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情分
走着走着,忽然一阵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夹杂着炖肉的咕嘟声烤饼的焦香气,还有隐隐的热油爆葱味,热热闹闹的往鼻孔里钻。
李致远脚步一顿,循着香气望去,便见斜对角一处不甚起眼的客栈,门上牌匾写着【聚福楼】三字,虽笔力粗犷,却颇有几分江湖气。
门前两张大桌已坐满,几个汉子挽着袖子大声吆喝着喝酒,桌上摆着一坛坛黄酒,酒香浓烈,从泥封中散出微微甜意。
灶后,伙计正端着热腾腾的羊肉汤和烧饼穿堂而过,碗口蒸气直冒,馋的旁人直咽口水。
李致远眸色一亮,几步靠近,站在门口没进去,只是静静的看着。
有人在喝酒,有人低声交谈,门侧柴火堆旁,一个小二正将空坛子搬去后厨,脚下轻车熟路,一看就是老手。
那酒坛子的泥封工整,看起来标签是手写的,字体不统一,应该是这客栈自家酿的。
随即便能看到几个食客边吃边打包,不时往酒坛上看几眼。
李致远心中微动。
酿酒……
前世虽没真正干过,但他懂发酵原理,知道温度湿度比例容器之类的。
他自小肯钻研,若真静下心来试总能做出些门道。
而且以这个时代的条件,市面上的酒多数粗糙不堪,若能酿出带点技术的,哪怕只是改良口感也能占的一席之地。
想到这他目光落在那坛黄酒上,眼神越发专注。
不过……
他很快又将念头压了下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太小了。
没有酒坊没有地基没有人手,若真做出点名堂,不等自己赚出本钱来就被人抄了底子。
这可不是想做就能做的事。
他站了良久,鼻尖都是混着肉香的酒味。
也就在这时脑中灵光一闪。
是了。
酿酒虽是好法子,却不适合现在的他。
但灵感已然点燃,他立在街口片刻,便在心中构好一套替代计划。
不做酒,但做与酒有关的东西,而那东西他需要黑豆。
想到这他低头摸了摸书袋夹层,指尖触到那一串熟悉的铜钱。
张桂芳手脚极细,给他的那半吊钱特意缠着旧布系的牢实。
随后他循着巷道一路探寻,绕过几处小摊,最终在城西南角一处不起眼的杂货铺停了下来。
这铺子叫恒昌行,门面不大,铺里陈设却十分齐全粮油豆类应有尽有。
而掌柜是个眼角吊起嘴唇紧抿的中年人,目光精明不多话却极懂分寸。
这时李致远与他小声说了几句,掌柜眉头一挑似是惊讶,又立刻咧嘴笑了笑,未多问只转身从后面搬了几袋货出来。
李致远检视豆粒大小色泽油润后,才点了点头。
铜钱悉数交付,掌柜还好心给他借了只粗布袋子。
就这样一来一回,天色已近黄昏。
没多久李致远回到了白日与沈如韵分开的那处街口,随即靠着一旁的木栏坐下歇息。
直到一阵熟悉的马蹄声在巷尾响起,李致远才微微抬头。
那辆墨青色的马车停在原地,张叔稳稳坐在驾座上正向他这边看了一眼。
帘子掀起一道熟悉的倩影轻巧跃下。
沈如韵不知是去干什么了,居然换了一身新衣服。
而她手中还提着个小食包,里头隐隐露出一块桂花糕的影子。
她一眼看见了李致远站在路边,愣了下随即快步走来。
“你应该等很久了吧……”话没说完,她忽而一顿。
随后目光落在他身边的几个包袱上,眉梢立刻扬起,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李致远身前开口问道:“这是什么?”
李致远拱了拱手:“黑豆。”
沈如韵一挑眉,蹲下身去拨了拨袋口,见那豆子乌亮饱满:“黑豆?你买了这么多做什么?难不成你家缺豆子?”
李致远摇头,脸色平静,语气也轻:“不是家用,是赚钱用。”
沈如韵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赚钱?黑豆也能赚钱?你打算做豆腐啊?那不是得有石磨?”
李致远只是笑,没有解释。
沈如韵见他这幅模样,更加好奇了几分,可她也知道李致远不是嘴碎的人,若他不说十头牛也拉不出半句来。
于是她双手一摊:“算了,你这人藏的深,问也白问。”
她顿了顿,又伸手递过那包桂花糕:“喏,这个给你,余香斋最后一份,抢的可不容易。”
李致远一怔:“你不是说自己最爱吃这家的桂花糕?”
“是啊。”她抬起下巴,一脸得意,“所以才留一块给你尝。”
李致远接过糕点,眼神一动,没说谢谢,只低声道了句:“我记得这份情。”
沈如韵翻了个白眼:“谁稀罕你记得,哎呀,上车吧,张叔等半天了。”
她转身往马车方向走去,裙摆拂过地面,带起一点小小的尘埃。
李致远提起包袱,稳步跟上。
张叔早已下车来帮忙,见李致远手中包袱颇重,欲伸手帮忙,被李致远婉拒。
“张叔不用,我自己来就可以。”
闻言张叔也不多言,只点头笑了笑,伸手掀起帘子恭敬请他上车。
李致远将包袱放妥抬脚上车,沈如韵已坐在窗边,正一边撕糕一边嘴里含糊道:“这次你欠我两回礼,一是陪我进城,二是我让给你糕吃。”
李致远坐在对面,望着她唇角沾着点点糖屑的模样,忽然轻声道:“好,来日还你。”
“谁稀罕……”
而她话音还未落,马车咯吱一声动了起来,窗外景色慢慢往后退。
一行人就这么缓缓踏上归途。
过了好一会天色渐暗,沿途的村落与田垄在暮霭中逐渐隐去。
风透过帘角拂进车厢,带着点秋日未退尽的余热也夹杂着微微的草叶香。
车内一时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沈如韵靠着窗,手中桂花糕已吃完,团扇搭在膝头整个人蜷成一团。
她原本还在碎碎念着路上没趣,想着张叔该早点换辆更快的车,可没说几句就没了声。
李致远望了她一眼,发现她歪着头靠在车壁,眼皮打架已经半梦半醒。
他不由轻笑一声。
“到底还是个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