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除夕1
窗外的雪悄无声息地落着,将四合院的青砖黛瓦染成素白。厨房里飘出的蒸汽在玻璃窗上凝结成水珠,顺着窗棂缓缓滑下。凤岁春用指尖在雾气上画了个小小的爱心,透过清晰的痕迹,看见母亲正弯腰从蒸锅里取出最后一笼饺子。
“岁春,来端饺子!”母亲的声音穿过氤氲的蒸汽传来,带着久违的中气。
凤岁春小跑过去,蒸汽模糊了她的眼镜片,却遮不住那盘月牙般饱满的饺子散发出的诱人光泽。韭菜虾仁馅的——她最爱吃的,每个饺子肚儿都鼓鼓的,褶子捏得匀称漂亮,像一群穿着百褶裙的小姑娘。
“妈,您别忙了,刚好要多休息。”凤岁春接过盘子,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
母亲笑着摘掉围裙,后脑勺的手术疤痕被新长的短发遮住大半:“躺了两个月,再不动弹骨头都要锈了。”她说话时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阳光下融化的雪痕。
客厅里,父亲正往雕花玻璃杯里斟酒。那瓶茅台存了十年,原本是要等女儿结婚时才开的。暖黄的灯光下,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流转,映着窗上倒贴的福字和阳台上摇曳的红灯笼。
“爸,医生说了您不能多喝。”凤岁春把饺子放在铺着绣花桌布的圆桌上。
“大过年的,破个例。”父亲笑眯眯地举起杯子,杯中的酒液微微晃动,在灯光下折射出金色的光晕,“庆祝咱们家今年跨过这道坎,也庆祝我们闺女在山村教书育人。”
三只酒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凤岁春抿了一小口,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烧到心口。桌上摆着八宝鸭、红烧鲤鱼、腊味合蒸……都是母亲卧病时最惦记的味道。两个月前医院走廊刺眼的灯光仿佛还在眼前,此刻的团圆显得那么珍贵。
“尝尝这个。”母亲夹了块鱼肚子上的嫩肉放在她碗里,“你支教那儿吃不到新鲜鱼吧?”
凤岁春摇头,眼前浮现出段乘从溪里捞起的那些寸长小鱼,裹上面糊炸得金黄,孩子们你推我让地分着吃。“我们那有条山溪,夏天能摸到小鱼。段老师——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数学老师——他特别会抓鱼。”
“苦了你了。”母亲突然红了眼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女儿的手背,那双手比记忆中粗糙了许多,“城里长大的孩子……”
“不苦。”凤岁春反握住母亲的手,“孩子们特别可爱。有个叫夏花的小姑娘,英语发音比城里孩子还标准,上次月考拿了全县第三名。”她掏出手机,翻出相册里的一张照片: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站在简陋的领奖台上,胸前捧着奖状,笑容比身后的山茶花还要灿烂。
父亲凑过来看,眼镜片上反射着手机的光:“这丫头精神!她家里支持她读书吗?”
