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花女

十三

一回到家里,我像个孩子似地悲伤地哭了起来。凡是受过哪怕只有一次欺骗的男人就不会不知道我是多么痛苦。

在激愤中我暗暗痛下决心,必须马上结束这一段爱情。我迫不及待地等待明天去预订车票,回到我父亲和妹妹那里去,他们对我的爱世没有疑问的,也决不会虚情假意。

可是我不愿就这样一走了之,而还在默戈莉特没有弄清楚我走的原因。作为一个男人,只有跟他的情人恩断义绝以后,才会不告别。

我在脑海里始终思考如何写一封信。

我交往的这位姑娘和所有交往的妓女一样,以前我太抬举她了,而她把我当小学生来看待。为了欺骗我,她耍了一个简单的手段来侮辱我,这是明显而易见的。于是,我的自尊心就占了上风,必须离开这个女人,还不能让她知道了原因而感到高兴。我眼里含着因恼怒和痛苦的泪水,用最端庄的字体给她写了下面这封信:

“亲爱的默戈莉特:

我希望您昨天的不适对您的健康没有大碍。昨晚十一点钟,我到您家打听你的消息,看门的人说您还没有回家。德·G先生比我幸运,因为、在我之后不久他就到您那儿去了,直到凌晨四点钟他还在您那里。

请原谅我使您度过一些难受的时间,不过您放心,我永远也不会忘了您赐给我的那些幸福时刻。

今天我本打算要去打听您的消息,但是我要回到我父亲那里去了。

再见吧,亲爱的默戈莉特。我希望自己想一个百万富翁那样可以自由自在地爱您,却又力不从心,像您所希望的那样疼爱您。因此,就让我们大家都忘了吧,对您来说就想忘记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而已,对我来说却是忘掉一个无法实现的美梦。

我奉还您的钥匙,我从未用过它。假如您经常像昨天那样身体不舒服的话,它会对您有用的。”

您看到了,如果不狠狠地嘲讽一下,我是无法写完这封信的,这就证明我心里还是多么的爱他呀。

我把这封信反复看了十遍,一想到这封信会让默戈莉特痛苦,我心里就稍微平静了一些。我竭力使自己保持住原有的感情,保持住信里假装出来的样子。八点钟,当我的仆人来到走进我的房间时,我把信交给他,要他马上送去。

“是不是要等回信?”约瑟夫问道。我的仆人向所有的仆人一样,都叫约瑟夫。

“如果她问你要不要回信,你就您什么也不知道,但是你要等等看。”

我还是希望她能给我回信。

我们这些人是多么的可怜,多么的脆弱啊啊!

在我的仆人去送信的那段时间内,我的心情激动到了极点。一会儿我想起了默戈莉特是怎样委在我身边的,我自问有什么权利写这样一封唐突无礼的信给她。她可以回答我说不是德·G先生欺骗了我,而是我欺骗了德·G先生。一些情人很多事为了自己能有几个情人,都是这样辩解的。一会儿我又想起了这个姑娘的誓言,我就说服自己,我的信写得还是太客气,里面并没有什么言辞厉句,还不足以惩罚一个玩弄我的女人女人。随后,我又想还是不给她写信,而是白天到她家家里去的好。这样,我就会因看到她掉眼泪而感到舒坦。

最终,我寻思她会怎样回复我,我已经准备接受她即将对我的解释了。

我的仆人回来了。

“怎么样?”我着急地问他。

“先生,”他平静地回答说,“夫人还在睡觉,还没有醒来,但是,只要她打铃叫人,就会把信送给她。如果有回信,他们会送过来的。”

她还在睡觉吗?

有多少次我几乎要派人去把这封信取回来,但是我总是这样想:

“说不定信已经在她手里了,如果让人去取信的话,会显得我在后悔一。”

越是接近应该受到她可能给我回信的时刻,我越是后悔给她写了信。

十点钟、十一点钟、十二点钟都敲过了。

十二点钟的时候,我正要前前去赴约,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似的。最后我思来想去还是摆脱不了这个令我窒息的铁圈。

这时候,我像心中所期待的人那样有种迷信,认为只要我出去一会儿,回来时就会看到回信。因为人们焦急地等待着的回信总是在收信人不在家的时候送到的。

我借口吃午餐,出去了。

我平时习惯在街角的富瓦咖啡馆吃饭,但今天我没有去,而是宁愿穿过安泰街,到王宫大街吃饭。每当我远远地望到一个妇女,就以为是拉尼娜给我送回信来了。我经过安泰街,却没有碰到一个人。我到了王宫附近,走进了韦里餐馆。侍者服侍我吃饭,更可以说他把我点的菜全端上来了,因为我没有吃。

