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当年的战场岁月
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个旧皮夹子,李老爷子又取出那张孟响曾见过的老照片,拿在手上轻轻地摩挲。照片上的四个穿着军装的背影站立着,紧挨着……
暮野四合,林地边缘的空地上,一缕一缕的青烟从燃烧的火堆里冒出来,很快被野外的风吹散,打着旋儿的水汽儿从架在火堆上的生铁锅里冒出来,江二牛忍不住又拿铁勺搅动锅里的米粥。川西平原产的大米带着天府厚土孕育出来的特有醇香随着热气散溢在空气里。
火光映亮了少年的脸,少年人禁不住馋,不住地咽口水。回转头对身后一个明显比他大好多岁的男人笑道:“常安哥,粥就快熬好了,准备吃晚饭啦。”
李常安靠坐在旁边的一个小土包上没动,像没听见江二牛的话,眼睛虚望着不远处的林子,好像那里头要走出谁来。
“常安哥?”江二牛又唤了一声。从旁边走过来个人,不耐烦地踢了一下他的屁股:“叫啥子叫,有叫他的功夫不如咱先把粥一分,让他呆着去。人家发呆也能治肚子饿。”
说话的是个身体细瘦的男人,三十出头,留着半长不短的头发,上身穿着件粗布军装,里面套着府绸夹袄,下身却穿着只到脚踝往上长短的一条旧粗布黑裤子,打扮得有点不伦不类。这男人叫陈健娃,参军前当过袍哥。袍哥是清末至民国时期在四川及周边地区广泛存在的民间帮会组织,也称哥老会,与青帮、洪门并称当时三大民间结社,成员涵盖社会各阶层。
江二牛不敢吭声,拿勺子搅着粥,回头去看李常安。李常安还是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坐在李常安面前的张长海抬起头,朝江二牛和陈健娃那边看了一眼,把擦拭得锃亮的大刀往身背后的束腰宽布袋里一插,站起身拍了下对面的李常安的肩膀:“快吃饭去吧,早点休息,明早队伍还要赶路呢。”
李常安默默地站起身,围坐向火堆旁。张长海朝四下看了一圈,问:“刘存富那个娃儿跑哪儿去了?”
陈健娃自顾自先盛了一碗热粥捧着边吹热气边喝,顺嘴冷笑:“大少爷走不动路啦,等着滑竿抬咧。”
张长海皱起眉,四下看了一圈没找到人,目光投向稍远些的林子,眼神渐渐冷下来。那个少爷不会是当了逃兵,跑回成都府去了吧?他是这支小队的队长,要是真出了逃兵,他得挨批评。
就在张长海犹豫要不要进林子里去找人时,李常安突然站起来,身高腿长的挎开大步子绕到刚才靠坐的土包后面,附身从地上拎起一个人来。
“哎呦,哎呦你轻点啊李老先人,我骨头都要叫你扯散架喽。”那人呲牙咧嘴地叫唤。
李常安却不搭理,直接把人提起来像提个沙袋一样来到火堆跟前,往地上一丢,对江二牛说:“给他盛碗粥。”
江二牛答应着,麻利地盛了一碗热粥端给歪倒在地上的人。那人抬起脸,映着火光能看出是张白皙秀气的没经历过风霜苦难的年轻的脸。
“存富哥,喝了粥就有劲儿了。我祖祖说咱四川的白米粥最是养人的。”江二牛鼓励着瘫软在地上的人。
刘存富没去接粥碗,却紧紧地握住了江二牛的胳膊,小声说:“牛娃子,你先把我拉起来,哎呦,我实在累得动不了了。”
对面的陈健娃用袖子蹭了下鼻子,盯着刘存富白俊的脸笑得不怀好意:“嘿嘿,小少爷,你在家里时吃饭是不是都是躺在丫头的大腿上叫人给你喂咧?”
刘存富不说话,接过江二牛手里的粥碗,小口小口地喝。他这样子看在陈健娃眼里秀秀气气的像个大姑娘,陈健娃忍不住又嬉笑着问:“哎,你房里有几个大姑娘呀?长得俊不俊?”
正吃粥的张长海抬起头一眼瞪过去:“陈健娃,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赶快吃完都给老子困瞌睡去。明天早上哪个起不来,老子叫他背上所有人的行囊走一整天。”
陈健娃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嘟囔囔地低下头继续喝粥。
李常安喝了半碗热粥,把碗放在地上,转身从自己的行囊里翻出个布袋子,从里面取出几个块状的东西,起身给每个人的粥碗里丢了一块。
“呀,是酸青菜头子,有这好东西,可比肉还香。”江二牛兴奋的双眼晶亮亮的。
刘存富抬眼向着李常安看过来,眼里的感激水汪汪地像要漫出来。
陈健娃不说话,一口咬下大半块酸菜头子,嚼得嘎嘣脆。
张长海惯有的严肃表情也在看见碗里那块酸菜头子时柔和了不少。
四川人哪有不爱泡菜的?宁可没肉吃,也馋这一口。
“多吃些盐巴,明日行军身上有力气些。”李常安说完,咬了口泡菜,往嘴里拨了一大口白米粥。
吃完了晚饭,几人围坐在火堆前,张长海,李常安和陈健娃都从各自的行囊里取出一根长柄烟枪,各自往铜锅子塞碎烟叶,塞满了一锅子拿指头压实,就着火堆点燃,吧嗒吧嗒地抽起来。
江二牛从草堆里捋来一把干净的草,利索地编了根草绳,脱下脚上的草鞋把快磨断的鞋带子替下来。
刘存富坐在江二牛旁边,低头看江二牛修草鞋。他自己脚上穿的是双千层底的矮帮黑布鞋,虽然已经被土蒙得看不出底色了,但因用料做工十分扎实,损坏的不算厉害。
刘存富表面上低着头像在看江二牛手上的活计,眼角余光却时不时往对面的三人身上瞄,尤其是坐在中间的李常安。确切地说是李常安手里的那根烟枪。
李常安抽完了一锅子烟,把烟锅头朝下磕了几下,倒干净里面燃尽的烟灰渣子,把锃亮的铜烟嘴儿在外衣上擦了几下,又装了一锅子烟叶,递向对面的刘存富。
刘存富一愣,抬头盯着李常安看。他确实想李常安的烟枪,已经想了好多日了。队长张长海的他不敢想,陈健娃的太邋遢,请他抽他都嫌恶心。只有李常安的最合适。刘存富早看出来李常安是个干净爽快又能干的人,他的烟枪每次抽完也收捡得最干净。
见刘存富没接,李常安又把烟枪往他跟前递了递:“解解乏嘛。”
刘存富激动地朝李常安点了下头,才恭敬地用双手接过烟枪。
他眯起眼,抽得十分仔细用心。从离开成都府到现在已经快一个月没碰烟枪了,手细细地抚摸着被摩挲得光滑的竹烟杆,就好像摸着夏日午后坐在廊檐下绣花的翠娘那细白的手指。缥缈的烟雾里他好像又回到了成都府故居旁的园子,坐在海棠花盛开的茶棚下,对面戏台上婀娜的青衣,俏皮的花旦,飒爽的变脸交替往还。桌面上摆着清明前才进的红白茶……
抽完一杆烟,刘存富熟练地把烟枪收拾干净,双手奉还给李常安。在刘存富心里,这是莫大的恩赐,也是交情不凡的体现。四川人的烟枪离不得身,也极少与别人分享,哪怕是最好的朋友。在四川人眼里,烟枪是另一位伴侣,甚至比自己的婆娘还要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