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一盘散沙
半月之后。
云州城外,天色未亮。
北狄大营里,篝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几堆余烬还在夜色里泛着暗红的光。那些光很弱,弱得像是随时都会熄灭,只在灰烬表面爬着一层淡淡的红,像垂死之人脸上最后一抹血色。
营帐之间,偶尔有几个巡逻的士兵走过。脚步懒散,哈欠连天,手里的兵器随意地搭在肩上,有人边走边揉眼睛,有人边走边嘟囔着什么。他们已经这样巡逻了半个月,每天都是一样的——大周军营那边静悄悄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半个月。
整整半个月,大周那边没有出过一兵一卒。营门紧闭,戒严,不许进出。探子回报说,里面在办丧事,白幡都挂出来了,哭声一阵一阵的,听着就让人心酸。
易子川真的死了。
夏茂山也病倒了。
那两万大周将士,群龙无首,成了一盘散沙。
半个月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从警惕变成松懈,从紧张变成麻木。北狄的士兵们从一开始的“会不会是陷阱”,到后来的“他们果然撑不住了”,再到现在的“等天亮再去捡便宜”,心态一天天变,变得越来越轻飘飘的,像挂在城墙上那些百姓一样——风一吹,就晃。
中军大帐里,北狄主帅阿史那浑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舆图。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粗壮汉子,满脸横肉,一双眼睛却精明得很。那眼睛不大,却亮,像鹰的眼睛,总是在转,总是在盘算什么。此刻他正盯着舆图上的一个点——那是大周军营所在的位置,离云州城不过三十里。
“探子回来了吗?”他问。
帐下有人应道:“回来了。大周军营那边,确实戒严了。营门紧闭,巡逻的士兵比平时多了一倍,不许任何人进出。营里还传来哭声,像是……像是在办丧事。”
阿史那浑的嘴角弯了起来。
那笑容在他那张横肉脸上绽开,显得有些狰狞,可那狰狞里藏着得意,藏着一只老狐狸终于等到猎物上钩的得意。
“易子川真的死了?”
“应该不假。”那人道,“咱们的人亲眼看见,大周军营里挂起了白幡,还听见有人在哭‘摄政王’。那哭声听着不像假的,一整个下午都没停过。夏茂山那边,据说已经三天没露面了,军务都是副将在打理。副将姓王,是个莽夫,没什么头脑。”
阿史那浑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光从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里射出来,在烛火下闪闪发亮。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下巴上全是胡茬,粗糙得像砂纸。
半个月前,他拿云州城的百姓当盾牌,逼得夏茂山退了兵。那一仗,他赢了。赢得很漂亮,赢得他手下的士兵们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变得崇拜,变得狂热。
可他知道,那只是暂时的。
夏茂山是什么人?那是打了二十三年仗的老将,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这样的人,不会因为一次退兵就认输。他迟早会卷土重来,迟早会想出破解的法子。
所以阿史那浑一直在等,等援军,等机会,等夏茂山露出破绽。
可他等来的,是易子川重伤不治的消息。
等来的,是夏茂山急火攻心、一病不起的消息。
等来的,是那两万大周将士群龙无首、士气低落的消息。
阿史那浑一开始不信。
他派人去打探,探了一次,说戒严了,进不去。探了两次,说营里挂白幡了。探了三次,说听见哭声了。探了四次、五次、六次——半个月,他派出去十几拨探子,回来的消息都一样。
大周军营里,确实挂起了白幡。
大周军营里,确实有哭声传来。
大周军营里,夏茂山确实再也没有露过面。
阿史那浑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整张脸,最后变成一阵大笑,笑得整个大帐都在抖。
“夏老狗,”他一字一字道,那声音里满是得意,满是张狂,满是终于等到这一天的痛快,“你也有今天。”
他站起身来,走到帐外。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草原上特有的腥味,还有远处云州城飘来的焦臭——那是焚烧尸体的味道,北狄人习惯把死人烧掉,说是这样能把灵魂送到长生天那里去。
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夜色正在一点点褪去。天边有一道淡淡的灰白色的光,像是有人拿刷子轻轻抹了一笔,抹在墨色的天幕上。那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它在那里,一点点变亮,一点点扩大。
远处的云州城墙上,火把还在燃烧。那些绑着的百姓还在城头上吊着——那是他们的人质,是他们的盾牌,是他们敢在城墙上大笑的底气。半个月了,那些百姓还吊在那里,有的已经不动了,有的还在微微挣扎,像挂在钩子上的鱼。
阿史那浑看着那座城池,看着那些瑟瑟发抖的百姓,看着那些在晨风里晃来晃去的人影。他忽然想起那个孩子——那个被他举在城墙外、吓得哇哇大哭的孩子。那孩子现在被关在柴房里,每天给一碗稀粥,饿得皮包骨头,瘦得像只老鼠。
那又怎样?
只要能赢,死几个南人算什么?
阿史那浑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深得像刀刻出来的。
“传令下去,”他说,“点兵,出城。”
身旁的副将一怔:“大汗,咱们不等援军了?”
“等什么援军?”阿史那浑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不屑,带着高高在上的傲慢,“夏茂山都倒了,易子川也死了,大周军营群龙无首,正是咱们反扑的好机会。等援军到了,他们早就缓过劲来了。”
副将还是有些犹豫。他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打了一辈子仗,见过太多战场上的变故。他总觉得这事太顺了,顺得有些不对劲。易子川真的死了吗?夏茂山真的病倒了吗?那两万将士,真的就那样认命了吗?
“可是……”他开口想说什么。
“可是什么?”阿史那浑的声音陡然拔高,像鞭子抽在人脸上,“咱们十五万铁骑,还怕那群没了主帅的丧家之犬?传令!全军出击,踏平大周军营!”
