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烧红半边天

第49章 山茶年年开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她问,“有什么症状吗?”

贺存低着头,手指紧张地捏着衣角。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凤岁春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怯生生的恐惧。

“晚上睡不着觉。”他的声音很轻,像蚊子叫,“记忆力也很差……像是被关在一个笼子里,又像是在一个塑料袋里。”

他说完这句话,就立刻低下头,好像害怕凤岁春会笑话他,又好像害怕自己说出的话会带来什么可怕的后果。

凤岁春愣住了。

笼子。塑料袋。

这不是一个孩子该用的比喻。

她突然意识到,这个孩子可能不是身体不舒服,而是心里出了问题。那种问题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把一个人牢牢困住,让他在清醒的时候也像在做梦。

走廊里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凤岁春看着贺存瘦小的身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她想安慰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怕。”她说,“老师会帮你的。”

贺存没有说话,只是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或许她可以做更多。

接下来的几天,凤岁春一直在想那张报名表的事。

上课的时候想,批改作业的时候想,晚上躺在宿舍里翻来覆去的时候也在想。

她把那张表从抽屉里拿出来,又放回去;拿出来,又放回去。纸张的边角被她捏得起了毛边,折痕也越来越深。

第七天,是交表的最后期限。

那天早上,凤岁春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她就穿好衣服,坐在桌前,盯着那张表发呆。

窗外,山茶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红色的花瓣上挂着露珠,像是刚刚哭过。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笔。

“凤岁春”三个字,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纸上刻字。

写完,她放下笔,把表折好,装进口袋。

然后她站起来,推开门,朝学校走去。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间,段乘也坐在器材室里,手里捏着那张报名表。

他也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也把表折好,装进口袋。

两个人,两张表,从不同的方向,走向同一个地方。

办公室里,蒋媛正在泡茶。她看见凤岁春进来,抬眼打量了一下:“今天气色不对啊,怎么了?”

“没事。”凤岁春笑了笑,把包放下,坐下来。

“是不是在想进修的事?”陈可可从旁边探过头来,“我听段老师说了,你们两个都报了名?”

凤岁春愣了一下:“他跟你说了?”

“哪儿用他说啊,蒋媛姐从董阳那儿听来的,董阳是从校长那儿知道的。”陈可可笑得意味深长,“你们两个,一个数学一个英语,一起去北京进修,啧啧啧——”

“可可。”凤岁春打断她,脸微微发红,“我还没决定呢。”

“还没决定?今天不是最后一天了吗?”

凤岁春没说话,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报名表。

蒋媛端着茶杯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少见的认真:“岁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凤岁春抬起头。

“你跟我们不一样。”蒋媛说,“你是北京来的,你有那个条件,也有那个能力。你这次去进修,回来之后不只是对你自己有好处,对这些孩子也有好处。你学的东西,最后不还是用到他们身上吗?”

凤岁春怔了一下。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把“去进修”和“留下来陪孩子”放在对立面。可蒋媛说得对——她去学了,回来之后,不是能教得更好吗?

可是……七天。

她想起贺存的空白作业本,想起他说的“笼子”和“塑料袋”,想起他微微颤抖的肩膀。

七天,她走了,谁来管他?

“我先去教室了。”凤岁春站起来,拿起教案,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上,她遇见了段乘。

他站在拐角处,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像是在等什么人。

看见她,他笑了笑:“早。”

“早。”凤岁春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岁春。”他叫住她。

她停下来,转过身。

段乘走过来,把保温杯递给她:“我妈煮的姜茶,天冷,喝点暖暖身子。”

凤岁春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里。

“谢谢。”她低声说。

两个人站在走廊上,沉默了一会儿。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表格填了吗?”段乘问。

凤岁春点了点头:“填了。”

“我也填了。”

两个人又沉默。

凤岁春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姜茶的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你在想什么?”段乘问。

凤岁春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了一会儿,说:“我在想贺存。”

“贺存?”

“嗯。”她抬起头,看着段乘,“他的作业本一个字都没写,上课也不说话,整个人像是把自己关在一个盒子里。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他晚上睡不着觉,记忆力很差,像是被关在笼子里,又像是在一个塑料袋里。”

段乘的眉头皱了起来。

“蒋媛说他去年就该来上学的,但家里说他精神不好,推迟了一年。”凤岁春继续说,“我不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我知道,如果我现在走了,他可能就……”

她没有说下去。

“你觉得你留下来,他就能好起来?”段乘问。

凤岁春愣了一下。

“我不是说你不该留下来。”段乘赶紧补充道,“我是说,你要想清楚,什么是对他最好的。你留下来陪他七天,然后呢?你能陪他一辈子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凤岁春心里。

“但是,”段乘的声音低下来,“如果你去学了怎么跟这样的孩子打交道,回来之后再帮他,说不定比现在硬撑着更有用。”

凤岁春抬起头,看着段乘。

他的眼神很认真,没有一丝调侃,也没有一丝勉强。他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

“你是这么想的?”她问。

段乘点了点头:“我是这么想的。”

“那你自己呢?”凤岁春问,“你想去吗?”

