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延期
傍晚,县里终于派来了救援队,带来了食物、药品和消息:通往县城的路至少要一周才能抢通;高考延期但不会取消,具体方案待定。
"一周?"蒋媛急得直跺脚,"学生们的状态怎么保持?再而衰,三而竭啊!"
陈可可正在统计受灾情况:"我们还算幸运,教材损失不大。但学生们的复习资料..."
凤岁春望向教室。夏花正小心翼翼地用纸巾吸干英语词典上的水渍,那是凤岁春去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女孩的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受伤的小鸟,不时对着书页轻轻呵气。
"我们可以重新组织复习。"凤岁春突然说,"利用现有条件,保持学习状态。"
夜深了,校园渐渐安静下来。凤岁春轻手轻脚地走进医务室,段乘正借着烛光查看腿上的伤口——白天停电后,学校只能靠蜡烛和手电照明。
"别乱动!"凤岁春小声责备,递给他一杯热水和两片消炎药,"伤口会裂开的。"
段乘乖乖吞下药片:"学生们怎么样?"
"都睡了。夏花带着女生们在教室打地铺,男生们在图书馆。"凤岁春在床边坐下,烛光在她脸上跳动,"我在想...如果高考推迟太久..."
"不会的。"段乘的声音很坚定,"县里知道高考对山里孩子意味着什么。他们一定会想办法。"
窗外,雨又悄悄下了起来,轻轻敲打着玻璃。远处传来山洪的轰鸣,像是大地在低吼。凤岁春突然感到一阵疲惫袭来,这三天的紧张、恐惧和担忧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我害怕..."她轻声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怕他们失去这次机会...怕他们像佟霞暖一样..."
段乘的手轻轻覆上她的:"不会的。这次不一样,有我们在。"
简单的"我们"二字,却让凤岁春鼻子一酸。烛光中,她看到段乘的眼睛闪闪发亮,像是黑暗中的两颗星星。
"睡会儿吧。"他挪了挪身子,让出一半病床,"明天还有好多事要做呢。"
凤岁春本想拒绝,但疲惫的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靠了过去。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伤腿,和衣躺下。烛光在墙上投下两人相依的剪影,窗外的雨声渐渐变成了白噪音。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段乘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发梢,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我们会渡过这个难关的。"他轻声说,更像是自言自语,"一定会的。"
天刚蒙蒙亮,校园里就响起了喧闹声。凤岁春惊醒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段乘的外套,而他正拄着临时制作的拐杖站在窗前。
"怎么了?"她揉着酸痛的脖子问。
段乘转过身,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县长带着教育局的人来了...坐冲锋舟来的!"
凤岁春冲到窗前。校园里停着两艘橙色的橡皮艇,一群穿着救生衣的人正在和校长交谈。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他的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正指着教学楼比划着什么。
"快!"凤岁春扶起段乘,"我们下去看看!"
操场上的积水已经退去,但满地淤泥让行走变得困难。县长看到他们,大步走了过来。
"情况特殊,我们决定在天登高中设立临时考场!"他开门见山地说,声音洪亮,"明天就考,全县统一!"
凤岁春和段乘面面相觑:"可是路还没通..."
"用冲锋舟运送试卷和监考老师!"县长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孩子们准备了三年,不能因为一场洪水毁了前程!"
消息像野火般传遍校园。学生们从各个角落涌出来,有的还穿着睡衣,有的手里拿着没吃完的早餐。夏花挤到最前面,脸上还带着睡痕,眼睛却亮得惊人:"真的吗?我们真的能高考了?"
县长蹲下身,平视着这个瘦小的女孩:"不仅是你,全县考生都一样。我们保证不让任何一个孩子因为洪水错过高考!"
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蒋媛激动地擦着眼镜片,陈可可已经开始组织学生清理教室作为考场。凤岁春站在原地,突然感到双腿发软——是连日的紧张终于得到释放的反应。
段乘的手臂及时环住了她的肩膀:"看吧,我说过会解决的。"
他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衬衫传来,混合着药水和汗水的气息,却莫名让人安心。凤岁春没有躲开,而是轻轻靠向这个坚实的支撑。
"我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她说,看着学生们已经开始自发地整理教室、搬运桌椅。
"是啊。"段乘微笑,尽管腿上的伤口一定还很疼,"但至少,他们有机会证明自己了。"
阳光终于穿透云层,照在这片饱经风雨的校园上。洪水退去的地方,新芽正顽强地钻出泥土。凤岁春深吸一口气,空气中还带着雨水的清新,却也隐约能嗅到希望的味道。
清晨,天刚蒙蒙亮,段忠云和何溪就已经推着一辆木板车,沿着泥泞的山路向县城走去。洪水过后,山路被冲得坑坑洼洼,车轮时不时陷进泥里,两人不得不停下来,用木棍撬动,再使劲往前推。何溪的裤脚和布鞋上全是泥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只是擦了擦,继续埋头推车。
“老段,咱们这次得买多少粮食?”何溪喘着气问道。
段忠云抹了把脸上的汗,眉头紧锁:“至少得够安溪村那几十口人吃上半个月。现在他们工厂毁了,地里庄稼也被淹了,短时间怕是恢复不了。”
何溪点点头,没再说话。她心里清楚,山茶村虽然也受了灾,但好歹房子没塌,地里的损失还能慢慢补救。可安溪村不一样,那座手工工厂是村里大部分人的生计来源,如今厂房倒塌,设备泡在水里,村民们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
县城比往日更加拥挤。洪水过后,附近的几个村子都来采购物资,集市上的米面粮油价格涨了不少。段忠云和粮店的老板讨价还价了半天,最终以稍低的价格买了十几袋大米和面粉,又添了几桶油和几大包盐。
“老段,咱们要不要再买点菜?”何溪指了指旁边卖干菜的摊子,“咸菜、萝卜干这些能放,煮粥的时候加点,也能顶一阵子。”
段忠云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钱,点头道:“行,再买点。”
两人把粮食装上木板车,用麻绳捆紧,正准备往回走,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段村长!”
