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扒皮抽筋
姜怀玉将最后一点止血生肌的药膏抹在易星河胸前那缝合得如同蜈蚣般狰狞的伤口上,动作粗鲁的,就仿佛是在处理一块没有生命的木头。
良久,他才直起身,将沾满血污的布巾随手丢进一旁的水盆,盆中的清水瞬间漾开一团浓稠的暗红。
“记得给他按时换药,死不了。”姜怀玉看向一旁的军医,最后勾了勾唇角,“记得把他的手脚都绑起来,毕竟,清醒后的罪,够他慢慢受的,别到时候撑不住,直接自戕了。”
一旁的军医互相对视一眼,随后点头应下:“是,辛苦姜大夫了。”
姜怀玉看了一眼床榻上的易星河,随后提起他那从不离身的药箱,转身离开。
院外微凉的夜风拂面,稍稍吹散了他鼻尖萦绕不去的铁锈味,他正要抬步离开,眼角余光却被院落一角的动静绊住。
只见几名侍卫正押解着一男一女,从月亮门那头踉跄而来,天色将明,檐下灯笼的光线昏黄摇曳,将那两人的狼狈照得无所遁形。
男子的锦袍被撕扯开几道口子,发冠歪斜,几缕头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纵然被反剪双臂,依旧梗着脖子,眼里满是阴鸷与不甘。
当姜怀玉的目光触及那张虽染风霜却依旧能辨出轮廓的脸时,他脚步倏地钉在原地,握着药箱提梁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贺兰辞!
姜怀玉满脸不可思议,要知道,这人,不应该在月前,就被被押赴刑场,明正典刑了吗?
一个早该赴死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的视线继而扫向贺兰辞身后的女子,那女子云鬓散乱,钗环歪斜,一张原本娇俏的脸蛋此刻血色尽失,写满了惊惧与仓皇,华美的衣裙上沾满了泥污,脚步虚浮,几乎是被侍卫半拖半拽着前行,瞧着也很是眼熟,似乎是夏简兮那个不省心的堂妹,夏语若。
姜怀玉眉头紧锁,心中的疑窦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
他站在原地,看着侍卫将那两人推向一间门窗紧闭,显然已被临时改为囚室的厢房。
就在房门即将关上的刹那,一直被恐惧压制的夏语若像是突然被针扎了一般,猛地挣扎起来,尖利的声音划破了院落的寂静:“贺兰辞!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竟然抛下我独自逃命!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夏语若双目赤红,泪水混着脂粉糊了满脸:“你说过会护我周全的!全都是骗人的鬼话!在汴京,在杭州,你都护不住我,你就是个废物!”
被推搡着进入屋内的贺兰辞闻言,霍然转身,他对着夏语若恶狠狠的啐了一口:“夏语若,如果不是你一次又一次自作聪明,拖我后腿,我们又怎么会落到如今这步田地!你就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我蠢?”夏语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状若癫狂地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刺耳,“若不是我替你在易星河面前说好话,你早就死了八百回了!贺兰辞,你除了会躲在女人身后,你还会什么!一旦出了点事,你就想把我一脚踢开,你想都别想,我就是死,也一定要拉着你给我垫背!”
夏语若越说越激动,积压的恐惧,被背叛的愤怒以及求生的欲望交织在一起,彻底冲垮了她的理智。
就在侍卫试图将她拉开的瞬间,她猛地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疯了一样朝着贺兰辞的小腿狠狠踹去!
“啊!”贺兰辞猝不及防,痛呼一声,身子一个趔趄,险些栽倒,他猛地扭头,眼神阴毒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咬牙切齿地吼道,“夏语若!你这个疯妇!我杀了你!”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夏语若犹自不解恨,还想再扑上去撕打,被两名侍卫死死架住双臂。
她犹自不甘地踢腾着双腿,口中不断咒骂:“废物!渣滓!你不得好死!”
贺兰辞也被侍卫牢牢按住,他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夏语若,那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刀子,嘴里兀自低吼着:“蠢货,如果不是你,我又如何会沦落至此,你这个蠢笨的毒妇……”
“够了!”领头的侍卫厉声呵斥,用力将挣扎不休的夏语若往旁边一拽,另一名侍卫也加大了力道,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仍在怒骂不休的贺兰辞推入了厢房深处。
“砰”的一声重重关上了房门,掐断了那令人心烦意乱的狗咬狗的闹剧。
院中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夏语若被拖走时那断断续续的呜咽和咒骂声隐隐传来。
姜怀玉始终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直到那厢房的门彻底关上,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转向身旁的郑文,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郑文,他们这是……”
郑文顿了顿,随后说道:“我们奉命围搜叶府时,这两人见势不妙,企图从后门小路潜逃,这夏二小姐养尊处优,体力不济,没跑多远就被我们的人先一步撵上擒获,然后不等我们询问,就忙不迭地把贺兰辞给卖了,告诉我们那贺兰辞藏在了何处,这才让我们将人给抓回来了!”
“呵!”姜怀玉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这位夏二小姐,倒是‘识时务’。”
“谁说不是呢,多亏了她,我们没费什么周折就截住了贺兰辞。”郑文接着道,“不过两人也一直吵吵嚷嚷的要杀了对方,说到底,不过就是狗咬狗罢了!”
