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易子川回到摄政王府时，夜色已深，王府门前两盏硕大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昏黄的光线将他颀长的影子拉得忽明忽暗。
他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夏简兮决绝关窗的身影，如同一根细密的针，反复刺扎着他的心口。
他步履沉缓地走进自己居住的院落，四周寂静，唯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然而，就在他踏上书房前青石台阶的一刹那，脚步倏地顿住。
不对。
太静了。
平日里即便夜深，院中亦有值守的暗卫气息，此刻却仿佛万物凝滞，一种无形的压力弥漫在空中，连虫鸣都销声匿迹。
他眸光一凛，周身瞬间戒备。
下一瞬，一道黑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会惊扰，又能确保声音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王爷。”是秦苍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却透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凝重。
易子川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下颌线绷紧：“说。”
秦苍微微垂眸，低声说道：“孟轩大人来了，已在书房等候。”
易子川心头猛地一跳。
孟轩？
他因为被人下毒，大病一场，太医嘱咐需静养多日，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找他。
易子川脚步一停，随后回头看向秦苍，眼中满是困惑：“孟轩？”
秦苍抬眼看向易子川，缓缓点了点头：“是！”
易子川微微眯起眼，玩心机带了几分危险：“可是出什么事了？”
秦苍摇了摇头：“属下不知，少卿大人什么都没说！”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竟将方才因夏简而起的烦闷都暂时压了下去。
他不再多问，甚至来不及细想，猛地转身，一把推开了书房紧闭的房门。
“吱呀”一声，书房的门被推开。
书房内，烛火通明。
一道清瘦的身影背对着门口，立于书架前，仿佛正在欣赏墙上一幅墨宝。
听到声音，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正是孟轩。
不过短短数日未见，他整个人仿佛瘦削了一大圈，原本合身的官袍此刻显得有些空**，脸色带着久病初愈的苍白，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此刻正映着跳动的烛光，看向易子川。
见到易子川，孟轩拱手，深深一揖：“下官孟轩，参见王爷。”
易子川快步上前，虚扶了一下：“不必多礼！你不在府上好生将养，这个时候来找本王，可是出了什么事？”
“劳王爷挂心，下官已无大碍。”孟轩直起身，勉强笑了笑，随后，他顿了顿，笑容收敛，神色变得郑重，“王爷，大理寺那里传来消息，易星河……他松口了。”
易子川瞳孔微缩。
易星河涉案极深，且嘴硬如铁，此刻突然松口，必然是有所图谋。
他心中那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去：“他想要什么？”
孟轩抬眼，迎上易子川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他说，他要见一个人。”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爆开一朵灯花。
易子川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几乎已经猜到了那个答案，但仍抱着最后一丝侥幸，紧紧盯着孟轩的嘴唇。
果不其然，下一刻，那个他此刻最不愿听到的名字，清晰地从孟轩口中吐出：“他想见……夏简兮，夏小姐。”
孟轩的话音刚落下，易子川周身的气息就突然变冷，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吐出两个字：“不行！”
“王爷”
“易星河罪证确凿，人证物证俱在，铁案如山！还有什么容得他去讨价还价的余地？他想见谁便能见谁吗？简直是荒谬！”易子川冷哼一声。
孟轩似乎早已料到易子川会是这般反应，他并未退缩，只是脸上的忧色更深了几分，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随后才往前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劝道：“王爷，下官明白您的顾虑。只是……此案牵连甚广，尤其是涉及宫闱深处。”
易子川紧紧的抿着唇，眼底满是不悦。
他顿了顿，抬眼观察了一下易子川的神色，才继续道：“太皇太后如今虽被囚禁于后宫，叶家也因此事倾颓在即，意图谋反，这是足以株连九族的大罪，但王爷，您也清楚，这终究是皇家丑事，关乎天家颜面，若将其中所有龌龊彻底摊开在青天白日之下，只怕……于陛下声威有损，于朝廷稳定不利。”
易子川紧抿着唇，眸光幽深，并未打断他。
孟轩见他没有立刻反驳，心知自己的话起了些作用，便接着说道：“易星河毕竟是名义上的王府世子，若他能以己身认下主要罪责，不仅保全了皇家体面，也能让该伏法的同谋绳之以法，给天下人一个交代，这或许是眼下，最能平衡各方、平息事端的法子。”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烛火不安地跳动着，在易子川深邃的眼眸中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孟轩所言，他何尝不知？政治权衡，利弊得失，他比谁都算得清楚。
许久，久到孟轩几乎以为没希望的时候，易子川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紧蹙的眉头并未舒展，但语气终究是松动了些许：“……即便本王同意，此事也难成。”
他抬眼看向孟轩，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与自嘲：“夏简兮……她不愿见本王。今日……本王才刚将她得罪狠了，如今莫说是让她去见易星河，只怕本王连将军府的门都进不去，纵然本王愿意让她去，她也未必肯听，此事……只怕得由你亲自去一趟将军府！”
孟轩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抹极为古怪的神色，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易子川，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口吻，低声试探着问道：“王爷……您莫不是真的如外界传言所说……要去将军府，做那……上门女婿？”
易子川沉默了。
孟轩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顿时了然。他先是惊愕，随即眼底慢慢浮现出一丝感慨，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
他收敛了脸上所有的玩笑之色，后退一步，对着易子川，极其郑重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语气诚挚地说道：
“王爷为爱低头，忍常人所不能忍，甘愿如此……实乃真丈夫，大男人之风范！下官……佩服！”
易子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其事弄得一怔，随即有些别扭地转回脸，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少废话！快去办你的事！”
孟轩直起身，脸上带着了然的微笑，再次拱手：“下官遵命，定当尽力而为。”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退出了书房，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忍俊不禁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