副将不敢再说什么,低头领命而去。
号角声响起。
那声音在清晨的天空下回**,苍凉而急促,像是一头巨兽在咆哮。声音越过营帐,越过篝火,越过那些还在打盹的士兵,把他们从睡梦中惊醒。
北狄大营里,那些原本懒散的士兵们开始动了起来。穿甲、上马、拿兵器,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有人还在揉眼睛,有人还在骂骂咧咧,可那些骂声很快就被号角声淹没。一队队骑兵从营门涌出,在城外集结,黑压压的一片,像是一股黑色的潮水。
那潮水在晨光里涌动,刀枪如林,旗帜招展。战马打着响鼻,蹄子在地上刨着,刨出一道道深痕。士兵们的脸上全是兴奋——他们要去打仗了,要去杀南人了,要去抢东西了。半个月的憋闷,半个月的等待,终于要到头了。
阿史那浑骑着他的战马,站在队伍最前方。
那是一匹纯黑色的战马,高大威猛,毛色油亮,是他在草原上亲手驯服的烈马。此刻那匹马也兴奋着,不停地晃着脑袋,打着响鼻,像是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
阿史那浑看着那些士兵,看着那些刀枪,看着那密密麻麻的铁骑——十五万,整整十五万铁骑,像一片黑色的海洋,铺在城外的大地上。胸中涌起万丈豪情,豪情里还夹着一丝血腥的兴奋。
夏茂山,你完了。
易子川,你死了。
大周,该让出这片土地了。
“出发!”他大手一挥,那手势斩钉截铁,像刀劈下来,“杀光那些南人,抢回咱们的城池!”
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那股黑色的潮水,向着大周军营的方向,汹涌而去。
大周军营里,一片死寂。
营门紧闭,营墙上没有几个士兵。那几根旗杆孤零零地立着,旗帜耷拉着,像是没了骨头。那些帐篷也静悄悄的,看不见有人进出,听不见有人说话。只有几面白幡在晨风里飘动,白得刺眼,白得瘆人,像招魂的幡。
阿史那浑勒住战马,远远地看着那座军营。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像鹰盯着猎物,像狼盯着羊群。他在打量,在盘算,在估量——那座军营有多大,那道营墙有多高,那些帐篷有多少,那些白幡,为什么飘得那么诡异?
“不对。”他忽然说。
那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可那声音里的寒意,却从心底冒出来,顺着脊梁往上爬,爬得他后背发凉。
身旁的副将一怔:“大汗,哪里不对?”
阿史那浑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那座军营,盯着那些白幡,盯着那静得诡异的营地。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越来越紧,越来越紧,像有人拿绳子在他眉心打了个死结——
不对。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有两万人的军营,安静得不像有人在办丧事,安静得不像——
“撤!”他忽然大喊,那声音撕心裂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中计了!快撤!”
话音未落,四周忽然响起了震天的呐喊声。
“杀!”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山呼海啸,像是天崩地裂。北狄士兵们惊恐地回头,看见原本空无一人的山坡上,忽然冒出了无数人马——
大周的旗帜迎风招展,鲜红的“夏”字在晨光里猎猎作响。刀枪如林,寒光闪闪,那些士兵从山坡上冲下来,像潮水一样,像雪崩一样,像天塌下来一样,向着北狄人涌来。
他们被包围了。
阿史那浑的脸色变了。
那张横肉脸上,方才的得意、张狂、傲慢,一瞬间全没了,只剩下惊恐,只剩下难以置信,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脑海里疯狂地转——
怎么会?
怎么会?!
他不是病倒了吗?他不是半个月没露面吗?他不是——
可他没有时间想了。
他猛地一夹马腹,就要往前冲——前面是大周军营,只要冲进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哪怕只有一成的可能,也要试试,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可他刚冲出几步,前方的营门忽然大开。
一队人马从营中杀出,为首的一员老将,身披铁甲,手持长刀,**一匹枣红马,那马跑得像一团火。老将的脸上全是杀意,全是战意,全是这半个月憋出来的、终于可以释放的东西。
正是夏茂山。
“阿史那浑!”夏茂山的声音像惊雷一样炸开,炸在每一个北狄士兵的耳朵里,炸得他们肝胆俱裂,“你中计了!”
阿史那浑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瞳孔里映出夏茂山的身影——那个他以为病倒了的夏茂山,那个他以为不堪一击的夏茂山,此刻正骑着马向他冲来,长刀在晨光里闪着寒光,刀锋所指,正是他的头颅。
夏茂山!
他没有病倒!
他好好的!
那些白幡,那些哭声,那些戒严——都是假的!都是骗他出城的陷阱!这半个月,他们一直在等,一直在等,等他按捺不住,等他上钩,等他带着十五万铁骑踏进这个包围圈!
“杀!”夏茂山长刀一挥,直指阿史那浑,“活捉阿史那浑者,赏千金!”
那声音像雷霆,像战鼓,像催命的号角。
大周将士们齐声呐喊,向着北狄人冲杀过去。
那呐喊声汇聚在一起,震得天空都在发抖,震得大地都在颤抖,震得那些北狄士兵们两腿发软,手里的刀都握不稳。
北狄人乱了。
他们本来是来捡便宜的,是来欺负“群龙无首”的大周军的,是来抢东西、杀人、耀武扬威的。可他们没想到,等待他们的不是一群丧家之犬,而是整装待发的两万精兵,是一张半个月前就张开的巨网。
四面八方都是敌人,前后左右都是刀枪。他们慌成一团,有的想冲出去,有的想往回跑,有的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战马嘶鸣着,互相冲撞;士兵惨叫着,被砍下马背。那黑色的潮水,一瞬间就变成了溃散的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