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假传圣旨
易子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他看见了那具尸体,看见了那断了的脖子,看见了那卷圣旨。他的脸色更白了,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可那双眼睛里的火,烧得更旺了,旺得几乎要喷出来。
“果然……”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丝气,“果然是假传……”
他的身子晃了晃,腿一软,几乎要瘫下去。
夏茂山一把把他搂住,搂得紧紧的。
“子川!”他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扭头朝身后吼道,“军医!叫军医!”
立刻有亲兵飞奔而去。
夏茂山扶着易子川,不让他倒下去。他感觉到易子川的身子越来越沉,越来越软,像是所有的力气都用尽了。他的心揪得紧紧的,可他的声音还是稳的,稳得像一座山:
“怎么回事?粮草呢?伏击呢?你怎么回来的?”
易子川靠在他身上,大口大口喘着气。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尽了全力。他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一说话就往外渗血,那血是淡红色的,混着唾沫,流到下颏上。
可他还是开口了。
“我们在飞狐峪遇伏了。”他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北狄人……早就埋伏在那里,三千铁骑,从两边山上冲下来。我们……我们……”
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那红不是烧红的,是憋红的,是忍红的。他的眼睛里涌上一层水光,可他没有让那水光落下来。他死死咬着牙,咬得腮帮子鼓起两道肉棱,咬得牙龈都渗出血来。
“我们死了好多人。”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可那低下去的声音里,压着的东西比任何嘶喊都重。
夏茂山没有说话。
他只是搂着易子川,搂得更紧了一些。
易子川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像是要把整个胸腔都撑开。然后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拔高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狠意,一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狠意:
“可他们没有得逞!”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亮光比夕阳还亮,亮得灼人:
“江一珩带着人拼死守住谷口,我带人把粮车往后撤。我们一边打一边退,退到一处山坳里,借着地势死守,北狄人攻了三次,三次!都被我们打退了!”
夏茂山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亮光和他女婿眼睛里的亮光一模一样,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是一个老将一个杀了二十三年的老将,听见自己人没有倒下时才会有的亮光。
易子川的嘴角扯了扯,扯出一个笑。
那笑里带着血,带着土,带着硝烟,带着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腥气。那笑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绽开,说不出的狰狞,可那狰狞里,有一种让人心里发烫的东西。
“然后,”他一字一字道,“我们的人到了。”
夏茂山一怔。
易子川继续道:“岳丈,你在雁门关外派来接应的那队人马,到了。”
夏茂山的眼睛瞪大了几分。
易子川喘了口气,那口气喘得又急又重:“他们看到信号箭,连夜赶过来,从北狄人背后杀进去。北狄人腹背受敌,撑不住了,丢下几百具尸体跑了。我们……我们把粮草抢回来了。”
他说着,忽然身子一晃,那晃动来得突然,来得剧烈,像是一座山终于撑不住了。
夏茂山一把抱住他。
“子川!”
易子川靠在他身上,大口大口喘着气。他的脸色白得像纸,白得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的青色血管。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眼睫毛上挂着汗珠,那汗珠在夕阳下闪着光。
可他还是挣扎着开口,那声音弱得像游丝,可还在说:
“我们……我们在路上截住了一个人。”
夏茂山的眉头一皱,那皱起的纹路像刀刻的一样深:“谁?”
“一个传旨的。”易子川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寒光,那寒光虽弱,却利得像刀子,“跟那个一样,穿着内侍的衣服,拿着假圣旨,往北边去。我们抓住他,一审……审出来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冷得像腊月的寒冰,冷得能冻死人:
“是宋家的人。”
这四个字说出来,周围忽然安静了一瞬。
那些跟随夏茂山多年的老将,一个个脸色都变了,那变化极快,快得像有人在他们脸上泼了一盆冷水。那脸色先是白,然后是青,最后变成了铁青色。
夏茂山的脸色沉了下去。
那沉不是一般的沉,是沉到了底,沉到了深渊里。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暗成了一种可怕的深黑。
易子川一字一字道,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墙上:“宋家派人假传圣旨,让我们固守,不要出击。他们和北狄人勾结好了,只要岳丈按兵不动,北狄人就会趁机反扑,把我们刚夺回来的三座城池再抢回去。然后……”
他顿了顿,那停顿像刀子悬在半空,他的目光如刀,一刀一刀剜进每个人心里:“然后他们就能在朝堂上说,岳丈作战不力,丢了城池,要治岳丈的罪,再然后,陛下身边就没人了,他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夏茂山静静地听着。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震惊,没有悲哀,他就那么静静地听着,像是一座石像,像是那些话说的不是他。
可那握着易子川手臂的手,指节已经泛白。
那白是用力过猛的白,是骨头要刺破皮肉的白。那手在微微发抖,抖得很轻,很细,可那抖里压着的东西,比山还重。
“那个传旨的呢?”他问。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死了。”易子川说,“审完之后,江一珩亲手杀的。”
夏茂山点了点头。
良久,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队正在靠近的粮车。
粮车一辆接一辆,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车上的麻袋,能看清赶车的士兵。那些士兵满身血污,可还在坚持着赶车。
他望向那夕阳下猎猎飘动的战旗。
那战旗是大周的旗,红色的底,绣着金色的字。那旗在晚风中飘动,猎猎作响,像是在说什么。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眯成一条缝,那缝里透出来的光,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宋家。”他轻轻吐出这两个字。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轻得像一声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可那落叶落下的时候,砸得人心里发寒;那叹息飘过的时候,冻得人骨头生疼。
易子川看着他,忽然问道:“岳丈,那个传旨的——”
他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夏茂山没有回答,只是又点了点头。
易子川看了一眼那具尸体,看了一眼那断了的脖子,看了一眼那卷在风里翻动的圣旨。他的嘴角弯了弯,弯出一个冷笑,那冷笑里带着血,带着恨,带着说不出的痛快:
“杀得好。”
夏茂山没有接话。
他只是扶着易子川,一步一步走向大帐。
周围的将士们自动让开一条路。那些满脸风霜的汉子,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那些跟着夏茂山杀了二十几年的人,他们看着这两个满身是血的男人,看着那个被扶着的年轻人,看着那个扶着人的老将,忽然有人红了眼眶。
有人哭了。
那哭声是压抑的,是闷在嗓子里的,是一边笑一边哭的。那是从绝望里爬出来之后,看见希望时才会有的哭。
有人笑了。
那笑声是沙哑的,是撕心裂肺的,是一边哭一边笑的。那是死里逃生之后,看见亲人时才会有的笑。
有人跪下来,朝着粮车的方向磕头,磕得砰砰响,磕得额头血肉模糊,磕得血顺着脸流下来,流进嘴里,流进脖子里。
有人高喊:“摄政王威武!夏将军威武!”