凤岁春想起夏花被父亲拽回家定亲的那天,雨后泥泞的山路,夏花哭红的双眼,还有段乘挡在她面前时宽阔的背影。“现在支持了。”她轻声说,“大家,我们所有人都做了努力。”
电视机里春晚刚开始,主持人穿着喜庆的红礼服说着吉祥话。凤岁春的手机突然震动不停,点开一看,教师群里蒋媛发了段视频:简陋的教室里,孩子们围着炭火盆包饺子,陈可可脸上沾着面粉,正手忙脚乱地教怎么捏褶。视频最后,镜头突然转向窗外——白雪覆盖的山峦间,一树山茶花开得正艳。
吃过饭,一家三口沿着胡同散步消食。青石板路两旁挂满了红灯笼,光影在积雪上跳跃,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金。几个穿棉猴的小孩追逐着跑过,手里挥舞着荧光棒,笑声像银铃般清脆。母亲挽着凤岁春的手臂,步伐比出院时稳健多了,父亲则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等她们,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雾。
“妈,您看这个。”凤岁春在一个剪纸摊前停下,指着一幅“鱼跃龙门”的剪纸,“夏花属鱼,她说要像鲤鱼一样跳过龙门,考上北京的大学。”
摊主是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正用剪刀在红纸上灵巧地游走。凤岁春买了十二生肖全套,想着回去教孩子们做手工课。付钱时,她注意到老人粗糙的手指上满是冻疮,忽然想起夏花冬天也总生冻疮,却坚持写字时不肯戴手套,说“会写不好看”。
“姑娘是老师?”老太太把剪纸用红纸包好,细心地系上金线。
“嗯,在云南支教。”凤岁春接过纸包,指尖触到老人关节处厚厚的老茧。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我孙子也在云南当兵,说那边山里孩子可苦了。”她转身从摊位下面掏出个小布包,“这点针线活儿,给孩子们缝补用。”
布包里是几团彩线和一包针,针眼都细心地穿好了不同颜色的线。凤岁春鼻子一酸,想起班上那个总穿着补丁衣服的男孩——他总说“衣服破了也能穿”,却会在无人处偷偷拉扯过短的袖口。
转过街角,糖人的甜香飘过来。玻璃柜里插着做好的糖龙糖凤,老艺人正用熬化的糖稀勾勒一只活灵活现的兔子。凤岁春掏出手机录视频,镜头里糖稀拉出的金丝让她想起支教第一天,段乘给孩子们发的水果糖。
“给。”父亲买了个糖凤凰递给她,“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糖凤凰在灯光下晶莹剔透,凤尾的每一根羽毛都清晰可见。凤岁春轻轻舔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她恍惚看见夏花捧着段乘给的糖人,舍不得吃的样子。糖稀折射出的琥珀色光芒,像极了山村教室傍晚时分的阳光。
“前面有表演!”母亲突然指着不远处的人群。
广场中央,三个赤膊汉子正舞动着铜制火壶。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大汉,古铜色的肌肤上汗水涔涔,在火光映照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鼓声骤然急促,只见他一个鹞子翻身,壶嘴突然喷出三米长的火龙,炽热的火焰划破夜空,引得围观群众惊呼连连。火光映照下,表演者肌肉的线条如同刀刻,与跃动的火焰构成力与美的交响。
在这璀璨的火光中,凤岁春却看见了另一个画面——山村的夜晚,没有霓虹,只有星斗满天;没有火壶表演,只有孩子们围着炭火听段乘讲《西游记》。夏花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看北京的天安门,而此刻站在天安门广场附近的自己,却满心都是那个点着煤油灯的小教室。
“想回去了?”母亲不知何时站在她身旁,轻声问道。
凤岁春有些慌乱地摇头:“没有,我……”
“你从小就这样。”母亲笑着替她整理围巾,手指拂过女儿被寒风吹乱的鬓发,“心思全写在脸上。”她望向远处闪烁的彩灯,“妈这次生病想通很多事。人活着,就得做自己觉得对的事。”
父亲也走过来,往她手里塞了个鼓鼓的红包:“给孩子们买点文具。等开春了,我跟你妈去看看你工作的地方。”
凤岁春低头看着红包上“桃李满园”的金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她突然想起离校前,夏花偷偷塞给她的那个皱巴巴的信封,里面装着五块钱和一张字条:“老师,这是我和弟弟捡废品攒的,给您妈妈买水果。”
