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目的
孟轩从大理寺天牢出来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
他没有回府,而是直接策马奔向皇宫。王妃方才在牢里和柳姑姑的对话,他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上。那些话太重了,重得他必须立刻、马上、连夜禀报陛下。
宫门已经落了锁,可孟轩有摄政王府的腰牌,有夏茂山临走前留给他的密令。禁军通报之后,不到一刻钟,里面便传出话来:
“陛下宣。”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
年轻的皇帝没有睡。他坐在御案后面,面前堆着厚厚的奏折,可他的眼睛没有在看那些奏折,而是盯着跳动的烛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孟轩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
“孟轩?”皇帝微微皱眉,“你怎么来了?王妃出事了?”
孟轩单膝跪地:“回陛下,王妃无事。但王妃今晚去见了柳姑姑,从柳姑姑口中问出了大事。”
皇帝的身子微微前倾:“说。”
孟轩抬起头,一字一字把夏简兮和柳姑姑的对话复述了一遍。他说得很慢,很仔细,不漏掉任何一个字……柳姑姑说的那些话,王妃回的那些话,还有最后那句“宋家真正的目的”。
他说到“让陛下输掉这场仗”的时候,皇帝的脸色变了。
他说到“从宗室里另选一个听话的新君”的时候,皇帝的拳头攥紧了。
他说到“他们手里有兵,和北狄人有约定,以护驾的名义调兵进汴京”的时候……
“砰!”
皇帝手边的青瓷茶盏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乱臣贼子!”
皇帝霍然起身,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撕扯出来的,沙哑、尖锐、满是怒火。他的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那双年轻的眼里烧着熊熊的火,烧得人不敢直视。
“乱臣贼子!”
他又喊了一声,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奏折跳起来,震得朱笔滚落在地。
孟轩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皇帝在御案后面来回踱步,靴子踩在碎瓷片上,咔嚓咔嚓地响,可他浑然不觉。他的呼吸很重,重得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胸口剧烈起伏着。
“宋家!”他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挤出来,“好一个宋家!朕登基三年,他们表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却在谋划这些!”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向孟轩:
“王妃还说了什么?”
孟轩低着头:“王妃说,柳姑姑说的这些,王爷临走之前就已经跟她提过。王爷早就怀疑宋家有问题,让王妃小心。”
皇帝的嘴角**了一下。
“皇叔……”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有些沙哑,“皇叔早就知道了。他什么都没说,就这么走了,把粮草押到边关去,把命交到那些人手里……”
他忽然转过身,一脚踢翻了旁边的铜盆。铜盆哐当一声滚出去,里面的炭火洒了一地,火星四溅。
“来人!”
御书房的门被推开,禁军统领疾步而入。
“陛下!”
皇帝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烧着火,烧得通红:
“传朕旨意:大理寺、刑部、督察院,三司会审,即刻捉拿宋家所有人……宋家大房、二房、三房,男女老少,一个都不许放过!”
禁军统领一愣:“陛下,这……”
“朕的话你没听见吗?!”皇帝的声音像刀子一样锋利,“捉拿宋家所有人!还有他们家的姻亲……李家、王家、赵家,但凡和宋家沾亲带故的,都给朕抓起来!”
禁军统领跪倒在地:“遵旨!”
他刚要起身,皇帝又开口了:
“等等。”
禁军统领停住。
皇帝的目光在烛火里闪烁,那火光映在他眼底,像是两团燃烧的烈焰。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冷得像腊月的寒冰:“不只是姻亲。宋家的门客、幕僚、账房、管事,还有他们商号里的人,铺子里的伙计,庄上的佃户……只要是在宋家做事的人,统统给朕抓起来。一个都不许漏。”
禁军统领的额头沁出了汗:“陛下,这……这怕是要抓上千人……”
皇帝看着他,那目光冷得让人发抖:“那就抓上千人,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禁军统领不敢再说什么,磕了个头,匆匆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皇帝站在那一地狼藉中,站在那散落的炭火和碎瓷片中间,胸膛还在起伏。他的脸被烛光照得忽明忽暗,那双眼睛里的火还在烧,烧得他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孟轩还跪着,大气也不敢出。
过了很久,皇帝才慢慢转过身,走回御案后面。他没有坐下,只是双手撑着御案,低着头,看着那些散落的奏折。
“孟轩。”
“臣在。”
“你说,”皇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有些飘忽,“朕这个皇帝,是不是当得太软了?”
孟轩一怔,猛地抬起头:“陛下……”
“不然他们怎么敢?”皇帝打断他,声音还是那么轻,可那轻里有一种让人心碎的东西,“怎么敢勾结北狄?怎么敢谋划逼宫?怎么敢把朕当成一个可以随便换掉的摆设?”
孟轩的眼眶有些发酸。他看着那个站在御案后面的年轻人,看着那个背对着烛光、看不清神情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帝没有等他回答。
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气,那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又挺直了。
“传旨给大理寺……”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审问的时候,用刑。不管用什么手段,朕要他们把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宋家和北狄怎么勾连的,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还有多少人藏在暗处。”
孟轩叩首:“遵旨。”
“还有……”皇帝顿了顿,“王妃那边,多派几个人护着。宋家既然敢动皇叔,就敢动她。”
孟轩的眼眶更酸了:“臣遵旨。”
“去吧。”
孟轩退了出去。
御书房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把那一室烛光和那个孤独的身影关在了里面。
孟轩转身往外走,他抬头看着天,一时之间,只觉得血雾蒙蒙。
儿皇帝!