段乘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什么都有了答案,又像是根本不需要答案。

“我想去。”他说,“不是因为北京有多好,是因为我想跟你一起去。”

风从走廊那头吹过来,吹动了凤岁春额前的碎发。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围巾里,手里的姜茶还温热。

“我知道了。”她说。

上午的课,凤岁春讲得很认真,比平时更认真。

她把每一个发音都示范了很多遍,把每一个单词都写在黑板上,一个一个地解释。孩子们听得很专注,眼睛紧紧盯着她,像是怕漏掉什么。

下课铃响了,她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讲台上,看着全班的学生。

狗剩坐在第一排,黝黑的脸上带着笑,像是在等她夸奖。

李貌坐在中间,依旧一脸平静,但眼睛里有光。

贺存坐在最后一排的墙角,依旧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着什么。

“同学们。”凤岁春开口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

“老师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孩子们看着她,眼睛里带着好奇。

“县里有个去北京进修的机会,一周时间。老师……在考虑要不要去。”

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

“北京!老师要去北京!”

“老师本来就是北京人,回北京不是很正常吗?”

“老师去了还回来吗?”

最后这个问题,是狗剩问的。

他问完,整个教室都安静了。所有孩子的目光都落在凤岁春身上,像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答案。

凤岁春看着他们,鼻子突然有点酸。

“回来。”她说,“老师肯定会回来的。”

她顿了顿,又说:“但是老师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去。所以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孩子们面面相觑。

沉默了一会儿,小花举起了手。

“小花,你说。”

小花站起来,声音细细的:“老师,我觉得你应该去。”

“为什么?”

“因为你去了,学了东西,回来就能教我们更多。”小花说得磕磕绊绊,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而且……而且北京多好啊,你帮我们去看看,回来跟我们讲讲,我们就当也去过了。”

有几个孩子跟着点头。

又有人举手:“老师,我也觉得你应该去。”

“老师,你去吧,我们会好好学习的。”

“老师,我们保证不捣乱。”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最后整个教室都在说:“老师,你去吧。”

凤岁春的眼睛红了。

她没想到,这些孩子比她想象中更懂事。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

贺存依旧低着头,但他的手指停下了。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轻轻点了点头。

凤岁春深吸一口气,声音有点发抖:“好,老师听你们的。”

下午,凤岁春和段乘一起去了县里。

三轮车在山路上颠簸,发出“突突突”的声音。风吹在脸上,带着泥土和稻草的味道。太阳已经偏西,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落在车斗里,一前一后地晃动着。

周泽坐在前面开车——他来天登半个月了,终于学会了开三轮,自告奋勇要当司机。

“你俩稳住了啊,我这技术还不咋地。”周泽大声喊道,语气里带着点得意。

“你开你的,别说话。”段乘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凤岁春忍不住笑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报名表,展开,又看了一遍。

“段乘。”她喊了一声。

“嗯?”

“你说,我们去北京,会不会迷路啊?”

段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迷路了就找警察,又不是三岁小孩。”

“我是说……”凤岁春低下头,声音变小了,“我是说,我们两个去,你……你住哪儿啊?”

段乘沉默了一秒。

“学校安排住的地方吧。”他说,声音有点不自然。

“哦。”凤岁春把表重新折好,装进口袋。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但嘴角都带着一点笑。

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有点乱。

周泽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嘴角一咧,又赶紧收了回去——他可不想在这山路上出车祸。

县教育局的办公室里,张真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面前的两张报名表。

“凤岁春,段乘。”他念了一遍名字,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两个人,“你们两个,都是天登高中的?”

“是的,张主任。”段乘点了点头。

“凤岁春……你是北京来的那个支教老师?”

“是的。”凤岁春说。

张真主任笑了一下,把表收进文件夹里:“行,表我收下了。进修的事定下来之后会通知你们。”

“谢谢张主任。”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成了。”段乘说。

“嗯。”凤岁春点点头,“成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笑容里有期待,有不舍,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对彼此的信任。

他们没有说话,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凤岁春没有回宿舍,而是先去了一趟教室。

教室里灯还亮着。

她推开门,愣住了。

教室里,贺存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一本作业本,手里握着笔,正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是凤岁春,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想把作业本合上。

“别动。”凤岁春说。

她走过去,走到他身边,低头看。

作业本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老丝,我汇好好雪习的。”

拼音写错了,字也写错了,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纸戳穿。

凤岁春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贺存。”她轻声说。

贺存低着头,不敢看她。

“你写的老师都看懂了。”凤岁春蹲下来,和他平视,“贺存,老师相信你。你也要相信自己。”

贺存慢慢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光亮。

那光很微弱,像风中的烛火,摇摇欲坠,但还在燃烧。

“老师……”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你……你会回来吗?”

