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妻媚骨天成,暴君俯首称臣

第105章 彩头

宋堇闭上眼睛,试图隔绝那些烦乱的思绪,却不知乾清宫外,已是暗流汹涌。

早朝之上,气氛沉闷得近乎凝滞。昨夜皇上将一身份不明女子留宿乾清宫的消息,早已像长了翅膀,飞遍了整个前朝后宫。此刻,数位老臣出列,言辞恳切又隐含锋芒,主旨只有一个:国不可久无中宫,皇上应尽早册立皇后,以正宫闱,安天下之心。

萧驰高坐龙椅之上,面色沉静如水,指尖却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紫檀扶手,发出极轻的“笃、笃”声,敲在下方群臣心头,无端生出几分压迫。

“立后之事,关乎国本,朕自有考量。”他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个角落,“诸卿今日联袂上奏,是觉得朕的后宫,已经到了非立后不可的地步了?”

这话问得微妙,底下顿时一静。

户部侍郎硬着头皮上前一步:“皇上,中宫虚悬,非长久之计。且……且昨夜之事,恐惹非议,若早日确立皇后,统御六宫,则流言自息。”

“昨夜之事?”萧驰挑眉,目光如电般扫过去,“昨夜朕的乾清宫有什么事,值得爱卿在朝堂之上特意提及?”

那侍郎额头渗出冷汗,支吾着不敢明言。

窦贵妃的父亲、武英殿大学士窦开济此时缓缓出列,他须发已白,神态却沉稳威严:“皇上,乾清宫乃天子寝宫,非皇后不得擅入留宿。如今既有女子入内,无论缘由,已与礼制有违。为皇上清誉,为宫规肃整计,老臣以为,或应尽早明确该女子身份,给予合宜位份,以堵天下悠悠之口。而册立皇后,更是刻不容缓。”

这番话看似老成持重,实则将昨夜之事直接挑明,更将“立后”与“处理那女子”捆绑在了一起,逼着萧驰表态。

萧驰静静看着窦开济,忽然笑了一声,只是那笑意未及眼底:“窦卿思虑周全。那依卿之见,何人堪当皇后之位?”

窦开济垂首:“此乃皇上家事,老臣不敢妄言。只是中宫人选,自当出身名门,德容言功,堪为天下女子表率。”

话里话外,指向的自然是他的女儿,如今后宫位份最高、也最“名正言顺”的窦贵妃。

殿内不少窦氏一派的官员纷纷附和。

萧驰听着,指尖的敲击停了。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臣子,缓缓开口:“窦卿所言,不无道理。乾清宫昨夜,确实留了人。”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都竖起了耳朵。

“那人,并非什么不明女子。”萧驰语气平稳,却掷地有声,“乃是朕早年流落民间时,于患难中相识、曾对朕有救命之恩的故人。朕接她入宫,是为报恩,亦是全一段旧谊。此事,朕已着内务府记档。”

他将一段“风流韵事”轻描淡写扭转为“君王报恩”,不仅合情合理,更显得重情重义。

窦开济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萧驰却不给他再开口的机会,继续道:“至于立后……”他顿了顿,目光悠远,仿佛透过殿门看向了某处,“朕心中已有人选。只是时机未到,不宜宣之于口。诸卿不必再议,退朝吧。”

说完,不待众人反应,他已起身拂袖而去,留下满殿面面相觑、揣测纷纭的官员。

“皇上心中已有人选?”这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不是窦贵妃,还能是谁?那乾清宫里的“故人”吗?一个来历不明的民间女子,怎能母仪天下?

流言与猜测,以更猛烈的势头席卷开来。

萧驰回到乾清宫时,面色依旧平静,只是眼底深处凝着一丝冷意。他挥手屏退左右,独自走进内殿。

床帐依旧低垂,里面的人似乎还未醒。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刚在床边坐下,却见锦被动了一下,一双清凌凌的眼睛从帐幔缝隙间望出来,带着初醒的懵懂和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警惕。

“醒了?”萧驰声音不自觉柔和了些,“听见动静了?”

