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伪君子
夜色渐深,烟火散尽,宴席也到了尾声。
宋堇随萧驰回到他那处行宫正殿时,脚步还有些虚浮。方才在马背上被他圈在怀里的感觉尚未散去,耳畔似乎还残留着他温热的呼吸。
萧驰握了握她的手,察觉指尖微凉,眉头便蹙了起来:“手怎么这么凉?”
“没事,夜里风大。”宋堇抽回手,拢了拢斗篷。
萧驰没说话,只是将她拉进殿内,按在炭盆边的软榻上,又亲自倒了一盏热茶塞进她手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宋堇捧着茶盏,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驱散了春夜微寒。她抬眸看他,烛光在他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衬得那双深邃的凤眸愈加深不见底。
“看什么?”萧驰察觉到她的目光,侧过头来。
宋堇没有躲闪,只是轻声道:“看皇上。”
萧驰挑眉,唇角微微勾起:“看孤什么?”
“看皇上……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宋堇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在苏州时,我以为你是宝亲王,是个……纨绔。后来知道你是皇帝,又以为你是那种不怒自威、高高在上的天子。可真正相处下来……”
“真正相处下来如何?”萧驰在她身侧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宋堇抿了抿唇,小声道:“像个寻常人。”
萧驰低低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愉悦,几分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温柔。
“寻常人?”他重复了一遍,眸光微深,“在孤这里,你倒是不怕了。”
宋堇没有否认。她确实不怕他了。或者说,从一开始,她就没真正怕过他。否则也不会在苏州时那般大胆地接近他、算计他、利用他。
她放下茶盏,忽然认真地看着他:“皇上,今日宴上,那些人的眼神,您都看见了吧?”
萧驰淡淡“嗯”了一声。
“明日,后日,往后……会有更多那样的眼神。”宋堇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朝臣们会弹劾,言官们会上折子,后宫里那些娘娘们会嫉恨,侯府那边也不会善罢甘休。皇上,您想好了吗?”
萧驰静静地看着她,那双凤眸里倒映着烛光,也倒映着她的影子。
“宋堇,”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笃定,“孤三岁被封太子,八岁被送到别院‘休养’,十五岁被扔去蒙州战场。孤见过比那些眼神更恶毒千百倍的东西。你以为,孤会在乎?”
宋堇沉默。
“至于弹劾、折子、嫉恨……”萧驰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冷意,几分睥睨,“让他们来。孤倒要看看,谁敢动孤护着的人。”
宋堇心头一震,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撞在心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驰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他的怀抱很暖,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还有淡淡的龙涎香。
“别想太多。”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安心,“有孤在。”
宋堇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那些担忧、恐惧、不安,都被这心跳声一点点驱散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闭上眼。
今夜,她不想再想那些烦心事了。
翌日清晨,春蒐正式开始。
宋堇是被一阵号角声吵醒的。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小院,躺在柔软的床榻上,身上盖着轻软的锦被。
盈儿端着铜盆进来,见她醒了,笑道:“夫人醒了?皇上寅时就去演武场了,临走前吩咐奴婢不许吵醒您,让您多睡会儿。”
宋堇坐起身,揉了揉还有些迷糊的眼睛:“什么时辰了?”
“巳时刚过。”盈儿将帕子浸湿递给她,“皇上说,您若想去演武场看春蒐,就让人来接。若不想去,就在院里歇着,傍晚有篝火晚宴,那时再去也不迟。”
宋堇想了想,道:“去吧。来都来了,不去看看可惜。”
盈儿应了一声,服侍她梳洗更衣。今日换了一身水蓝色的骑装,比昨日的绯红素净些,却依旧衬得她身姿纤秀、眉眼如画。
用过早膳,便有太监来接。宋堇乘着一顶青帷小轿,穿过行宫重重院落,来到演武场。
演武场占地极广,四周搭满了帐篷和看台。正中是一大片开阔的草地,远处是连绵的山林。此时看台上已坐满了官员家眷,场上则有数十骑手执弓箭、策马驰骋,正在进行春蒐前的骑射演练。
宋堇被引到一处视野极佳的看台,位置比那些诰命夫人们还要靠前。她一出现,便引来无数目光,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就是她?那个……”
“嘘,小声些,没见皇上昨日多宠她……”
“也不知是什么来路,竟敢坐在那个位置……”
宋堇充耳不闻,只静静地看着场上。
不多时,号角声再次响起,春蒐正式开始。萧驰一马当先,玄色骑装衬得他英姿飒爽、气势凛然。身后跟着数十骑,都是朝中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其中便有顾连霄。
宋堇的目光落在顾连霄身上。他骑在马上,面色沉郁,比昨日宴上更加阴鸷。他似乎察觉到什么,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朝她看来。
四目相对,宋堇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顾连霄的眸光复杂极了——有恨意,有不甘,有屈辱,还有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绝望。
他知道,他彻底失去她了。
不,或许他从未真正拥有过她。
他猛地转过头,策马冲入山林,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春蒐持续了整整一日。
傍晚时分,篝火燃起,烤肉的香气弥漫在整个营地。萧驰猎了一头鹿,命人烤了送到宋堇面前。
“尝尝。”他亲自片下一片最嫩的肉,递到她唇边,“孤猎的。”
宋堇就着他的手吃了,肉质鲜嫩,入口即化。她弯了弯眉眼,轻声道:“好吃。”
萧驰眼底漾开笑意,又片了一片递过去。
周围的人看着这一幕,表情各异。有人羡慕,有人嫉恨,有人不屑,有人担忧。但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顾连霄坐在不远处,手中握着酒囊,大口大口地灌着。那酒入喉辛辣,却浇不灭他心头的火。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宋堇时的场景。那时她刚及笄,穿着素净的衣裳,站在宋家后院的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她抬头看过来,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间的泉水。
他以为自己娶了她,就能拥有她一辈子。
可如今,她坐在另一个男人身边,用他从未见过的温柔眼神,看着另一个男人。
凭什么?
