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论功行赏
军寨,议事厅。
炭火在炉中噼啪作响,亲兵放置装满的水壶。
秦猛巡视归来,卸下沾雪的大氅挂好。跳动的火苗将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映得明暗交错。
他靠坐在虎皮椅上,目光沉凝落在案前羊皮地图上。指尖叩击桌面的节奏,透出几分肃杀。
此番能端掉鞑子暗桩,反袭马场建功。
——庞仁的警觉居功至伟,陈麻子撞破奸细,实则挽救了整座铁血军寨。
这两人虽未直接杀敌,功劳却不容抹杀。
庞仁那边好办,军寨调拨两百匹上等草原马即可,既是嘉奖,也趁机组建骑兵。
倒是陈麻子,需重赏,更需重用。
还要以此为标榜,做些宣传!
秦猛眸中锐光闪烁。
细作能渗透一次,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军寨不能总靠运气抓奸细,不能被动挨打。
必须有双紧盯暗处的眼睛,一张捕捉风声的网。
流民筛查规程要加强,增加观察阶段这道关卡。
更重要的是主动出击。
于寨内防微杜渐,于寨外广布耳目。
奸细混入,给军寨提了醒。
不单防范草原,还有朝廷糟粕,此事刻不容缓。
“请陈麻子来。”秦猛朝侍立的亲兵扬手。
片刻,陈麻子被引至厅前。
他刚从伙房赶来,旧棉袄袖口沾着煤灰,粗糙开裂的手紧攥扫雪竹扫帚,仿佛那是护身符。
进了威严肃穆的议事厅,他下意识缩脖子,脸上麻痕透着局促不安。
秦猛打量他片刻。
此人身形中等,貌不惊人,丢入人海便寻不着。
偏偏这普通市井相貌,成了极佳掩护——谁会对一个苦力心生警惕?
“秦…秦将军,您寻小人?”
陈麻子声音发紧,头几乎埋进胸口。
“你抬起头说话。”秦猛起身,踱至他跟前,语气缓和,“此次,你立了大功。”
“若非你撞破张五与商队的勾当,及时来报,军寨必定被袭,上下陷于慌乱。”
“本官说过重赏,绝不含糊。”
秦猛略颔首,牛五拎着沉甸甸的布袋,将里面物事“哗啦”倾在案上。
咕噜噜,硬物滚动,是五锭官铸足色纹银。
银光灼灼,刺人眼目。
整整一百两,一家三口十年未必能攒下。
足以买良田数十亩,盖青砖瓦房,余生温饱不愁。
秦猛声音缓而沉:“这是你的奖励,拿了它,做逍遥田舍翁。
或置办铺面,开旅社酒楼,日后军寨人丁盛、商旅多,何愁不能日进斗金,安享富贵?”
陈麻子呼吸陡然粗重,眼睛死死粘在银锭上,喉结剧烈滚动。
他颤巍巍伸手,指尖几乎触到银块,却在最后一瞬猛地缩回,如被火燎!
“怎的?”秦猛挑眉,面色微沉,“嫌少?”
“不、不!将军恕罪!”陈麻子急得语无伦次,额角渗汗,“小人想选第二条路。
求大人准我入军,搏个正经前程!”
此言一出,牛五面露诧异,秦猛眼底也掠过一丝波动,欣赏更甚。
“哦?放着富贵不要,偏要入伍吃苦搏命?”秦猛踱回案后,目光如炬,“给个缘由。”
陈麻子深吸一口气,微佝的背脊渐渐挺直。
“逃难路上,人皆嫌我貌丑,骂我麻子是瘟煞,克死爹娘……
唯有到铁血军寨,无人笑我辱我,给饭吃、给屋住、发棉衣,让我活得像个人。”
他眼眶发红,声音却愈响:“我不要银钱!想披甲执戈,堂堂正正杀鞑子、守寨门!
要让所有人瞧瞧,陈麻子不是废物,虽无貌相,也能挣军功,也能顶天立地!”
陈麻子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秦猛凝视他片刻,眼底锐光化为激赏,猛地击掌:“好!有志气!本将准你入军。
按军功升军职,即日起擢为提名队将!望你刻苦训练,三月考核达标,即刻扶正!”
“谢将军!”陈麻子声音发颤,抱拳的手都在抖。队将是末流武官,再小也是官。
“且慢。”秦猛抬手止住他,目光重新深沉,“还有个更重的担子,既险又紧要,你敢接?”