“也是!”姜怀玉勾了勾唇角,随后他提起药箱,转身离去。
姜怀玉提着那沉甸甸的药箱,步履略显急促地回到安置瑶姿的厢房。
浓郁的药味混杂着未散尽的血腥气顿时扑面而来,云芷正背对着他,在灯下仔细清洗着器具,盆中水色暗红,南桥和时薇则守在瑶姿榻前,面色凝重。
“师兄,你那边这么快就处理好了?”云芷听到动静,瞧见是姜怀玉,有些诧异,随后侧首问道,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嗯,那厮命大的很,暂时死不了!”姜怀玉走到瑶姿身边看了一眼,见她呼吸匀称,身上的伤口也基本上都被包扎好了,才抬眼看向云芷,“王爷呢?”
一旁的南桥顿了顿,随后回答道:“王爷去隔壁看望夏小姐了。”
“他自己还是个半残废呢,不知道休息,还有功夫去看人家?”姜怀玉一时没忍住,直接气笑了。
云芷看了一眼姜怀玉,随后冷不丁的开口道:“你家王爷一颗心都扑在那位姜小姐的身上了,哪里顾得上自己!”
姜怀玉抿紧了唇,二话不说,转身就往隔壁厢房走去。
隔壁厢房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点昏黄摇曳的烛光。
姜怀玉推门而入,动作并不轻柔,室内光线幽暗,易子川就那样静静坐在矮凳上,微微前倾着身躯,一瞬不瞬的盯着床榻上的夏简兮。
姜怀玉一步步走近,靴底落在青砖上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易子川没有回头,只是淡淡的开口:“易星河如何了?”
“死不了!”姜怀玉没好气的将手里的药箱放下,随后走到易子川面前,“易子川,你真当自己是情圣转世呢?你是觉得自己身上这些血窟窿是摆设,还是以为那阎王爷看在您这番痴情的份上,会额外开恩,多赏您几条命来挥霍?”
易子川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那渗出的血色似乎随之加深。
他依旧没有回头,目光仍胶着在夏简兮脸上,只是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半晌,才轻声说道:“她还没醒。”
姜怀玉看着易子川那副神不守舍的模样,无奈的叹了口气,走到一旁坐下:“她死不了!倒是你,再这么耗下去,心力亏损,伤口反复,到时候落下病根,将来有你好受的!”
易子川眼都没抬一下:“我知道,等她醒了,我会回去休息的!”
“罢了!”姜怀玉也算了解易子川,知道,他决定了的事情,谁都说服不了,他干脆走到一旁坐下,笑了一声,“我方才,瞧见了一个人,你猜是谁?”
易子川顿了顿,随后抬眼看向姜怀玉:“贺兰辞?”
姜怀玉不由挑眉:“你知道?”
“嗯!”易子川点头,“瑶姿也是被他带人抓走的,简兮后背的伤,也是他带人动的手!”
姜怀玉皱眉:“按道理,他不应该已经被问斩了吗?莫非,大理寺出了内鬼?”
易子川垂眸,低声道:“我已经亲笔修书,八百里加急送往大理寺,只是还没有答复!不过,孟轩,绝对不会是内鬼,更有可能,是大理寺出事了!”
易子川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失血过多后的虚弱,但字句间的冷意却丝毫未减。
他搭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袍服的布料,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你就那么相信孟轩?”姜怀玉抬眼看向易子川,“他是新帝亲自选拔的人,放在你身边,说不定从一开始,就是新帝安插在你身边的人!”
易子川沉默良久,最后轻笑一声:“如果真是如此,那他更不会放过贺兰辞!永昌侯勾结太皇太后,在朝堂弄权,陛下比本王跟想让他死!”
姜怀玉垂眸,他不懂朝堂之事,只是想不明白,必死无疑的贺兰辞,为什么又出现在了这里!
易子川抬眼看向姜怀玉,低声说道:“刑场之上,众目睽睽之下,刽子手手起刀落,人头落地,做不得假,除非……从一开始,被推上刑场的那个,就不是真正的贺兰辞。”
姜怀玉手下动作一顿,猛地抬头:“李代桃僵?”
易子川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眸,看着自己的手。
姜怀玉的心一跳:“谁能有这么大的本事,在孟轩的眼皮子底下,玩这么一出偷梁换柱?如果真的如你所说,孟轩绝对不会有问题,那发生这种事情,孟轩必然有所知,却一点消息都没送出来……”
易子川缓缓抬眼:“想必,孟轩是被人看管起来了,世人皆知,大理寺,是皇帝手底下的人,敢在汴京城里,对大理寺的少卿动手,也就只有宫里的那位了!”
敢跟新帝作对的,除了太皇太后,再没有第二人。
姜怀玉的脸色变了变,良久,才低声说道:“永昌侯府已然覆灭,帮不上七王爷什么了,就只是为了一个贺兰辞,直接对大理寺施压,将纷争从暗地里拉到明面上,值得吗?”
“值得?”易子川微微颔首,“永昌侯府树大根深,在朝中盘根错节,虽然永昌侯已死,但老侯爷曾经的部下遍布朝堂,正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永昌侯府为了太皇太后沦落至此,若是她连贺兰辞这根独苗都不保,那旁的那些世家,又怎敢将性命托付给她?”
姜怀玉沉了沉脸:“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易子川微微垂眸:“我已命郑文加派人手,严密看管贺兰辞与夏语若,我会亲自审讯,至于大理寺,只看孟轩那里会送什么消息回来了!”
姜怀玉沉默良久,才抬眼看向易子川:“杭州城一探查,处处都是坑,此事更是牵连甚广,若处理不当,恐引朝局动**,如今你更是直接拿下了易星河,只怕,宫里头那位恨不得能够亲手对你扒皮抽筋!”
“她想我死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了!”易子川轻笑一声,终于将目光从夏简兮脸上移开,看向姜怀玉,眼中满是凛冽的杀意,“那老虔婆,先帝在时,斗不过先帝,如今还想卷土重来,也得看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