回头一看,是安溪村的赵老汉,背着一个破旧的布包,手里还牵着个小女孩。
“老赵?你们怎么在这儿?”段忠云惊讶地问。
赵老汉叹了口气,苦笑道:“家里被冲垮了,现在带着孙女在县城亲戚家借住。听说林主任把工厂腾出来给大伙儿住了,我们正准备回去。”
何溪蹲下身,摸了摸小女孩的头,从兜里掏出一块糖递给她:“饿不饿?”
小女孩怯生生地接过糖,小声道:“谢谢婶婶。”
段忠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车上解下一小袋米,塞给赵老汉:“先拿着,回去煮点粥给孩子吃。”
赵老汉连忙推辞:“这怎么行?你们村也要用……”
“拿着吧。”段忠云摆摆手,“都是山里人,谁还没个难处?”
赵老汉眼眶一红,最终接过了米袋,深深鞠了一躬:“段村长,何大姐,谢谢你们……”
走近一看,林耀正指挥着几个年轻人搭木板床,地上铺着干草和旧棉被,角落里架起了一口大铁锅,几个妇女正在煮粥。空气中弥漫着米香和柴火的味道,虽然简陋,但总算有了些烟火气。
“林主任。”段忠云喊了一声。
林耀回头,见是他们,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走过来:“段村长?你们这是……”
“买了些粮食,给你们送过来。”段忠云指了指木板车上的米面。
林耀怔了怔,似乎没想到段忠云会主动帮忙。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声道:“谢谢。”
何溪笑了笑,招呼着几个妇女过来搬粮食:“煮粥的时候加点盐,能顶饿。”
林耀看着他们忙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段村长,之前的事……是我考虑不周。”
夜里,凤岁春和段乘也来了安置点,带着学生们熬的姜汤。夏花和几个同学帮忙分发给老人和孩子,还特意给林耀端了一碗。
“林叔叔,喝点热的,驱驱寒。”夏花小声说道。
林耀接过碗,指尖微微发颤。他低头喝了一口,热辣辣的姜汤顺着喉咙滑下,让他冰冷的身体终于有了点暖意。
凤岁春走到段忠云身旁,轻声道:“段叔,您也喝点吧,别累坏了。”
段忠云摇摇头,目光扫过拥挤的厂房:“这么多人挤在一起,时间长了怕是要生病。”
“县里已经派人来修路了,等路通了,救援物资就能进来。”段乘拄着拐杖走过来,“现在只能先熬着。”
段忠云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夜深了,安置点渐渐安静下来。老人们蜷缩在临时搭建的木板**,孩子们挤在一起睡着了。林耀坐在厂房门口,望着漆黑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段忠云走过去,递给他一支烟。
林耀愣了一下,接过烟,两人就着微弱的火光点燃,沉默地抽着。
“等洪水退了,工厂……还建吗?”段忠云忽然问。
林耀吐出一口烟,低声道:“建,但不会在原址了。”
段忠云看了他一眼。
林耀苦笑了一下:“这次的事,我算是明白了,有些钱……不能赚。”
段忠云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夜风微凉,厂房里的灯火依旧亮着,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固执地不肯熄灭。
广播里的通知还在回**,凤岁春站在教学楼的走廊里,看着操场上突然雀跃起来的学生们,眼眶微微发热。
那场惊心动魄的山洪仿佛还在眼前——段乘被抬进医务室时苍白的脸,夏花攥得发白的手指,以及洪水漫过脚踝时刺骨的冰凉。此刻,“推迟一周”这四个字像一道阳光,终于穿透了连日来的阴霾。
“老师!是真的!”吴平安举着手机飞奔过来,屏幕上是教育局官网的通知,
“说等水退了重新安排考场,咱们县设临时考点!”他身后跟着一群学生,蒋媛正踮着脚往人群里看,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
凤岁春转身往医务室走,脚步轻快了许多。段乘的床位靠着窗,阳光正落在他打着石膏的右腿上。他听见脚步声抬头,嘴角弯起:
“听到了?”床头柜上放着学生们折的千纸鹤,五颜六色的纸鹤堆里,还压着半块没吃完的压缩饼干——那是洪水退去后找到的第一批物资。
“嗯。”凤岁春拉过椅子坐下,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碘伏味混着阳光晒过的气息,“医生说你下周能拆纱布,刚好赶上送考。”
段乘笑出声,牵动了伤口又皱起眉:“谁要你送?我拄拐也能去。”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枕头下摸出个塑封袋,“这是从办公室抢救出来的,你的教案。”
袋里的纸页边缘有些发皱,却完好无损——那是她带高三三年攒下的错题集,每一页都写满了红笔批注。
凤岁春接过时指尖微颤。洪水冲进办公室那天,她以为这些心血早被泡成了纸浆。
国家派来救援。
凤岁春已经能想象灾后重建,村民们带着锄头来清理淤泥的情景。
凤岁春和段乘坐在医务室门口的台阶上,看蒋媛指挥男生们把晒好的书本分类,阳光穿过她沾着泥点的刘海,在鼻梁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其实延期未必是坏事。”段乘忽然说,手里转着根树枝,“我问过教育局的同学,临时考点会配发电机,还会多备一份试卷。”他转头看向凤岁春,目光落在她袖口磨破的地方,“你那件蓝衬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