凤岁春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会。”她说,“老师一定会回来。”

她把贺存的作业本轻轻合上,放在他的桌角:“这本作业老师带走了。等老师从北京回来,你再写一本新的给老师看,好不好?”

贺存看着那本作业本,又看了看凤岁春,慢慢点了点头。

“好。”他说。

过年前两天,凤岁春接到了妈妈的电话。

“岁春啊,你到底回不回来过年啊?”妈妈的声音里带着期待,也带着一点埋怨,“你都多久没回家了。”

凤岁春想了想,说:“回。”

“真的?”妈妈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

“真的。”凤岁春笑了,“不过我只能待三天,初三就得走。”

“行行行,三天就三天。妈妈给你做你爱吃的。”

挂断电话,凤岁春坐在宿舍里,看着窗外的山茶花。

红色的花瓣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艳丽,像是被点燃了一样。

她突然想起佟霞暖说过的那句话:“这红色山茶花与你很衬。”

她摸了摸头上的头发——簪花已经摘下来了,但她总觉得那花还在。

她拿起手机,给段乘发了一条消息:“我过年回北京。”

过了一会儿,段乘回了一个字:“嗯。”

又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几点的车?”

凤岁春笑了,打字:“大年三十一早的。你呢?你过年怎么过?”

“在家陪爸妈。初三我去车站接你。”

凤岁春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她回了一个字:“好。”

大年三十,凤岁春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天还没亮,路上没什么人。车窗外的山野被白雪覆盖,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班车在路边停下,凤岁春提着行李下了车。

她转身,看见路口站着一个人。

段乘穿着那件旧棉袄,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在路灯下,脸被冻得有点红。

“你怎么来了?”凤岁春走过去,有些意外。

“送送你。”段乘说,接过她手里的行李,“走吧,我帮你把行李拿到车站。”

两个人走在结了霜的路上,脚步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到了车站,段乘把行李放下,站在那里,看着凤岁春。

“路上小心。”他说。

“嗯。”

“到了打电话。”

“嗯。”

“别忘了初三是吧?”

凤岁春忍不住笑了:“你都说三遍了。”

段乘挠了挠头,也笑了。

班车发出“嘀”的一声,催促乘客上车。

凤岁春提起行李,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段乘。

“段乘。”她喊了一声。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凤岁春没有回答。

她只是笑了笑,然后转身上了车。

班车缓缓开动,凤岁春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

段乘站在原地,朝她挥了挥手。

凤岁春也挥了挥手。

车子越开越远,段乘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晨雾中。

凤岁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的口袋里,有一本作业本,是贺存写的。

她的手机上,有一条消息,是段乘发的。

她的心里,有一个人。

过完年,凤岁春如期回到天登。

她到车站的时候,段乘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穿着那件旧棉袄,双手插在口袋里,脚边放着一个保温桶。

“又带的什么?”凤岁春走过去,笑着问。

“姜茶。”段乘说,“我妈让我带的,说山里冷。”

两个人坐上三轮车,周泽依旧在前面当司机。

“小春老师,你可算回来了。”周泽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不在的这几天,段哥天天念叨你。”

“周泽!”段乘踹了他一脚。

周泽嘿嘿一笑,发动了车子。

三轮车在山路上颠簸,凤岁春看着窗外的山野。

残雪还没有完全融化,覆盖在山坡上,像一层薄薄的白纱。山茶花已经开了,红色的花瓣从雪中探出头来,像是燃烧的火焰。

残雪烧红半边天。

她突然觉得,这句话写的不是风景,是人。

是佟霞暖,是段忠云,是段乘,是夏花,是贺存,是这里每一个像山茶花一样,在风雪中依然盛开的人。

也是她自己。

“岁春。”段乘喊了一声。

她转过头。

段乘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朵山茶花,红色的,还带着露珠。

“给你。”他说,声音有点不自然。

凤岁春接过山茶花,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他。

“段乘。”她说。

“嗯?”

“等我们老了,也留在这里,好不好?”

段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

山风吹过来,吹动了凤岁春的头发,也吹动了那朵山茶花的花瓣。

残雪在阳光下慢慢融化,化作水滴,渗进泥土里。

山茶花开了,满山遍野,烧红了半边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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