我的眼睛不由自主的一直盯着着墙上的挂钟。

我回到家里,深信马上会收到默戈莉特的回信。

看门人什么也没有收到。我还希望信已经交给我的仆人了,但他说在我出门后,没有看到有谁来过。

如果默戈莉特想给我写信的话,她早就写好了。

于是,我对那封信里的措词感到后悔了,我本该完全保持沉默,这样她可能会感到不安而有所行动,因为她看到我昨天没有去赴约,就会问我失约的原因,只有在这时我才能把原因告诉她。这样一来,她除了自我解释以外,没有别的办法。而我所要的也就是她的解释。我已经觉得到,不管她 做出什么样的辩解,我都会相信的,只要能再见到她,我什么都愿意。

我还以为她会亲自登门,但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她却 没有来。

默戈莉特的确与别的女人不一样,因为很少女人在收到像我刚才写的那样一封信以后会毫无反应。五点钟,我奔向香榭丽舍大街。

“如果我遇到她的话,”我心里想,“我便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那么她就会相信我已经不再想她了。”

在王宫街的拐角上,我看见她乘着马车经过。这次相遇是那么突然,我的脸都发白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看得到出我内心的激动。我呢,惊慌失措,只看见了她的车子疾驰而过。

我不再继续在香榭丽舍大街的散步,去观赏剧院的海报,因为那样我还有一个看到她的机会。

在王宫剧院有一个首场演出。默戈莉特必去无疑的。

七点钟,我到了剧院。所有的包厢都坐满了,但是默戈莉特并没有来。

于是,我离开王宫剧院。凡是她经常去的剧院,我一家一家地都跑遍了,但是都找不到她的踪影。

要么是我的信使她太难过了,她连戏都不看了,要么她怕跟我见面,免得作一番解释。

这些都是我在大街上由虚荣心引起的猜想。这时,我碰见了嘉斯多,他问我从那里来。”

“王宫剧院。”

“我从歌剧院来,”他对我说,“我还以为您也在那呢!

“为什么?”

“因为默戈莉特在那儿。”

“啊!她在那里吗?”

“在那里。”

“独自一个人吗?”

“不是,跟她的一个朋友在一起。”

“没有别人吗?”

“德·G伯爵到她的包厢呆了一会儿,可她是跟公爵一快儿走了。我一直以为您也会去的。我旁边有一个座位今晚一直空着,我还以为这个座位是您定下的呢!”

“但是为什么玛格丽特到那儿去,我也得跟着去呢?”

“因为您是她的情人,不是吗?”

“谁对您说的?”

“甫丽苔丝呀,我昨天碰到她了。我祝贺您,亲爱的。这可是一个不太容易得到漂亮的情妇呀!别让他跑了,她会使您很有面子的。”

嘉斯多这个简单的反应,说明我的敏感有多么可笑。

如果我昨天就遇到他,他又跟我讲这样的话,我肯定不会写早上那封愚蠢的信。

我几乎马上要到甫丽苔丝家里去,要她对诉默戈莉特说我有话要她说。但是我又怕她为了报复而拒绝接待我。所以我经过安泰街回到了家里。

我再问门看门人有没有我的信。

没有!

“她大概想看看我还会耍什么花样,看看我是否要收回今天的信。”我躺在**想,“但是她看到我不给她回信没有再给她写信,明天她就会写信给我的。”

特别是那天晚上,我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无比的后悔。我孤零零地呆在家里,无法入睡 ,烦躁不安。想当初如果听任事情自然发展的话,此刻,我大概还依偎在默戈莉特身旁,听着她的绵绵情话。这些话带现在为止我只听过两次,每当我一个人想起这些话时,我都会两耳发热。

那时候我觉得最可怕的是,理智告诉是我错了。事实上,一无论从哪个角度想,都应该说默戈莉特深爱着我。第一,她准备跟我两个人到乡下避暑。第二,没有任何原因迫使她做我的情妇,因为我的财产是不够他日常开销的,甚至无法满足她一时的零星开支。因此,她唯一的希望从我身上得到的是真挚的爱情。她的生活充满了商业的爱情,这种真诚的爱情能使她得到慰藉。而却我在第二天就毁了这种希望,她两夜的恩情换来的是我无情的嘲笑。因此,我的行为不但很可笑,而且很粗暴。我又没有没给过这个女人一分钱付过她一分钱,哪来的权利谴责她的生活呢?我第二天就溜之大吉,难道这不像一个情场上的寄生虫,生怕别人拿账单找他要钱么?怎么啦!我认识默戈莉特才三十六小时,做她的情人才二十四小时,我就在跟她怄气。她能分身来爱我,我非但不感到幸福,还想独占一切,强迫她一下子就与过去的关系一刀两断,而这些关系是她今后的生活来源。我凭什么权利可以责备她呢一点也没有。她完全可以和那些泼辣大胆的女人一样,直截了当地告诉我,她要接待一个情人,可她却没有这样做,说她身体不舒服。我没有相信她信里的话,我没有到巴黎除了安泰街以外的所有街道去溜达,我没有跟朋友们一起去消磨这个晚上,等到第二天在她指定的时间再去给她,却扮演奥赛罗[ 莎士比亚悲剧中的男主角,因受人挑拨杀死了自己清白的妻子,常用于指代嫉妒、多疑、残暴的丈夫。]的角色,我窥视她的行动,自认为不再去看她是对她的惩罚。但实际上正好相反,她应该会为这种分离感到高兴,她一定觉得我愚蠢至极。她的沉默还谈不上是怨恨,而是看不起我。