那喊声越来越高,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一道洪流,冲破云霄,震得天上的云都在发抖。
易子川走进大帐。
他被夏茂山按在椅子上坐下,那椅子是主帅坐的椅子,铺着虎皮,他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陷在虎皮里,显得格外单薄。
立刻有亲兵端来热水,热气腾腾的,白雾往上冒。有亲兵拿来伤药,瓶瓶罐罐摆了一堆。有军医冲进来,背着药箱,气喘吁吁。
“王爷,让小人给您包扎……”
易子川却摆了摆手。
那摆手动作很轻,可那意思很坚决。军医愣住了,端着药箱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易子川看着夏茂山,那双眼睛里的火还在烧,虽然弱了,可还在烧:“岳丈,接下来怎么办?”
夏茂山站在舆图前,背对着他。
那舆图还是那张舆图,那山川还是那些山川,那关隘还是那些关隘。可一切都不一样了。烛火重新点起来了,照在他背上,照在他半旧的甲胄上,照在他灰白的发髻上。他的背影很直,直得像一杆枪。
他没有说话。
大帐里安静下来。
只有外面的欢呼声隐隐传来,一阵一阵的,像是潮水。只有烛火噼啪的声响,轻轻脆脆的。只有易子川粗重的呼吸声,呼哧呼哧的。
过了很久。
久到易子川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夏茂山才慢慢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可怕的平静——那种在战场上待了二十三年、见过无数生死、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平静。那平静比愤怒更可怕,比激动更吓人。
“接下来,”他一字一字道,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墙上,钉进每个人心里,“咱们要做三件事。”
易子川坐直了身子。
那坐直的动作牵扯到伤口,他的眉头皱了皱,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第一,”夏茂山竖起一根手指,那手指粗大,布满老茧和伤疤,“立刻派人把假传圣旨的事禀报陛下。宋家既然敢动,咱们就要让他们知道,动了的代价。”
易子川点头,那点头很用力:“江一珩已经在写奏折了,他写得快,天亮之前就能写好。”
“第二,”夏茂山竖起第二根手指,那手指上有道旧伤疤,从指根一直划到指尖,“粮草到了,将士们吃饱喝足,休整三日。三日之后……”
他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杀意。
那杀意像刀子,像闪电,像二十三年边关生涯里磨出来的寒光。那杀意只是一闪,可那一闪,让帐中所有人都觉得脖子后面一凉。
“我要让北狄人知道,什么叫大周的杀神。”
易子川的嘴角弯了起来。
那弯起的弧度里,有痛快,有狠意,有说不出的解气。他弯着嘴角,一字一字道:“好。”
“第三呢?”他问。
夏茂山看着他。
看着这个满身是血、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眶深陷的年轻人。
看着他靠在椅子上,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的样子。看着他那一身被血浸透的战袍,看着他那一双还在燃烧的眼睛。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
那柔和来得突然,来得不易察觉,可它确实来了。那柔和像是一个父亲在看自己的儿子,像一个老人看着自己家里的后辈。那柔和从他眼睛里透出来,柔和了他脸上的沟壑,柔和了他眼角的细纹,柔和了他抿紧的嘴角。
“第三,”他的声音也柔和了一些,柔和得不像那个杀了二十三年的杀神,“你给我老老实实躺下,让军医好好包扎。你这身血,再流下去,就真要去见阎王了。”
易子川愣了一下。
那愣怔只有一瞬,可那一瞬里,他眼睛里的火忽然熄了一下,熄成了柔软的光。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绽开,有些滑稽,有些狼狈,有些像个孩子。那笑容扯动了他脸上的伤口,扯得他龇牙咧嘴,可他还是笑着。那笑容里,有温暖,有感动,有一种说不出的亲近。
“遵命。”他说。
然后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军医立刻冲上去,手忙脚乱地开始包扎。热水端过来,伤药敷上去,绷带一圈一圈缠上。易子川闭着眼睛,由着他们折腾,一动不动。
可他嘴角的那丝笑,一直挂着。
外面,欢呼声还在继续。
一阵一阵的,像潮水,像山呼,像千万个人同时在喊。那喊声里有哭,有笑,有撕心裂肺的呐喊,有压抑太久的释放。
夕阳终于沉下了地平线。
最后一丝红光消失在天边,夜色笼罩了边关,笼罩了营帐,笼罩了那队还在缓缓驶来的粮车。
可那一盏盏点起的灯火,把整片营地照得亮如白昼。
灯火映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映出那些笑,那些泪,那些劫后余生的庆幸,那些绝处逢生的狂喜。
粮草到了。
希望,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