“将军但请吩咐!小人万死不辞!”陈麻子昂首挺胸。
秦猛神色肃然,压低声音:“我要你暗中组建‘察听队’,专司内外情报刺探收集。
比如寨内新来流民有无言行异常?
寨外商旅是否藏奸?市井茶馆流言蜚语,凡有异状,皆需留意汇总,直报于我。”
“将军,属下不会。”陈麻子略显焦躁。
“无妨,我教你!”秦猛笑著摆手,逼视他,“你选十来个机灵可靠、眼尖嘴严的人。
每日上午照常操练,下午来此处——我亲自教你们相人神色、听话中门道、辨消息真伪。”
牛五适时补充,语气郑重:“譬如常人抱怨粮价,是无心之语;若有人刻意打听军粮库存、巡防时辰,便属可疑。
这其中分寸,察言观色之法,将军都会倾囊相授。你脑袋灵活,适合干这行。”
陈麻子怔在原地,脸上闪过茫然、惊愕,最终化为沉重的决然。
他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小人陈晓,愿接此令!必竭尽驽钝,不负将军重托!”
“这银子仍是你的。”秦猛将他拽起,把钱袋系好,亲手塞入他怀中,“这是你应得的。
娶房媳妇,明年开春分地安家。往后用心当差,你的前程,岂止这百两银子?”
陈麻子紧攥钱袋,只觉千钧之重,滚烫热流自银锭涌入四肢百骸。
他抬头,眼眶通红:“将军知遇之恩……陈晓这条命,今后便是大人的,必定效死以报!”
他重重叩首,额角沾地。
“不许跪。”秦猛再次拽起他,指着自己鼻梁笑:“瞧瞧我,当年也被人笑是傻儿。
如今不也保家卫国?可见皮相出身皆不足论。只要你忠心用事,肯学肯钻,何愁不成事业!”
他用力拍了拍陈麻子的肩膀。
陈麻子不再多言,将知遇之恩烙进心底,发誓要做好差事。
未时刚过,军寨欢腾之气愈浓。
庆功宴因大雪无法露天,人数又多,不能人人分钱赏粮,却每户分了十斤鲜马肉,足够雪夜飘香。
三百多匹死马,留下十数万斤马肉,能让军寨整个冬季尝到荤腥。
天色渐黯,附寨伙房区域灯火通明。
二十余口大灶同时开火,炖马肉、烤全羊、猪肉粉条、鲜鱼汤的浓香交织,粟米饭与杂粮窝头管够。
宴至酣处,秦猛立于临时高台,火光将他身影拉得挺拔如山。
他手持功勋册,朗声唱名:
“王善、王良率队冲阵,各斩首数十级!各追赏良驹一匹,银百两!”
“秦大壮、王铁山、牛五、阮大、阮二、阮三、王勇随本将冲锋,破敌攻势,各追赏良驹一匹,银百两!”
“李山、刘铁柱率队绞杀鞑子,拔出奸细隐患,功劳甚大,各追赏良驹一匹,银百两!”
“齐达、刘冲设伏有功,擢为队将……”
百来个寨兵因参战立功擢升。齐达是常家护卫,刘冲是韩勇手下,皆勇猛过人,杀敌十人以上,靠军功晋升。
功勋榜念至末尾,秦猛声音陡然拔高,压过喧哗:
“陈晓察奸有功,使军寨免于大患!擢为提名队将!
赏银百两——此银,他分文不取,自愿全数充作军资!”
人群霎时一静,旋即哗然!
无数道目光——惊诧、钦佩、灼热——齐刷刷射向台下麻脸汉子。
陈麻子昂首挺胸,脸上麻点在火光下似铮铮铁钉,透着前所未有的硬气。
这次论功行赏,百来人不仅擢升,还有钱财奖励。
白花花的银子、黄澄澄的铜钱,格外诱人。
不知是谁先吼:“大人,俺也要投军!跟秦将军杀鞑子,挣前程!挣个堂堂正正!”
这一声如滚油遇冷水,瞬间引爆全场。
不愿从军的劳力青壮热血上涌,三五成群,踏著积雪,蜂拥奔向招兵处。
雪夜之中,从军的热潮竟比熊熊灶火还要滚烫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