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死生子夜,重生嫡女屠尽侯府

第402章 路还很长

皇帝沉默良久,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步履沉重地,一步步走向天牢外那微弱的光亮处。

易子川跟在他身后半步,在即将踏出这片阴影时,他几不可闻地,低低叹了一口气。

他们的身后,只有七王爷懵懂的哼唱,和那压抑的、无边无际的死寂,在漫长而黑暗的甬道中,无声蔓延。

走出天牢,晨光刺破最后一道夜色,从高耸的宫墙檐角漫过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清气。

远处,巍峨的宫门次第开启,身着各色朝服的官员,像一条条沉默的溪流,从不同方向汇聚,又鱼贯没入那皇权之下的深阔门洞。

他们的身影在渐亮的天光里拉长、变形,庄重而严厉。

皇帝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下脚步,身后是深不见底、仿佛仍残留着呜咽与铁锈味的天牢入口,身前,是刚刚苏醒、即将被无数奏章、廷议、政令填满的庞大皇城。

他仰起头,天际是一片由深转淡的靛青,边缘晕染着模糊的金红,晨风拂过他年轻却凝重的侧脸,吹动他额间的碎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易子川以为他不会开口时,那略显干涩的声音才低低响起:“皇叔!”

易子川微微一顿,他抬头看向面前这个年轻的帝王。

皇帝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天际,那里,最后几颗星子正悄然隐没:“你说,为了这条路,值得吗?”

皇帝的声音很轻,不像是询问,更像是一声压在心底太久的、疲惫的叹息。

为了坐上那个位置,皇祖父算计了自己的继后和孩子,而父皇则一生活在无形的枷锁与猜忌中,太皇太后在仇恨与虚妄里煎熬成魔,无数人成为棋盘上无声湮灭的尘埃。

鲜血、阴谋、骨肉相残……

易子川站在他的身后,同样望着那片逐渐亮起来的天空。

他想起先帝,那个同样在无数暗流与压力下,依旧试图将脊背挺得笔直,想要做个好皇帝、好父亲的兄长。

他想起宋太妃,自己那温柔又隐忍的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眼中不是对权势的眷恋,而是对孩子未来深深的忧虑与叮咛。

他也想起刚刚天牢里,太皇太后那崩溃空洞的眼神,和七王爷懵懂无知的哼唱。

值吗?

为了一个人,一个家族的权欲,赔上这么多人的一生,自然不值。

但……

易子川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随后缓缓抬头看向面前的皇帝:“陛下!”

皇帝微微侧头。

“我们选的,从来不是那条浸满鲜血的路。”易子川微微侧身,目光掠过远处肃穆的宫门,掠过更远处隐约可见的、绵延的殿宇屋顶,望向宫墙之外,那一片在晨曦中苏醒的辽阔疆土与人间烟火。

皇帝顿了顿,缓缓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天空,晨曦落在他的脸上,满是温润。

“先帝曾对臣言,坐在这把椅子上,若是只看得见自己脚下的金砖,那便是囚徒。”易子川缓缓道,眼前似乎浮现出先帝在御书房深夜独坐,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忧思,却依旧提笔批阅奏章的身影,“可是,若能看见四海升平、百姓安乐的‘可能’,那便是囚笼,亦是责任。”

“这条路……”易子川收回目光,落在年轻皇帝挺直却似乎骤然承受了太多重量的背脊上,“注定坎坷,注定孤独,注定要踩碎许多东西,包括……亲情。做君主难,平衡朝堂,驾驭臣工,已是不易,做明君,更难,要忍常人所不能忍,舍常人所不能舍,在私情与公义、眼前与千秋之间,做出最痛、却也必须是最清醒的抉择。”

“做君主难,做明君更难……”皇帝低声喃喃。

“为的,不是那条路本身。为的,是这路尽头,或许能抵达的……天下承平,海晏河清;为的是,让今日天牢里的悲剧,少一些;让宫墙外,黎民百姓灶台上升起的炊烟,能更安稳一些,先帝是,陛下您……”他深深看着皇帝的背影,“亦是。”

皇帝静静地听着,晨风将他玄色冕服的广袖吹得微微鼓**。

他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几不可查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良久,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这清晨凛冽而干净的空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肺腑中积压了一夜的阴郁与寒意,全都置换出去。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

只是抬起脚,稳稳地,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迈向了那片被晨曦彻底照亮、百官肃立的宫殿。

他的步伐起初还有些沉重,但一步,又一步,逐渐变得坚定,沉稳。

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在渐亮的晨光中流转着庄严肃穆的光泽,遮住了他眼中或许闪过的一切复杂情绪,只留下一个年轻帝王走向他的龙庭时,必须呈现的、如山岳般的沉稳轮廓。

早就守在一旁的官宦,将手中的皇冠高高举过头顶,亦步亦趋的跟了上去。

易子川没有立刻跟上去。

他停在原地,看着那个比他记忆中单薄了些、却努力挺得笔直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向那扇洞开的、等待着天子的宫门,走向那即将开始的、新的一个朝日,走向无数双或敬畏、或揣测、或期待的眼睛,走向那无边的权力,与无边的孤独。

晨光万丈,终于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将皇帝的背影拉得很长,也照亮了易子川沉静的眼眸。他想起了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相似的清晨,他的兄长,先帝,也曾这样,独自走向那深阔的大殿,走向属于他的、无法推卸的江山与责任。

路还很长。

但总有人,必须走下去。

易子川最后看了一眼身后幽深的天牢入口,那里,光明似乎永远无法完全渗透。然后,他整了整衣冠,迈开脚步,不疾不徐地,跟上了前方那个已然融入百官队列、却依然清晰可辨的玄色身影。

宫门之内,钟鼓声起,庄严而悠长,宣告着又一天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