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入学
那书童上下打量他一番,神色中并无轻慢,反倒带着一丝好奇:“孙先生早吩咐了,说你今日要来,让我候在门口。请进吧。”
说着,他主动侧身,让出一条道。
李致远拱手道谢,缓步迈入门槛。
书塾内院清幽,前院种着两株老梅,枝桠苍劲,正是吐蕊之时。院中一方小石池,水波不动,边上点缀着些白石与青砖,书香气息扑面而来。
李致远才踏进门没几步,便见一人自堂屋走出,身着墨袍,身形清瘦,却气度端庄,正是孙先生。
他一眼看见李致远,便笑着迎上来:“致远来了?”
李致远快步上前,拱手深礼:“孙先生。”
“嗓子如何?”
“已好了七八成。”
孙先生点头:“年轻底子好,歇几日便行。走,随我来。”
他负手而行,亲自带着李致远穿过前院,步入讲堂。
此时,讲堂内已有六七名孩童陆续到齐,最小的不过八九岁,最大的也不过十三四岁,都穿着整洁的短褂,背着书袋,或坐或立,交头接耳,等着开课。
他们一见孙先生亲自引着一个新面孔进来,不免侧目张望。
而坐在靠右侧一角的李宏胜,也正百无聊赖的拨弄着桌上的纸墨,一眼瞥见李致远,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
他猛然一挺身子,眼神中满是复杂,更多的是不甘与愤懑。
孙先生走到堂中,轻咳一声,众人立即起身行礼。
“见过先生。”
“嗯,都坐。”孙先生抬手示意,又看向众人,语气温和却不失威严,“今日起,书舍多一名新同窗李致远。”
李致远站直身体,向所有人作揖行礼:“在下李致远,初来书舍,望诸位多指教。”
他声音虽仍有些沙哑,但吐字清楚,神情沉静有礼。
底下一片窃窃私语,有的面带好奇,有的眼带警惕,还有的压根不在意。
唯独李宏胜,双手紧握成拳,脸色阴的像要滴出水来。
他本以为爷爷偏心一次也就罢了,没想到孙先生也跟着看重李致远!
堂中渐静,孙先生拍了拍李致远肩膀:“你坐那边空位。”
李致远依言走过去,找了靠近墙边的座位坐下,将书袋放好,坐姿笔直,一语不发。
正要开始今日的讲学,孙先生忽然开口:“致远,你先歇一日。今日便旁听即可,不必答问。”
“是。”李致远起身一礼,又坐下。
讲学开始,孙先生讲的是《论语》,内容不算深,但讲的引人入胜,时而援引故事,时而提问点拨。
这一堂课讲的并不深,只是《论语》开篇《学而》一章。
讲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时,孙先生详细讲了学与习的差别,又提到古人如何温故而知新,语气平稳却字字有力,一针一线将孩子们心中原本模糊的线头,一寸寸理顺。
李致远虽只旁听,未曾开口,但眼中始终清亮,目不斜视,手里不停记录,笔锋稳重,神情专注。
即便是最无趣的经句,他也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皱眉沉思,眼底波动起伏,明显在咀嚼义理。
孙先生看在眼里,几次讲到一半,目光都忍不住落在李致远身上。
而他旁边的几个学生,早已有人趴在桌上打盹,也有人在小声咕哝,唯独他一动不动,似乎把这半个时辰当成了修行一般。
讲完后,孙先生收起书卷,环顾一圈,语气带笑:“今日所讲,不过是起始。诸位若能持恒,三年之内,定可通读四书。”
说着,他视线再次落在李致远身上,略带几分欣慰的道:“致远虽未开口,却记得仔细,旁听亦有大益。你这份心气,先生记下了。”
此话一出,众人神色各异。
有人露出敬意,有人却不以为意,李宏胜则是眼皮狠狠一跳,牙根紧咬,心头怒火升腾。
凭什么!
他来这私塾这么久,从未得过孙先生如此正面夸赞过一次。
今日这小子才来一堂课,还啥都没讲,就凭坐着听了会儿课做了点笔记,就被捧上天?
再加上之前祖父在家里的偏袒,如今连孙先生也一口一个记得仔细心气可嘉,这要是让他在书塾待下去,以后岂不是事事压他一头?
不行。
绝不能让他得势。
李宏胜心思翻滚,目光一点点阴沉下来,瞥了一眼正坐在那边低头收书的李致远,心里一计正在暗中酝酿。
要让他在这书塾待不下去……就得坏他的名声!
至于方法……中午就是机会。
孙先生合了书卷,交代书童收拾讲堂,又温声对李致远道:“你不必急着跟上进度,今日旁听,明日便可与众人共课,有不明处,午后可来书屋寻我。”
“是。”李致远起身拱手,语气恭敬。
孙先生点头,转身离去。
讲堂内众学童已陆续离席,有的回家,有的在院中嬉闹。
李致远将书袋收好,正准备起身,便听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致远,爹给你送饭来了。”
他一回头,正见李高望提着一个旧食篮,穿着洗的泛白的粗布衣,一步一步,小心的踏进书塾院子里。
李高望站在门边,有些拘谨的看着他,又望了眼四周那一群群孩子,神情微有些紧张。
“爹。”李致远快步迎上去。
李高望轻声问:“课上的怎么样?”
李致远笑着点头:“挺好,孙先生讲的仔细。”
他瞧见父亲耳根都红了,明显是想问更多,却又不知该怎么问,只能讷讷的递过食篮:“娘说你爱吃鸡蛋饼,又煮了点菜汤,让你趁热吃。”
“谢谢爹。”
李致远接过食篮,顺手打开,果然还是那两个鸡蛋饼,外加一碗热气腾腾的白菜汤。
他知道父亲不善言辞,也没读过几年书,但心里头却是实打实疼他的。
李高望在一旁站着,手足无措的看着儿子吃饭,好几次张嘴想问,却终究只是问了句:“这……你听的懂吧?别太勉强。”
“听的懂。”李致远一边吃一边答,语气温和,“先生讲的浅显,我记得快。”
“那……那就好。”李高望咧嘴笑了笑,却还是搓着手,小声叮嘱:“别叫人欺负了,有事就跟娘说。”
李致远认真答:“爹,你就放心吧,我在这过的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