宋堇慢慢坐起身,拥着被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其实早醒了,外头虽听不真切,但那压抑紧绷的气氛,她隔着殿门都能感受到几分。

“朝堂上……是不是很麻烦?”她低声问,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

萧驰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头那点因朝事而起的郁气散了些。他伸手,替她将一缕睡乱的发丝拨到耳后,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麻烦?”他勾了勾唇,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不过是些人,急着把自家女儿塞过来,顺便想把朕的人处置了。”

宋堇心口一紧。

“那皇上……”

“朕说了,”萧驰打断她,目光沉静地看进她眼里,“你欠的账,得用一辈子还。在没还清之前,哪也别想去。至于那些麻烦……”

他站起身,背对着她,望向窗外明晃晃的日头,声音里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朕会处理干净。”

宋堇望着他挺拔却莫名透出孤绝的背影,那句“你其实不必如此”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知道,事到如今,早已不是她一句“不必”就能了结的。从他将她带回这禁宫的那一刻起,她就已身不由己地卷入了这场以她为引信的狂风暴雨之中。

宫女适时送来了温热的甜粥,还有几样精致小菜,果然没有银耳和枸杞。

萧驰亲自接过,放在她面前的小几上:“吃点东西。”

宋堇默默拿起勺子,粥是温热的,甜度也恰到好处。她小口吃着,心里却沉甸甸的。

殿内一时安静,只有勺碗轻碰的细微声响。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太监有些慌张的通传:

“皇上!贵妃娘娘在殿外求见,说……说务必面见皇上,有要事相禀!”

萧驰动作一顿,眼中冷光骤现。

宋堇握着勺子的手,微微紧了紧。

该来的,果然迫不及待了。

宋堇站在门口,指尖微微发凉。

张夫人的哭嚎声尖锐地刮着耳膜:“我要他偿命!他才五岁就这么恶毒,长大了还得了!”

顾玉璋的哭声混杂着哀求:“母亲……母亲救我……”

宋堇闭了闭眼。

她知道,这场祸事避不过去了。

不多时,顾连霄和襄阳侯匆匆赶到。顾连霄一进门就看见被捆在地上的顾玉璋,脸色骤变。

“怎么回事?”

张夫人扑到顾连霄面前,指着顾玉璋嘶声道:“你儿子!他把我儿子的**踹断了!太医说……说可能保不住了!”

顾连霄瞳孔紧缩,猛地看向顾玉璋。

顾玉璋浑身颤抖,拼命摇头:“爹爹,我不是故意的……是他先打我,他压着我打,我喘不过气,我才……”

“你闭嘴!”顾连霄厉声打断,额角青筋跳动。

他转向张夫人,深吸一口气:“张夫人,此事是我教子无方。令郎的伤,侯府一定负责到底,请最好的太医医治,所有费用侯府承担。”

“承担?你怎么承担!”张夫人尖声道,“我儿子要是不能传宗接代,我要你儿子也一样!”

襄阳侯沉着脸走上前:“张夫人,此时说这些为时过早。太医还在医治,未必就没有转机。若真到了那一步……侯府定会给张家一个交代。”

“交代?什么交代?”张夫人冷笑,“我要他进宫当太监!一报还一报!”

顾连霄脸色铁青。

宋堇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切。

顾玉璋的哭声渐渐弱下去,他好像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整张小脸惨白如纸,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

过了许久,太医从里间出来,摇了摇头。

张夫人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襄阳侯和顾连霄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这件事,瞒不住了。

果然,不过半个时辰,皇帝身边的太监就来了,传顾连霄和顾玉璋去御前回话。

顾连霄推着四轮车,看了眼地上的顾玉璋,对宋堇说:“你跟我一起去。”

宋堇没有反驳。

她知道,这件事已经不只是孩子打架那么简单了。

御书房内,萧驰坐在御案后,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顾玉璋。

顾连霄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末了重重叩首:“臣教子无方,请皇上降罪。”

