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宋阿绵,要去哪儿啊?
方瑶被顾玉璋那一眼看得脊背发凉,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玉哥儿,你……你先回去,娘真的不舒服。”
顾玉璋却忽然笑了,笑容一如既往的乖巧。
“那娘好好休息。玉哥儿明日再来看娘。”
他转身离开,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方瑶扶着门框,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莫名涌上一股不安。
她抚了抚胸口,安慰自己:许是最近太累了,疑神疑鬼的。玉哥儿才六岁,能有什么?
——
三日后,方瑶出事了。
那日午后,她在院子里晒太阳,丫鬟端来一碗安胎药。方瑶喝了没几口,便觉得腹痛如绞,鲜血顺着腿流了下来。
整个侯府乱成一团。
府医赶来时,方瑶已经疼得昏死过去。他把了脉,脸色煞白地摇头。
“孩子……保不住了。”
尤氏当场晕了过去。
顾连霄赶回来时,方瑶已经醒了。她躺在**,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空洞地盯着帐顶。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她喃喃着,忽然挣扎着要起身,“是有人害我!是有人害我的孩子!”
顾连霄按住她,沉声道:“谁?”
“我不知道……但一定是有人下毒!”方瑶死死抓住他的袖子,“连霄,你要给我做主!那是你的骨肉啊!”
顾连霄沉默片刻,转头看向府医。
府医战战兢兢道:“回世子,那碗安胎药……确实被人动了手脚。里面加了一味红花,剂量极重。”
“谁经手的?”
丫鬟跪了一地,个个瑟瑟发抖。
“奴、奴婢不知道……药是从厨房煎好直接端来的,中途没有旁人碰过……”
顾连霄脸色阴沉。
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爹。”
众人回头,看见顾玉璋站在门槛外,面色平静。
他走进来,看了一眼**形同枯槁的方瑶,又看向顾连霄,轻声道:“爹,儿子有话想说。”
顾连霄皱眉:“什么话?”
顾玉璋垂眸,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儿子那天晚上,看见祖母身边的王嬷嬷,在厨房外头转悠。”
满室皆惊。
尤氏刚被掐醒,听到这话,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你胡说什么!”她尖声道,“玉哥儿,祖母平日里对你那么好,你怎能血口喷人!”
顾玉璋抬起头,眼眶微红,却没有哭。
“祖母,儿子没有胡说。儿子亲眼看见的。那天晚上儿子睡不着,想去厨房给娘找点吃的,就看见王嬷嬷鬼鬼祟祟地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攥着什么东西。”
王嬷嬷扑通一声跪下,脸色惨白:“冤枉!世子明鉴,老奴冤枉啊!”
顾玉璋看着她,声音依旧平静。
“王嬷嬷,你若冤枉,为何那日祖母来我院里,你在我门口站了那么久?是在等我睡下,好去找祖母报信吗?”
王嬷嬷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尤氏脸色铁青,指着顾玉璋的手指都在颤抖:“你……你这个白眼狼!你娘害你成了废人,你居然还帮她说话!”
话音一落,满室死寂。
方瑶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顾连霄也愣住了,缓缓转头看向尤氏。
尤氏自知失言,却已经来不及收回。
顾玉璋垂下眼睛,睫毛轻轻颤了颤,却没有哭。
他只是轻声道:“祖母说的是。娘是害了儿子。可儿子只有这一个娘。”
“儿子不想再没了弟弟。”
——
此事最终不了了之。
王嬷嬷被打了二十板子,发卖出府。尤氏被襄阳侯禁足三个月,罚俸一年。
方瑶失去了孩子,身子大损,日后恐难再孕。
而顾玉璋,依旧是那个乖巧懂事的大少爷。
只是方瑶再看他时,眼底总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恐惧。
她忘不了那天顾玉璋站在门口,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说出那番话时的表情。
平静得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
——
宋堇听说这件事时,正在乾清宫陪萧驰用晚膳。
萧驰听完影卫的禀报,挥了挥手让人退下,低头给宋堇夹了一筷子菜。
“怎么不吃?”