凭什么!
他攥紧酒囊,指节泛白。
忽然,有人在他身边坐下。
顾连霄转头一看,竟是方瑶。
她穿着一身素淡的衣裙,脸色苍白,眼下青黑很重,整个人憔悴得像是大病初愈。自顾玉璋死后,她便一直这样,像一具行尸走肉。
“你怎么来了?”顾连霄皱眉。
方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看着远处篝火旁那两道依偎的身影,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连霄,你说,玉哥儿他……现在在哪里?”
顾连霄心头一紧,没有说话。
“他那么怕黑,那么怕一个人。”方瑶继续道,“小时候每次我离开一会儿,他就要哭。他说,娘,你别走,玉哥儿怕。”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可最后,是他把我一个人留在了这里。”
顾连霄握住她的手,却发现那手冷得像冰。
“瑶儿……”
“是我不好。”方瑶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是我从小教他,要争,要抢,要护住自己的东西。是我告诉他,有了弟弟,爹娘还是会疼他,可他不信。是我……”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低下头,肩膀轻轻耸动着。
顾连霄沉默着,将她揽进怀里。
他知道,他们都错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
篝火晚宴散场时,已是深夜。
宋堇回到自己的小院,洗漱完毕,正准备歇下,忽然听见院门被人轻轻叩响。
盈儿去开门,片刻后回来,脸色有些古怪:“夫人,是……是方姨娘。她说想见您一面。”
宋堇微微挑眉。
方瑶?这个时候来找她?
她想了想,道:“让她进来吧。”
方瑶走进院子时,宋堇正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盏热茶。月色清冷,洒在她身上,衬得她整个人像是笼在一层薄纱里。
方瑶站在院中,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宋堇也不催,只是静静地喝着茶。
良久,方瑶忽然开口:“宋堇,我恨你。”
宋堇放下茶盏,抬眸看她,神色平静:“我知道。”
“从你进侯府第一天起,我就恨你。”方瑶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凭什么你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做正妻?凭什么我拼尽全力,也只能做个姨娘?凭什么我的儿子,要叫你这个‘母亲’?”
她顿了顿,惨然一笑:“可现在,我忽然不知道,我恨你,到底是对是错。”
宋堇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方瑶走上前,在她对面坐下。月光下,那张憔悴的脸上,布满了泪痕。
“玉哥儿死了。”她轻轻说,“我亲手养大的儿子,害死了我的另一个儿子,然后自己也死了。”
“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宋堇沉默片刻,轻声道:“方瑶,你来找我,到底想说什么?”
方瑶看着她,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有恨意,有痛苦,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我想说,”她一宇一句,“从今往后,我不恨你了。”
宋堇眸光微动。
“不是原谅,是不恨了。”方瑶站起身,背对着她,望着夜空中的冷月,“恨你太累了。我不想再恨了。”
她说完,抬脚朝院门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宋堇,你赢了。好好活着。替我……也替玉哥儿,好好活着。”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宋堇坐在廊下,望着那扇合上的院门,久久没有动。
夜风拂过,海棠花瓣簌簌落下,铺了满地。
翌日,春蒐进入第二日。
这一日的重头戏是围猎。年轻一辈的官员们分成数队,深入山林,以猎物多寡定胜负。
萧驰没有下场,只是坐在看台上,与几位老臣议事。宋堇陪在他身边,偶尔替他添茶,偶尔听几句朝堂上的事,倒也自在。
忽然,山林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骑从林中冲出,马上之人浑身是血,面色惨白。
“报——!”那人翻身下马,踉跄着跪倒在萧驰面前,“启禀皇上,山林中……山林中出现了大批刺客!顾大人他们被困在了里面!”
满座皆惊。
萧驰猛地站起身,面色沉如寒冰。
“多少人?什么来路?”
“不、不清楚……至少有数十人,身手极好,像是……像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萧驰眸光一厉,正要开口,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鸣。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山林深处,浓烟滚滚而起,火光冲天!
那是……埋伏!
宋堇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她下意识抓住萧驰的手。
萧驰反手握住她,用力握紧。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来人,调禁军,随孤进山!”
“皇上不可!”几位老臣齐齐跪下,“刺客来历不明,皇上万金之躯,岂可冒险!”
萧驰冷笑一声:“孤在蒙州战场上杀敌的时候,你们还在京城享福。退下!”
他说完,低头看向宋堇,眸光骤然柔和下来。
“留在这里,哪也别去。”他抚过她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肌肤,“等孤回来。”
宋堇握紧他的手,眼眶微红,却倔强地点了点头。
萧驰转身,翻身上马,带着一队禁军,朝山林深处疾驰而去。
宋堇站在看台上,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滚滚浓烟之中,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