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报复
翌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行宫外便传来了嘈杂的人声。
宋堇从睡梦中醒来,身侧依旧空着。她伸手摸了摸那处的被褥,冰凉一片,显然萧驰已经离开多时了。
她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便见盈儿端着水盆笑盈盈地走进来。
“夫人醒了?皇上一早便去校场了,说是今日有围猎大赛,让您多睡会儿,不必急着起。”
宋堇点了点头,由着她服侍梳洗。
今日的骑装是一身鹅黄色的,料子轻薄柔软,袖口和领口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衬得她整个人娇嫩得像春日里刚抽芽的柳条。乌发依旧高束,簪了一支赤金镶珍珠的步摇,垂下细细的流苏,行动间轻轻摇曳。
盈儿看得眼睛发亮:“夫人穿这身真好看!像画里的人儿似的!”
宋堇笑了笑,对着铜镜照了照,自己倒觉得有些过于鲜嫩了。可既然萧驰让人备下,她便穿着吧。
用过早膳,她带着盈儿往校场走去。
今日的校场比昨日更加热闹。宽阔的草地上,数百骑整装待发,马匹精神抖擞,骑士们一个个意气风发。围猎大赛是春蒐的重头戏,参赛的都是勋贵子弟和年轻武将,若能在此中拔得头筹,便是莫大的荣耀。
高台上,萧驰端坐在龙椅上,玄色骑装衬得他眉目沉肃,气势凛然。他正垂眸听着身旁官员的奏报,偶尔点点头,偶尔说些什么,周身那股威压让旁人不敢轻易靠近。
宋堇刚走上高台,萧驰便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一闪。随即,他朝她伸出手,淡淡道:“过来。”
宋堇走上前,在他身侧的位置坐下。
萧驰侧头看了她一眼,忽然低声道:“这身不错。”
宋堇脸微微一红,小声嘟囔:“皇上昨日也这么说。”
“昨日那身也好看。”萧驰唇角微勾,“今日这身,更好看。”
宋堇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别过脸去,假装在看校场上的骑士。
萧驰低低笑了一声,也不再逗她,只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围猎大赛很快开始。
号角声响彻云霄,数百骑如离弦之箭般冲入围场,转眼便消失在苍翠的山林之中。高台上,众人翘首以盼,等待着最终的胜负。
宋堇看着那些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道:“皇上不去吗?”
萧驰摇了摇头:“孤去了,他们还怎么比?”
宋堇想了想,觉得也是。以萧驰的身手,若是下场,那冠军便没了悬念,比赛也就失去了意义。
她忽然有些好奇:“皇上的骑射很好吗?”
萧驰看了她一眼,唇角那抹笑意愈发深了:“怎么,想见识见识?”
宋堇连忙摇头:“不不不,我就是随便问问。”
萧驰却道:“等回京,孤带你去猎场。让你亲眼看看,什么叫百步穿杨。”
宋堇被他这自信满满的样子逗笑了,弯着眉眼点了点头:“好,那我等着。”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一道声音响起——
“臣妇参见皇上,参见……顾少夫人。”
宋堇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华丽的中年妇人正躬身行礼,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女子。
那年轻女子她认得——贺姝。
几日不见,贺姝似乎清减了些,下巴尖尖的,眼下一片青痕,脂粉都遮不住。她穿着一身丁香色的骑装,打扮得倒是利落,只是那张脸上的神色,怎么看都有些勉强。
行礼的是贺德容。
宋堇连忙起身还礼:“殿下客气了。”
贺德容直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萧驰,温声道:“皇上,臣妇带阿姝来给皇上请安。”
萧驰淡淡“嗯”了一声,目光扫过贺姝,没说什么。
贺姝上前一步,屈膝行礼:“阿姝给皇上请安。”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萧驰点了点头:“起来吧。”
贺姝站起身,目光却忍不住朝宋堇看去。那眼神复杂极了——有嫉恨,有不甘,有屈辱,还有一丝深深的、无法言说的……畏惧?
宋堇对上那目光,神色平静,没有躲闪,也没有挑衅,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贺姝被她看得心头一颤,连忙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贺德容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她这个女儿,从小被娇惯坏了,以为这世上没有她得不到的东西。如今撞了南墙,才知道疼。可这疼,来得太晚了些。
“阿姝,”她轻声道,“你不是说想去看围猎吗?去吧。”
贺姝点了点头,又朝萧驰行了一礼,便匆匆退下了。
临走前,她回头看了宋堇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太多东西,却唯独没有了从前的嚣张和跋扈。
宋堇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她知道,贺姝这根刺,算是拔出来了。虽然不是她亲手拔的,但结果一样。
这就够了。
围猎大赛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有些发晕。宋堇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有些昏昏欲睡。
萧驰看了她一眼,伸手将她往自己这边揽了揽,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困了就睡会儿。”他低声道。
宋堇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便真的闭上了眼。
四周那些官员和家眷们看着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可谁也不敢多说一个字,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
周夫人更是脸色铁青,手里的帕子都快绞烂了。她身边的丫鬟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低声道:“夫人,您别动气……”
“我动什么气?”周夫人咬着牙,压低声音道,“我倒要看看,她能得意多久!等回了京,等太后那边……”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冷冷地看了宋堇一眼,收回目光。
宋堇虽然闭着眼,却并未完全睡着。周夫人那道阴冷的目光,她隐约感觉到了。
可她不在乎。
有萧驰在身边,她什么都不在乎。
不知过了多久,号角声再次响起,围猎大赛结束了。
宋堇被这声音惊醒,睁开眼,便见校场入口处,一队人马正疾驰而来。为首那人,身上背着最多的猎物,意气风发,正是昨日那个在御前演示骑射的武将。
“是周将军!”有人惊呼,“周将军拔得头筹!”