宋家竟然想要让大周步前朝的后尘,他们怕是忘了做儿皇帝,做二等百姓的苦楚,等到边关大门打开,北狄人的马匹踏入中原,等到那个时候,什么达官显贵,到头来,都只是他们北狄人眼中的蝼蚁。
为了一己私利,弃天下而不顾,弃天下百姓而不顾,这样的人,竟然还妄想倾覆朝堂,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若是让这些人得逞,那他又如何有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大理寺倾巢而出。
那一夜,汴京城里马蹄声不绝于耳。
宋家大宅在城东,五进的大院子,雕梁画栋,气派非凡。火把的光芒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禁军和大理寺的差役把宅子围得水泄不通。
大门被撞开的时候,宋家老太爷还在睡梦中。他被两个差役从**拖起来,连外衣都没来得及穿,就被押到了院子里。
“你们干什么?!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他挣扎着,怒吼着。
回答他的是一个巴掌,和一截冰冷的锁链。
大房、二房、三房,男女老少,一个一个被从屋里押出来。老太太们哭天抢地,小孩子们吓得哇哇大哭,年轻的女眷们脸色惨白,被差役们推搡着往外走。
宋玉璋,宋家的大房长子,三个月前进过宫的那个,被两个差役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石板。他拼命挣扎,嘴里喊着:“我冤枉!我冤枉!”
没有人理他。
宋玉衡,那个和北狄商人私下见面的二房次子,被人从后门堵住。他想跑,被一刀鞘砸在膝盖上,惨叫着摔倒在地,然后被拖死狗一样拖了回去。
不止宋家。
李家、王家、赵家,那些和宋家结了姻亲的人家,一夜之间都被破了门。有的还在睡梦中,有的正在喝酒,有的在书房里看书……不管在做什么,都被锁链套上脖子,押进了大理寺的天牢。
还有那些门客、幕僚、账房、管事。
还有那些商号里的掌柜、伙计、跑腿的。
还有那些庄上的佃户、长工、短工。
只要是在宋家做过事的,只要和宋家有过往来的,只要沾上一点边的,统统被抓了起来。
整个汴京城都在震动。
天亮的时候,大理寺的天牢已经塞满了人。那些原本关押重犯的牢房里,挤着七八个、十几个囚徒。那些原本空着的格子间里,塞满了哭哭啼啼的女眷和瑟瑟发抖的孩子。
审讯从半夜就开始了。
刑房里,火把烧得噼啪响,烙铁烧得通红,皮鞭蘸着盐水,在空气里甩出刺耳的呼啸。
惨叫声此起彼伏,一声比一声凄厉。
主审官坐在案后,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那个被打得血肉模糊的人。那人已经晕过去三次了,又被冷水泼醒三次。
“说,”主审官的声音很平静,“宋家和北狄是怎么勾连的?”
那人张了张嘴,吐出一口血水,什么也没说出来。
主审官点了点头。
皮鞭又落了下去。
另一个刑房里,一个年轻的账房先生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面前的案子上摆着几本账册,那是从宋家商号里搜出来的。
“这些账目,”主审官指着其中一页,“这一笔五千两银子,是做什么用的?”
账房先生哆哆嗦嗦地看了一眼,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来。
主审官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回答,便挥了挥手。
两个差役走上前,把账房先生的十指放进一个木制的夹子里。
“说。”
账房先生惨叫起来,那叫声像杀猪一样,响彻整个刑房。
“我、我说!那笔银子……那笔银子是给北边的人送的……”
主审官的眼睛眯了起来。
“送谁的?”
“送、送给……”账房先生疼得满脸是汗,“送给一个北狄商人……叫、叫阿史那……是宋家二爷让送的……”
主审官站起身来。
“记下来。”
旁边的书吏飞快地记录着。
账房先生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可他不知道,这只是开始。
隔壁的刑房里,一个宋家的老嬷嬷正在被拷问。她年纪大了,受不住刑,打了几下就全招了……宋家三小姐和哪家的公子有私情,宋家四老爷养了几个外室,宋家五少爷赌钱输了多少钱……
主审官听得不耐烦,一拍惊堂木:“谁问你这个了!说,宋家有没有藏兵器?有没有养私兵?”
老嬷嬷愣了愣,然后哭天抢地地喊起来:“老奴不知道啊!老奴就是个洗衣裳的……”
“拉下去,换下一个。”
又一个被拖进来。
又一个被拖出去。
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混杂在一起,从那些幽深的牢房里传出来,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回**。
天,终于亮了。
御书房里,皇帝一夜未睡。
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望着那晨光一点一点爬上宫墙,爬上飞檐,爬上那远处的城楼。
身后,孟轩正在禀报:“……已经抓获宋氏本家一百三十七口,姻亲二百八十九口,门客、幕僚、账房、管事共计四百五十六人,商号伙计、庄上佃户共计六百余人。总计……一千五百余人。”
皇帝没有说话。
孟轩继续道:“审讯还在继续。目前已经审出来的有:宋家和北狄商人阿史那有往来,宋家二房宋玉衡去年冬天在边关和此人见过面;宋家在城外可能有藏兵的地方,还在追查;宋家……”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宋家确实和宫里的人有来往。具体是谁,还在审。”
皇帝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那越来越亮的天光,看着那城楼上的旗帜在晨风里猎猎飘动。
“审。”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不管是谁,都给朕审出来。”
孟轩叩首:“遵旨。”
他退了出去。
皇帝独自站在窗前,站在那一片晨光里。
远处,有早朝的钟声悠悠传来。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皇叔,”他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放心。朕不会让你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