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泪落寨前,此心归处
刘三逃出幽州城,投奔军寨已有十多天。
肩伤在军医照料下渐渐愈合,闲时便帮文吏统计牲口数量,勤快得很。
军寨管得严,却没人找他的麻烦。
每日三餐管饱,肉菜不断,比在外颠沛流离安稳百倍。
可越是安稳,他心里越空落,夜里总梦见妻儿老小,担心遭了刘德福的毒手。
他整日忧心忡忡,闷头唉声叹气。
今晚饭后,刘三正和好友韩勇在屋内闲聊。
韩勇摩挲着手臂,说出计划:“等咱们的伤好利索,就向将军提议,拉些人组建军寨商队,专卖牲口、皮货,准保被器重。”
“这是个出路。”刘三却只是苦笑,兴致缺缺。
他昨晚梦到家人遭遇不测,整天都无精打采。
这时,铁甲铿锵,亲兵飞奔到屋外,大声高呼:“刘三兄弟,你的家人接来了!”
“什么?”刘三几乎从**蹦起,满脸惊喜,脑子一片空白,光着脚就要往外跑。
“哎哎,穿鞋!披衣服!”韩勇急忙喊住,把棉鞋踢给他,又扯过炕上的外袍递过去。
“爹娘,娃儿,我来了。”刘三脸上惊喜难抑,胡乱蹬鞋套衣,如风般往寨门口跑。
军寨后门处。
秦猛带人来此,见火把长龙迅速靠近,赵平领队,身后跟几十辆大车。
大队骑兵分流去飞虎卫临时驻地。
张龙、张虎护卫两辆马车,扶下刘三的家眷。
刘三的爹娘尚在,年过六旬,头发花白,一个十八岁后生扶着老人,是他胞弟。
妻子和一双儿女也来了,七岁女儿和三岁儿子。
他们好奇又害怕地打量边塞军寨,见周围都是披铁甲的军士,满脸忐忑。
“赵统领,劳烦护送,辛苦了。”秦猛上前拱手。
“分内之事。”赵平回礼,“刘三家眷平安送到。”
他补充道:“帅司紧急军情,将军脱不开身,让我带队来,有军情与秦知寨商议。”
秦猛笑了笑,踮脚在人群中张望,没见到要缉押的刘德福。
他疑惑问赵平:“刘德福呢?怎的没见他?”
赵平笑容淡了,犹豫片刻:“此事非同小可,人多嘴杂,回官署再说。”
秦猛心里咯噔一下,有不好的预感,却没再多问。
这时,医疗所方向突然炸开急促哭嚷,混着跌撞脚步声奔来,是刘三。
他刚从亲兵那得信,顾不上肩胛骨的伤势,跑得太急,左脚棉鞋早甩在路上,光脚冻得脚趾蜷缩,却还飞奔着。
“爹!娘!”他冲出寨门,嗓子因激动沙哑,目光像疯了般扫过人群,眼泪已先涌出来。
刘母一眼看到光脚的身影,虽比离家时瘦,轮廓却刻在心里。
“儿啊,我的儿啊!”老太太哭喊着扑过去,抱住刘三的胳膊,手指摸到他肩上的绷带。
见儿子呲牙,又猛地缩回手,眼泪掉得更凶。
“你遭了多少罪啊!还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三哥!”刘三的弟弟挤开人群跑来,攥住他另一只手,兄弟俩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
妻子站在一旁抹泪,见丈夫看来,哽咽着唤了声“当家的”。
怀里的儿子被哭声吓着,也跟着“哇”地哭出来,伸手要他抱。
大些的女儿懂事地拉着母亲的衣角,红着眼圈喊“爹爹”。
刘三一把接过儿子搂在怀里,孩子的棉袄还是他临走前做的,此刻还带体温。
他又摸了摸女儿冻红的小脸蛋,再看爹娘鬓角新增的白发,还有妻子眼角的细纹。
这一刻,刘三所有的担忧、愧疚、思念涌上来,忍不住像孩子般放声大哭:“娘,我对不起你们,让你们受怕了……”
一家人围着他跪成一圈,哭声在寒夜里格外真切。