回到家已近零点。凤岁春拉开窗帘,远处CBD的摩天大楼灯光璀璨,像一根根发亮的水晶柱。她打开行李箱,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孩子们写给她的新年贺卡。夏花的字迹最工整:“凤老师,我教会了弟弟二十个英文单词。您什么时候回来?我们想您了。”落款处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旁边还粘着朵压干的山茶花。
窗外突然炸开大朵烟花,将夜空染成绚丽的彩色。电视机里传来新年倒计时,父母在客厅跟着喊“五、四、三、二、一!”凤岁春的手机同时响起,是段乘发来的照片:十几个孩子挤在镜头前,举着写有“凤老师新年快乐”的横幅,背景是简陋却温馨的教室。照片角落,隐约可见蒋媛比着剪刀手,周泽在给炭盆添柴。
凤岁春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打在手机屏幕上。她打开购票软件,查询最早返回昆明的航班。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照亮了她床头那沓剪纸和书桌上崭新的教辅资料。在京城璀璨的夜色中,她的心早已飞回那座青山环抱的小学校。
“决定了?”父亲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杯热牛奶。
凤岁春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嗯,初六有航班。”她指向手机屏幕,“夏花他们初十开学,我想提前回去准备课程。”
父亲揉了揉她的头发,就像小时候那样:“你妈早猜到了。刚给你装了十斤稻香村的点心,说是给同事们带的。”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我闺女……长大了。”
凤岁春扑进父亲怀里,闻到他身上熟悉的烟草味。窗外,新年的钟声悠然回**,与远处依稀传来的鞭炮声交织在一起。在这个万家团圆的夜晚,她的思念却跨越千山万水,落在了那群眼中有光的孩子身上。
初五清晨,凤岁春起了个大早。母亲已经在厨房忙活,灶台上摆着一排刚蒸好的枣糕,香甜的气息弥漫整个屋子。
“妈,您怎么不多睡会儿?”凤岁春帮母亲把枣糕装进食品盒,每一块都细心用油纸隔开。
“想着你明天就走了……”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轻轻抚过女儿的脸颊,“这次回去,把围巾手套都带上。云南冬天湿冷,不比北京。”
凤岁春点点头,想起宿舍里那条段乘借给她的灰色围巾——上次家访淋雨后,他二话不说解下来裹住她冻得发青的脖子。羊毛粗糙的触感似乎还留在皮肤上,带着淡淡的松木香。
父亲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个崭新的拉杆箱:“给你换了个结实点的,那个旧的轮子都坏了。”
凤岁春眼眶发热。旧行李箱确实不堪重负——上次回京时塞满了学生送的野山菌和手工绣片,轮子在机场就掉了一个。她蹲下来检查新箱子的万向轮,发现父亲已经细心地贴好了航空标签。
“爸,妈……”凤岁春站起身,突然不知该说什么。父母站在晨光中,发间银丝闪烁,眼角的笑纹里盛满不舍,却依然支持她的选择。
母亲抹了抹眼角,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个绣花布袋:“给你学生们带的铅笔和橡皮,每人一份。”她顿了顿,又拿出个小盒子,“这个是给那个……段老师的。上回你说他钢笔坏了老漏水。”
盒子里是一支黑色钢笔,笔帽上镌刻着“桃李不言”四个小字。凤岁春摩挲着冰凉的金属笔夹,想起段乘批改作业时手指上的墨渍,还有他那只缠满胶布的旧钢笔。
午后,凤岁春独自去了趟图书大厦。在教辅区,她精心挑选了几套适合山区学生的习题集。收款台前,她犹豫片刻,又转身拿了本《北京风物志》——夏花总缠着她讲北京的故事。
回家的路上,雪又开始下了。凤岁春站在天桥上,望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灯。一年前的自己,也曾站在这里犹豫要不要去支教。而今,那个决定已经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夏花发来的语音:
“凤老师,我昨天梦见您回来了!段老师说您可能要在家多陪陪阿姨,但是……但是我们真的好想您啊!”女孩的声音清脆如铃,背景音里能听见其他孩子七嘴八舌的“老师快回来”。
凤岁春仰起头,让雪花落在脸上,融化的雪水混着泪水滑下脸颊。
明天这个时候,她将踏上归途,回到那群让她魂牵梦萦的孩子身边。城市的繁华与山村的质朴,如同两条交织的河流,在她心中奔涌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