周将军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高台下,单膝跪地:“微臣幸不辱命,献上猎物,请皇上过目!”
萧驰点了点头,淡淡道:“周将军辛苦。赏。”
周将军叩首谢恩,起身时,目光却不经意地朝宋堇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没人察觉,可宋堇却捕捉到了。
她微微蹙眉,总觉得那目光里有些什么不对劲。
萧驰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侧头看了她一眼,低声道:“怎么了?”
宋堇摇了摇头:“没什么。”
萧驰没有追问,只是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围猎大赛结束后,便是午宴。宴席设在行宫正殿,依旧是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宋堇坐在萧驰身侧,应付着那些前来敬酒的贵妇人,有些疲惫,却也只能硬撑着。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结束,她回到自己院中,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盈儿一边给她捶肩,一边心疼道:“夫人辛苦了。那些人真是的,一个个像苍蝇似的往上凑,烦死人了。”
宋堇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知道,那些人凑上来,不是因为喜欢她,而是因为萧驰。她们想通过她,讨好萧驰,攀上高枝。
这就是权势的味道。
她不喜欢,却不得不接受。
傍晚时分,萧驰派人来请她,说是去后山看日落。
宋堇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跟着那太监往后山走去。
后山不高,却视野极好。站在山顶,整个围场尽收眼底,远处群山连绵,近处草场如茵,美得像一幅画。
萧驰站在一块巨石上,负手而立,玄色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晕,衬得他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神祇。
宋堇看得有些出神,直到萧驰回过头,朝她伸出手:“过来。”
她走上前,被他拉上巨石,站在他身侧。
夕阳正缓缓沉入远山,天边烧成一片绚烂的橙红,云层被染成瑰丽的紫色,美得惊心动魄。
宋堇看得入神,忽然听见萧驰轻声道:“好看吗?”
她点了点头:“好看。”
萧驰侧头看着她,夕阳的余晖映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那双眸子亮得像落进了星星。
他忽然低头,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很轻,很浅,像蜻蜓点水。
宋堇一怔,脸颊微微发热,却没有躲开。
萧驰直起身,看着她微红的脸,唇角那抹笑意愈发深了。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轻声道:“宋堇。”
“嗯?”
“等回京,孤就下旨。”
宋堇心头一颤,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夕阳缓缓沉下,天边的余晖渐渐黯淡。山风轻拂,带来草木的清香和微凉的气息。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相拥着,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萧驰忽然开口:“宋堇,你怕吗?”
宋堇抬起头,看着他:“怕什么?”
“怕以后的路。”萧驰低头看着她,目光深邃,“回了京,那些人会变本加厉地针对你。窦家不会善罢甘休,太后也不会轻易放过你。还有那些言官,那些自诩清流的酸腐文人,他们会用最恶毒的话来攻击你,用最不堪的罪名来污蔑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你怕吗?”
宋堇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畏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片坦然的坚定。
“怕。”她轻轻开口,“可再怕,也要往前走。”
萧驰眸光微动。
宋堇继续道:“我从小就知道,这世上没有一条路是好走的。在宋家的时候,我怕嫡母,怕那些下人,怕自己活不下去。后来嫁到侯府,我怕顾连霄,怕尤氏,怕自己一辈子困在那个牢笼里。再后来,到了京都,我怕的东西更多了——怕窦家,怕太后,怕那些藏在暗处的刺客,怕自己哪天稀里糊涂就死了。”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可我还是走过来了。因为我知道,停下来,才是真的死路一条。”
萧驰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良久,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将她揽得更紧了些。
“宋堇,”他轻声道,“你知不知道,你有多特别?”
宋堇眨了眨眼:“特别什么?”
萧驰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特别到,让他这个从不信命的人,也开始相信,这世上或许真的有缘分这种东西。
特别到,让他这个习惯了孤独的人,也开始期待,往后余生,有一个人能陪在身边。
特别到,让他这个从不敢轻易交付真心的人,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心,捧到她面前。
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
可他知道,她懂。
夜幕渐渐降临,天边最后一缕余晖也沉入了山峦。远处,行宫的灯火次第亮起,像点点繁星落入人间。
萧驰牵着她的手,慢慢走下山。
山路不平,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稳稳的,生怕她摔着。
宋堇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这条路,很长,很难,很险。
可只要他牵着她的手,她就敢走下去。
走到哪里,都敢。
回到行宫时,夜已经深了。盈儿正在院门口翘首以盼,见宋堇回来,连忙迎上去。
“夫人可算回来了!奴婢担心死了!”
宋堇笑了笑:“有皇上在,你担心什么?”
盈儿吐了吐舌头,小声道:“奴婢就是担心嘛。”
主仆二人进了屋,盈儿服侍宋堇梳洗更衣。收拾妥当后,宋堇靠在软榻上,望着窗外的月色出神。
“夫人,”盈儿忽然道,“您说,回了京之后,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