,并严加惩处以正宫闱。
折子的末尾,密密麻麻地签着一串名字。都是朝中德高望重的老臣。
宋堇的手微微发抖。她抬起头,看向萧驰。
萧驰的目光沉得可怕。
“这是今早朝会上,有人当众呈上来的。”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领头的是御史台的人。背后……是窦家。”
宋堇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你……打算怎么办?”
萧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心疼和复杂的情绪。
“阿绵,孤可以压下去。可以以雷霆手段处置那些上折子的人,让他们再也不敢开口。可那样的话,你的名声就彻底毁了。他们会说你果然是祸水,说孤被你迷惑,昏聩无能。”
宋堇的指甲陷进掌心,刺痛让她保持清醒。
“所以……”
“所以,孤想问你。”萧驰握住她的手,目光深深地看着她,“你愿不愿意,让孤光明正大地把你护在身后?”
宋堇一怔:“什么意思?”
萧驰的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眼底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阿绵,与其让他们在暗处嚼舌根,不如我们……把一切摊在明面上。”
宋堇的心跳得厉害,隐约猜到了他的意思,却不敢相信。
“你是想……”
萧驰握紧她的手,一字一句道:“孤要立后。”
宋堇的瞳孔骤缩。
“萧驰,你疯了!”她失声道,“现在这种时候,你立后?那些老臣会……”
“会闹。”萧驰打断她,目光平静而坚定,“让他们闹。闹得越大越好。”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阿绵,窦家敢动你,是因为你在暗处。他们以为你是孤养在宫里的外室,见不得光。可如果你成了皇后,成了名正言顺的国母,他们再动你,就是动国本。到那时,不用孤出手,满朝文武都不会放过他们。”
宋堇的脑子一片混乱。
“可是……我的身份……”她艰涩道,“我是顾连霄的妻子。满朝上下都知道。我怎么能……”
“你已经‘死’了。”萧驰看着她,目光幽深,“襄阳侯府世子夫人宋堇,因病亡故,葬于城外。这是孤让礼部拟的,早就准备好了。从今往后,世上再无宋堇,只有宋阿绵。”
宋堇怔怔地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从逼她留下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想到了这一步。
“阿绵。”萧驰捧着她的脸,逼她看着自己,“孤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你本可以有另一种人生,平平淡淡,安安稳稳。可孤……”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孤舍不得放手。”
宋堇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萧驰。”她哽咽着唤他。
“嗯?”
“你这个疯子。”
萧驰笑了,笑得眼眶泛红。
“嗯,孤是疯子。为你疯的。”
宋堇哭着哭着,忽然也笑了。她抬起手,捧住他的脸,像他对自己那样,一字一句道:“那我陪你疯。”
萧驰的眼眶更红了。他低头,狠狠地吻住她。
这个吻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也带着……破釜沉舟的深情。
——
三日后,朝会。
萧驰端坐在御座之上,俯视着阶下跪了一地的朝臣。
“朕欲立后。”他开口,声音平静而威严,“人选已定。择日册封。”
殿内瞬间哗然。
“皇上!此事万万不可!”
“皇后乃国母,岂可草率行事!”
“臣斗胆请问,这位‘人选’究竟是何方神圣?”
萧驰的目光扫过那些义愤填膺的脸,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他抬手,李忠上前,展开一道圣旨,高声宣读。
圣旨的内容很简单——襄阳侯府世子夫人宋堇,已于日前病故。然其生前曾救驾有功,且品行端淑,深得太后与皇帝赞赏。故追封其为……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