宋堇回过神,轻声道:“顾玉璋……这孩子不对劲。”
萧驰挑眉:“怎么说?”
宋堇想了想,摇头道:“说不上来。只是觉得,一个六岁的孩子,不该那么……冷静。”
萧驰淡淡道:“经历过那种事的孩子,要么疯了,要么就比寻常人早熟十倍。他选了后者。”
宋堇沉默片刻,轻声道:“他是在报复方瑶吗?”
“也许。”萧驰语气平淡,“也许是在报复所有人。”
宋堇心头一紧,抬眸看他。
萧驰对上她的视线,忽然勾起唇角,捏了捏她的脸。
“想那么多做什么?侯府的事,与你何干。”
宋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是啊,与她何干。
她很快就会离开那里了。
——
又过了几日,宋堇终于查清了宋鹄那笔赌债背后的猫腻。
那个买下宋家宅铺、又开了赌庄的人,名叫周福。明面上是个普通的商人,暗地里,却是窦家的一枚棋子。
而宋鹄,从一开始就不是被人骗去赌的。
他是自己送上门去的。
宋堇捏着那张纸,沉默了许久。
琥珀小心翼翼地问:“夫人,要不要告诉皇上?”
宋堇摇了摇头。
“不用。我自己处理。”
她站起身,朝西跨院走去。
——
宋鹄正在院子里喝茶,见她进来,脸上堆起笑。
“绵绵来了?坐,爹让人给你泡茶。”
宋堇没坐,只是将那张纸放在他面前的石桌上。
宋鹄低头一看,脸上的笑僵住了。
宋堇声音平静:“周福是窦家的人。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对不对?”
宋鹄沉默。
“你和窦家做了什么交易?”
宋鹄抬起头,看着这个女儿。她站在阳光下,眉眼清冷,目光如刀。
他忽然笑了。
“你比你娘聪明。”
宋堇心口一紧。
宋鹄站起身,负手而立。
“窦家答应我,事成之后,给我五万两白银,保我宋家一世富贵。”
“事成?”宋堇声音发冷,“什么事?”
宋鹄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复杂。
“让你身败名裂,被侯府休弃。”
宋堇没有动。
宋鹄继续道:“只要你欠下巨债,走投无路,就会去求侯府。侯府若不管,你就能以‘夫家无情’为由和离。可你若和离,外头的人会怎么说?会说你不守妇道,才会被夫家厌弃。”
“到那时,窦家再把你和萧旻的事抖出来,你就彻底完了。”
宋堇静静听着,脸上没有波澜。
宋鹄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你不怕?”
宋堇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宋鹄心里莫名发毛。
“爹。”她轻声道,“您知不知道,您口中的‘萧旻’,到底是谁?”
宋鹄一愣。
宋堇没有回答,只是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他,轻声道:
“窦家给您的五万两,您怕是拿不到了。”
“因为——”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怜悯。
“他们很快,就要自身难保了。”
宋鹄怔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阳光正好,他却忽然打了个寒颤。
宋堇眉心微蹙,继续问道:“那些人现在何处?可都审过了?”
管家垂首答道:“回少夫人,人都关在柴房,世子爷已命人审过一轮,没问出什么。都说是按规矩做的,无人敢动手脚。”
“夹竹桃粉是如何混进去的?是在食材里,还是在餐具上,或是汤水中?”宋堇追问。
管家摇头:“这个……还在查。太医只说残羹里有,至于是如何下的,尚未查明。”
宋堇沉吟片刻,转向顾连霄:“方姨娘今日的膳食,可还有剩余?可有人看管?”