周围的士兵都静了,有人悄悄别过脸抹了抹眼角。
——谁没有牵挂?这哭声里的苦与甜他们都懂。
原来,刘三连夜出逃后,刘德福次日就带人闯他家,刘家老少吓得魂飞魄散。
刘德福却阴着脸说刘三犯了杀头的罪,畏罪潜逃,若有人见他来报信,或许能给刘家留条生路。
谁也猜不透他是念刘三多年情分,还是不知刘三已抖出他的龌龊事,竟真没为难家眷。
只是派人盯了几日便撤了。
可刘三深知刘德福的狠辣,总怕自己跑了,家人替他遭罪,这些日子夜里总做噩梦,梦见妻儿老小被打入大牢,醒来枕头全湿。
此刻重逢,才知彼此安好,一家人抱头痛哭。
“咳咳!”韩勇气喘吁吁追来,额头冒汗。
见一家人团聚,脸上露欣慰的笑,快步上前拍刘三的后背,低声劝:“刘老弟,别哭了,大喜的日子,该高兴。秦将军还在跟前,快带家人去谢恩。”
刘三猛地回过神,想起秦猛还在旁。
他胡乱抹掉眼泪,用袖子蹭了蹭女儿脸上的泪珠,又搀扶起爹娘,拉着妻子,叫上兄弟。
快步走到秦猛面前,“噗通”跪倒在地,声音还哽咽,却字字铿锵:“谢将军活命之恩。大恩大德,刘三这辈子报不完!
若不是您派人去接,我一家老小怕是已……”
话没说完,又红了眼:“从此往后,我刘三这条命就是您的,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秦猛赶忙俯身,双手先扶起刘母和刘父,又拉着刘三夫妇起来,笑着摸了摸两个孩子冻红的脑袋:“快起来,都是自家兄弟,说这些见外了。”
他抬头望漆黑的夜空,被寒风吹得眯了眼:“外面风大,别冻着孩子老人,先回屋歇息。”
说罢,转头对亲兵吩咐:“去伙房说一声,给刘三兄弟家单独做些热乎的饭菜,多弄点荤腥,先送些姜汤,暖暖身子。”
又转向刘三的父母,笑容温和:“老丈人和老夫人放心,幽州城那点产业不算什么。
来了军寨就是家,安心住。明年开春,就给你们分田地,只要人在,日子肯定红火。”
刘三一家再次对秦猛深深作揖,不停地道谢,眼眶又红了——这次是感动的泪。
秦猛好言安慰后,带赵平往官署走。
刘三拉着爹娘,指着边上微笑的韩勇,声音带感激:“爹娘,这位是韩勇兄弟,你们见过的。
此次能逃出来,全靠他救了我,还引荐给秦将军,否则我真在劫难逃。”
韩勇连忙上前,恭敬地向两位老人行礼,又见过刘三的妻子和弟弟,笑着催促:“走,外面冷,快进寨,有事回去说。”
“宝儿,爹跟你说,军寨里识文断字不要钱,开春就送你去学认字。”刘三抱着儿子,脚步轻快往寨里走,声音里满是憧憬。
“老四,你读过几年私塾,去问问诸葛先生,看能不能在文吏那帮忙,也算正经差事。”他又对弟弟刘永说。
一家人说说笑笑,身影渐渐消失在寨门内的灯火里。
他们走后,寨门口值班的兵卒炸开了锅。
出身冷艳山的新兵更感同身受,心里最后一点顾虑彻底消了。
秦将军连刘三这样曾为仇人效力的人都真心待之,不仅收留,还特意接来家人重逢。
这份心胸真开阔!
他们不用担心里秋后算账,家人也能接来安置。
最重要的是,好好训练、杀鞑子立功,就能晋升军职、涨军饷、分军田。
——这好日子,真的有盼头了。
……
官署里,炭火噼啪作响,却压不住沉闷的压抑。
跳动的火苗将秦猛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在墙壁上,一如他此刻纷乱的心绪与眼中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