萧驰的目光落在顾玉璋身上。

“五岁孩童,下手如此狠毒。”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顾连霄后背渗出冷汗。

“皇上,玉哥儿他年幼无知,是一时失手……”

“失手?”萧驰轻笑一声,“朕听说,他为了进国子监,故意设计陷害同窗,被祭酒识破后怀恨在心,才下此毒手。顾卿,你这儿子,可不简单。”

顾连霄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顾玉璋。

顾玉璋哭着摇头:“不是的……爹爹,我不是故意的……”

但顾连霄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想起来之前朗岳华确实找过他,说顾玉璋心术不正,需要严加管教。他当时只当是祭酒要求严格,并未放在心上。

原来……

“皇上,”顾连霄声音沙哑,“是臣失察。”

萧驰沉默了片刻。

“此事影响恶劣,张家那边,侯府必须给个交代。至于你这儿子……”他顿了顿,“年纪尚小,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

顾玉璋吓得直哆嗦。

萧驰看向宋堇:“顾夫人觉得,该如何处置?”

宋堇垂眸:“臣妇不敢置喙。”

“朕让你说。”

宋堇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玉哥儿犯下大错,理应受罚。但他毕竟只有五岁,臣妇以为,与其严刑加身,不如让他真正明白自己错在何处。”

她抬起头,看向萧驰:“请皇上准许,将玉哥儿送去寺庙清修三年,每日抄写经书,静思己过。三年后若有所悟,再回侯府。”

顾连霄猛地看向她。

送去寺庙三年?那和流放有什么区别?

萧驰却点了点头。

“准了。”

“皇上!”顾连霄急声道,“玉哥儿还小,寺庙清苦,他受不住的……”

“受不住?”萧驰冷眼看来,“顾卿,你可知张家的儿子现在如何?他这辈子都毁了。你儿子只是去寺庙清修三年,已经是朕法外开恩。”

顾连霄哑口无言。

顾玉璋哭喊着扑到顾连霄腿边:“爹爹我不要去寺庙!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您跟皇上求求情……”

顾连霄看着儿子哭肿的脸,心如刀割。

但他知道,皇上已经做了决定,再无转圜余地。

最终,顾玉璋被宫人带了下去。

顾连霄推着四轮车走出御书房时,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宋堇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回到侯府,方瑶已经等在门口。

看见顾连霄独自回来,她心里一沉,扑上前抓住顾连霄的手:“玉哥儿呢?我的玉哥儿呢?”

顾连霄疲惫地闭上眼。

“皇上罚他去寺庙清修三年。”

方瑶眼前一黑,瘫软在地。

“寺庙……三年?”她喃喃着,突然疯了一样抓住顾连霄的衣摆,“你怎么能答应!玉哥儿才五岁!他会死的!他一定会死的!”

顾连霄推开她的手,声音嘶哑:“这是皇上的旨意。”

“那你为什么不求情!你是皇上面前的红人,你求情皇上一定会答应的!”方瑶哭喊着,“你就是不想救玉哥儿对不对?你心里只有宋堇,只有她和你的嫡子!”

“方瑶!”顾连霄厉声喝道,“你知不知道玉哥儿做了什么?他把张家的儿子废了!张家就这么一个独子!皇上没要他的命已经是开恩了!”

方瑶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顾连霄,好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废了……什么意思?

宋堇从她身边走过,脚步未停。

方瑶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宋堇的背影。

“是你……”她嘶声道,“一定是你!是你害了玉哥儿!”

宋堇停下脚步,缓缓转身。

“方姨娘,说话要有证据。”

“除了你还有谁!”方瑶扑上来,却被琥珀拦住,“你一直看玉哥儿不顺眼,你巴不得他死!现在你满意了?玉哥儿要被送去寺庙了,你的儿子就能独占侯府了!”

宋堇静静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

“方姨娘,玉哥儿是自作自受。若他不起害人之心,就不会落得如此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