那么,我是不是该给默戈莉特送一件礼物,别让她怀疑我吝啬刻薄,并且我把她看作一个受人供养的姑娘,这样我们之间就两清了。但是,但是我不愿我们的爱情沾上一点点铜臭味,我都认为是亵渎了我们的爱情,就算不是她对我的爱情,至少也是玷污了我对她的爱情。再说既然这爱情是那么纯洁,不容别人染指。不管礼物有多珍贵的,也不能用它来来偿付它赐予的幸福,无论这幸福是多么短暂。

这就是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所想的,也是我准时准备去向默戈莉特讲的话。

您也懂得,我必须做出果断的决定,要么跟这个女人一刀两断,要么不必在多心猜疑。如果她仍然愿意接待我的话。

但是知道,人在下决心以前总是要踌躇再三的。因此,我在家里呆不住,又不敢到默戈莉特那里去,我就想法子去接近她,一旦成功的话,就可以说纯粹是出于偶然,这样我的面子也能保住了。

九点钟到了,我匆匆赶到甫丽苔丝家里,她问我一清早去找她有什么事干。

我不敢直率地告诉她是为什么去的。我只是告诉她一大早出门是为了预订去C城的公共马车座位,我的父亲住在那里。

“能在这样的好天气离开巴黎,”她对我寒喧,“您真是好福气。”

我望望甫丽苔丝,寻思她是不是在讥笑我。但是她脸上的神态是一本正经的。

“您要去跟默戈莉特告别吗?”她接着说,脸上还是那么严肃。

“不是的。”

“这样也好。”

“您以为这样好吗?”

“当然啦。既然您已经跟她分手了,何必再去看她呢?”

“那么您知道我们分手了?”

“她把您的信给我看了。”

“她对您说什么了?”

“她对我说:‘亲爱的甫丽苔丝,那一位太不懂礼貌,这种信只能在心里想想哪能该写出来呀。’”

“她用什么口气对您说的?”

“是笑着说的,她还说:‘他在我家里吃过两次夜宵,连上门道谢都还没有来过呢!’”

这就是我的信和我的妒忌产生的结果。我的爱情和虚荣心无情地受到残酷的损伤。

“昨晚她在干什么去?”

“她到歌剧院去了。”

“这我知道,后来呢?”

“她在家里吃夜宵。”

“一个人吗?”

“我想,跟德·G伯爵一起吧。”

这么说来,我同默戈莉特的分手丝毫没有改变玛格丽特的习惯。

遇到这样的情况,有些人会对您说:

“绝不要再去想这个不爱您的女人了。”

“好啊!我很高兴能看到默戈莉特没有为我难过,我很高兴。”我勉强地笑了笑说。

“这样做很合理。您已经做了您应该做的,您比她更明智些,因为这个姑娘爱您,她是什么蠢事都做的出来的。”

“既然她爱我,为什么不给我写回信呢?”

“因为她已经知道她不应该爱您。再说,女人有时能容忍别人在爱情上欺骗她们,但绝不允许别人伤害她们的自尊心。尤其是一个人做了她两天的情人就离开她,那么不管这次分开的理由是什么,总是要伤害一个女人的自尊心的。我了解默戈莉特,她宁可死也不会给您回信。”

“那么,我该怎么办呢?”

“就此结束吧。她会忘记您,您也会忘记她,因为你们双方谁也别埋怨谁。”

“但是如果我给她写信,请求她的原谅呢?”

“千万不要这样做,可能会原谅您。”

我差一点想要扑上去搂住甫丽苔丝的脖子。

十五分钟以后,我回到家里,给默戈莉特写了这封信:

“有一个人对他昨天写的信十分后悔,假使您不肯宽恕他,明天他就要离开巴黎。他想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拜倒在您的脚下,倾诉他的悔恨之心。

“什么时候您可以单独见她呢?因为您知道,做忏悔的时候是不能有旁人在场的。”

我把这封用散文写的信折叠好,派约瑟夫送去。他把信交给了默戈莉特本人,她回答说,她过一会儿点回信。

除了在吃晚饭的时候出去了一会,我一直没出门,直到晚上十一点钟,我还没有收到回信。

我不能再这样痛苦下去了,决定明天就出发。

由于下了这个决心,我深知即便躺在**,我也是睡不着觉。于是我便动手收拾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