顾连霄点头:“剩饭剩菜都封存了,等着进一步查验。”
“那就好。”宋堇神色平静,“此事关系重大,既有人命,又涉内宅,依我看,不如直接报官,让顺天府的人来查。一来他们办案经验丰富,二来也免得咱们自家人查自家人,说不清楚。”
“报官?”尤氏尖声道,“你疯了!家丑不可外扬,这事传出去,侯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宋堇淡淡看她一眼:“夫人,方姨娘腹中的孩子是侯府的骨肉,不明不白地没了,若不查个水落石出,才是真正丢了侯府的脸面。况且,若真是有人蓄意谋害,此等恶人留在府中,今日害的是方姨娘的孩子,明日呢?后日呢?夫人就不怕,哪天轮到您头上?”
尤氏被她这话噎住,脸色青白交加。
襄阳侯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堇儿说得有理。此事……确实该查个清楚。”他看向顾连霄,“连霄,你怎么看?”
顾连霄沉默着,目光在宋堇脸上逡巡,似是想从她平静的神色中看出些什么。良久,他才沉声道:“父亲所言极是。只是……报官一事,还需从长计议。若贸然报官,惊动太大,反而不美。不如先让府里的人再仔细查查,若实在查不出,再考虑报官不迟。”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直接否定宋堇的建议,也没有立刻采纳,而是留了余地。
宋堇心中冷笑。她知道,顾连霄这是在防着她,或者说,是在试探她。若她执意报官,反而显得心虚。
“世子说得是。”她淡淡道,“那便先让府里的人查。不过,我建议,此事由父亲亲自过问,旁人……还是避嫌为好。”
她这话,等于把自己摘了出去,也把尤氏摘了出去。毕竟,若真查到她头上,那便是她心虚;若真查出是别人,那也与她无关。
襄阳侯点了点头:“就这么办。连霄,你随我来,我们爷俩亲自去查。”
顾连霄应了声是,又看了宋堇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跟着襄阳侯出去了。
尤氏狠狠瞪了宋堇一眼,也甩袖离去。
屋内终于清净下来。宋堇站在原地,望着那两道棉帘,听着里面方瑶时断时续的哭声和咒骂,心中一片冷然。
方瑶的孩子没了,她很意外,但并不怎么难过。那孩子若能平安出生,只会成为方瑶和她争宠争权的筹码,成为顾玉璋之外另一个针对她的工具。她不是圣人,做不到为敌人的损失而悲伤。
只是,这下手之人,究竟是谁?
她首先想到的是尤氏。毕竟,尤氏对方瑶这个庶子媳妇,本就没什么真心,利用多于疼爱。可若真是尤氏,她为何要这么做?方瑶没了孩子,对她有什么好处?况且,以尤氏的脑子,怕是想不出这般周密的下毒手段。
难道……是方瑶自己?苦肉计,陷害她?可方瑶对那孩子的看重,瞎子都看得出来,她怎舍得用孩子的命来赌?更何况,方才她那撕心裂肺的模样,不似作伪。
那是……谁?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宋堇心头一凛。
顾玉璋。
那个才六岁的孩子,那个刚刚经历了巨大变故、变得阴沉寡言的孩子……
她想起方才在里间,顾玉璋跪在方瑶床边,脸贴着她的手的模样。那画面,若放在从前,她只会觉得是母子情深。可此刻回想起来,那孩子眼中,似乎……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失去弟弟的孩子该有的反应。
而且,方才所有人都在外间时,只有他一个人留在里间,守在方瑶身边。
若真是他……
宋堇不敢再想下去。一个六岁的孩子,竟能对自己的亲生母亲下此毒手,那该是何等的……可怕。
她摇了摇头,告诉自己这想法太过荒谬。许是自己多心了。毕竟,顾玉璋再早熟,也不过是个孩子,怎会做出这等事?
可那念头,一旦种下,便如野草般疯长,挥之不去。
“夫人?”琥珀轻声唤她。
宋堇回过神,敛去眼底的复杂,淡声道:“走吧,回院子。”
主仆二人走出方瑶的院子,夜色已深,月光清冷地洒在青石板上,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半路,琥珀忽然压低声音道:“夫人,奴婢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