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来信
江淮鹤离开后的第三日,京城还没有从战乱中缓过来。
城南那片被叛军烧过的街区还是一片废墟,焦黑的木梁横七竖八地堆着,空气中弥漫着灰烬和焦糊的气味。
赵绥去了城北的粥棚。
战乱过后,京城里多了许多无家可归的人。
房子烧了的,家里人死了的,逃难进城的,全都挤在城北那片空地上。
朝廷拨了粮,可人太多了,一碗稀粥只能兑水再兑水。
赵绥把甜水铺暂时关了,把库存的米和糖都搬出来,在城北支了一口大锅,每天熬粥。
第一天施粥的时候,来的人排了半条街。青橘在旁边帮忙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
施到第七天,米缸见了底。赵绥把老铺子的账本翻出来算了算,发现快没钱了。
青橘在旁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
“三小姐,您再这么施下去,别说开铺子了,咱们自己都得喝西北风。”
赵绥没说话,把账本合上,放回抽屉里。
第二天,李令仪来了。身后跟着两辆马车,车上装满了米和布。
“我母后批的。”李令仪跳下马车,拍了拍车板,“说你一个人撑不了太久,让我送点过来。”
“替我谢谢皇后娘娘。”
“谢什么谢。”李令仪挽住她的胳膊,“走,我帮你舀粥。我跟你说,我在宫里练过,舀粥舀得可好了。”
一炷香后,李令仪把第三碗粥洒在了自己裙子上。
“……你练的什么?”赵绥问。
李令仪低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裙摆,沉默了片刻:“练的喝粥。”
施粥的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城里的秩序慢慢恢复了。
难民有了安置,烧毁的街区开始清理,有人搭起了简易的棚屋。
赵绥的粥棚从每天施粥改成了隔天施,又从隔天改成了逢五逢十。
京城在一点一点活过来。
第十六日,城南新划了一块地。
被叛军烧毁的那片铺面重新整顿,朝廷为了尽快恢复民生,把废墟清出来,沿街划出一排店面,公开竞标。
位置最好的那间在街口,两层的木楼,门面宽敞,推开二楼的窗户正对着整条街。
赵绥去看过一次,回来就把老铺子未来半年的利润全部押了上去。
青橘算账算了整整一晚上,最后把算盘一推。
“三小姐,您要是赔了,咱们店以后就得喝西北风了。”
竞标那日,赵绥在签押房门口遇见了邱霁月。
两个人一照面,空气都凉了半度。
邱霁月身后两个丫鬟一个管事,阵仗大得像来抄家的。
看见赵绥,她笑容瞬间僵住,目光扫到赵绥的标书上。
“赵三小姐也来竞标?”邱霁月的声音刚好够整条走廊的人听见,“我还以为甜水铺这种小生意,赵三小姐开一家就够玩了。”
赵绥没什么反应,只笑了笑。
邱霁月又哼道:“这家店我势在必得,赵三小姐还是省省力气吧。”
“好。”赵绥点头。
邱霁月没想到她这么干脆,一时不知该不该继续刁难。
赵绥已经进去,青橘跟在后头,小声问:“三小姐,您真要让给她?”
“让?”赵绥头也没回,“她拿不到的。”
“您怎么知道?”
“令仪今早跟我说,这家店她帮我留了。”
青橘在心里替邱霁月默哀了半息。
竞标结果当日就出来了。赵绥以比底价高一两银子的价格,拿下了街口那间两层的木楼。
邱霁月拿到的是街尾那间,门面窄了一半,二楼窗户对着的是一堵墙。
邱霁月站在签押房门口,恨不得撕了那张公示。
她转头,赵绥正从里面出来,身后跟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李令仪。
“绥绥,新店开业我要吃双份的。”李令仪手里摇着把团扇,笑得奸诈,“还要打包带走。”
“行。”赵绥挽住她的胳膊,“走,请你喝茶。”
邱霁月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说说笑笑地走了,气的牙痒痒。
新店装修了大半个月。
赵绥亲自盯着,把老铺子的招牌菜全部搬过来,又添了几样新品。
开张那日,门口排了长队。
赵璎和江映雪一早就来了。
赵璎站柜台后算账,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把请来的账房先生都挤到了一边。
江映雪则自告奋勇跑堂,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穿梭,还不忘跟客人聊天。
“这家的双皮奶最好吃,真的,我骗你做什么?我弟媳妇做的,能不好吃吗?”
赵绥正好从后厨出来,听见“弟媳妇”三个字,瞬间转身又回了后厨。
江映雪在后头喊她:“绥绥!你跑什么?我夸你呢!”
赵绥在后厨待了一整天,没再出来。
老铺子那边她也没丢下。
新店走上正轨之后,她每天上午在新店盯着,下午回老铺子亲自下厨。
老铺子地方小,来的都是熟客,她就一边做甜品一边跟客人聊天,日子过得格外踏实。
江淮鹤说到做到,信一封一封送到。
他到的第一天就写了信,说路上平安,让她别担心。
安顿好又写一封,说北境比京城冷,五月了还得穿夹袄。
打一仗又写一封,说赢了一场小的,二哥还没救出来,但快了。
赵绥每一封都回。她写新店开张,写邱霁月竞标输了,写江映雪逢人就叫“弟媳妇”叫得她不敢去新店。
她写了很多,可有一句从没写进信里。
她想他。想得厉害。
她在新店二楼,推开窗户,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想象着哪一天他会从那头走过来,笑着跟她挥手。
可她怕他分心。
今天这封信是早上到的。
赵绥拆开信封,展开信纸。江淮鹤的字比以前好看了不少,像下了功夫练过。
信不长,说他们已经到了雁门关外,胡人退了一百里,二哥的包围圈快要解了,北境的羊肉不好吃,想念她做的蔗糖羹。
信的最后:“我也想你”。
像犹豫了很久才加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