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幽州暗流
幽州城,一夜之间空气骤降,细密的雪籽笼罩了这座北方雄城。
铅灰色的天空阴沉压抑,预示着一场大雪即将来临。
刘家府宅,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与外界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
“咔嚓!”
一个青瓷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冒着热气的茶水与茶叶四溅,溅落在一双精致的鹿皮暖靴上,靴子的主人刘德福却浑然未觉。
就在片刻前,刘判官还在书房内悠闲地冲泡着茶商送来的贡茶,享受这冬日清晨的宁静。
然而,女婿杨浩,幽州兵马统制脸色惊慌地闯进来,带来的消息让他如坠冰窟,茶杯摔碎。
秘密调动的剿匪队伍,遭遇边军,全军覆没!
“你…你说千多人,被、被灭了?”
此刻,刘德福瞪着一双死鱼眼,脸上爬满了震惊。
“没错。”杨浩声音干涩,心有余悸地说明经过:“刚刚几个溃兵逃回来禀明,杨全他们连夜赶去冷艳山,却晚了一步。
边军先剿了匪贼占了寨,杨全下令攻击射杀边军,大战就爆发了。对方百八十人死守山寨,
两营人马死伤惨重,杨全动骑兵想最后一搏,结果边军援军赶来了,从后面击溃了他的部众,兵败如山倒。”
杨浩咬牙切齿地说完,声音带上些许恐惧:“来救援的人,正是铁血军寨,知寨官秦猛!”
“秦猛?”刘德福瞳孔剧烈收缩,随即胖脸上满是愤怒:
“废物,一群废物!一千多人呐!养着他们有何用?”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具哐当作响。
杨浩见他怒不可遏,赶忙劝说道:“岳父,现在不是愤怒,关键是此事,该如何善后?
一千多府兵突然就全军覆没,造成的影响难以平息,这是个大麻烦。许多人被俘,消息必定泄露,别说是你,就是我也会被卷入其中!”
杨浩声音充满无奈,埋怨地看着自家岳父。
要不是顾及身份,他绝对会动手。
好端端的,为何要招惹边军这种狠人?
刘德福骂完之后,逐渐冷静下来,心里头却越发沉重。
边军帅司那边一直没有动作,怕是在等待机会。地方军队主动攻杀边军,这是谋反的大罪。
“这件事情太大了,已经不是我们能够掌控的。”刘德福越想心头越冷,明白事态的严峻性。
他立刻站起身,看向女婿杨浩:“走,咱们立刻去刺史府,禀明情况,请刺史大人定夺。”
“我已经告知父亲,他已经去了。”杨浩逐渐冷静。
“那就好,那就好……”刘德福松了口气。
杨浩的父亲是幽州别驾从事,刺史最重要的副手,位高权重人脉广,化解此事应该不成问题。
“秦猛,秦猛?”刘德福转而想到罪魁祸首,眼中冒出浓浓恨意,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吞其肉。
“哼,战场上骁勇?冷艳山寨断粮的法子行不通……”
刘德福眼神冰冷,又想到用重金雇刺客暗杀秦猛,只要能杀掉他,无论花多少钱都是值得的。
一旁的杨浩看着刘德福脸色阴沉、眼中杀气凛然,虽不知他在想什么,却知道对方不肯罢休。
“岳父,你还是走吧,带着家财离开幽州,越远越好。”杨浩犹豫再三,冷不丁来了一句。
“贤婿,你说什么?”刘德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杨浩面色冷峻,盯着刘德福一字一顿:“事情太大,怕难以收场,你还是隐姓埋名远走高飞。”
他把消息告知身为幽州别驾的父亲时,父亲直接给了他一耳光,骂他愚蠢不该擅自调兵,还警告要与刘家撇清关系。
杨浩当然懂“撇清关系”的意思,幽州要给虎贲军交代,钱粮物资之外,罪魁祸首的他,最终定会被放弃,
换做别人他不会管。
可眼前是岳父,于情于理该提醒一句。
“隐姓埋名?远走高飞?”刘德福反复呢喃着。
当他看到杨浩那无奈的眼神,心里咯噔一声,隐约猜到自己多半会被当作弃子。
就像放弃心腹刘三那样丢给边军。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的一道划痕,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么多年,他为上面那些人做了多少脏活累活?如今一出事,就要把他像破布一样扔掉?
“呵呵...”刘德福突然低笑起来,带着几分癫狂和绝望。
“贤婿啊贤婿,你说得轻巧。”刘德福缓缓抬起头,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我这些年利用漕运职务便利,巧立名目搞了多少钱?
向草原输送粮食、盐巴、铁器这些紧俏物资,都是我出力主导,钱财,大多数都孝敬了上面。”
他慢慢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籽:“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一出事,就想把我一脚踢开?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杨浩心中一惊,问道:“岳父,您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刘德福猛地转身,胖脸上露出一丝狡黠而危险的笑容:“我自然留了后手。所有往来的账目、书信,我都悄悄留了副本,藏在一个除了我本人,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他慢慢走近杨浩,压低了声音:“吃得脑满肠肥就想踹开刘某?这世道岂有这么便宜的事?
要是我不明不白地死了,那些东西自然会送到该看到的人手里,到时事情闹大了,大家一起完蛋!”
杨浩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的岳父。
这个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胖子,竟然有如此心机?
“岳父,你...你这是在威胁?”
“不不不,这只是自保,贤婿。”刘德福又恢复那副人畜无害的表情,但眼神却冰冷如窗外的雪籽:“我只是不想被舍弃,想活下去而已。”
“你回去告诉令尊,我的亲家,再转告我那些‘朋友们’,我刘德福要是活不好,大家都别想好过!”
杨浩死死盯着刘德福,见到他那种疯狂的眼神,终于明白父亲为何要他尽快与刘家撇清关系。
——自己这个岳父,根本就是一条毒蛇,随时可能反咬一口。
“好,好,好!”杨浩连说三个好字,气极反笑。他明白,这位岳父不可能悄然离开幽州城。
“岳父果然老谋深算,小婿佩服!这话,我一定带到。”说罢,杨浩猛地一甩衣袖,转身大步离去。
刘德福望着女婿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他缓缓坐回椅中,望着窗外的风雪,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眼中闪烁着明灭不定的光芒。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摊牌是一场豪赌。赢了,或许能争得一线生机;输了,就是万劫不复。
窗外,雪籽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
刘德福望着这漫天飞雪,心中一片冰冷。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想起那些被自己害得家破人亡的人,想起那些被贩卖到草原的百姓,再对比自己即将面临被抛弃的下场!
难道这就是报应?
不!刘德福猛地摇头,眼中重新燃起狠厉之色。
他绝不能就这么倒下,就算要死,也要拉上几个垫背的。尤其是那个秦猛,必须死!
他唤来心腹管家,低声吩咐:“去,将‘那些东西’准备好。
若是听到我有什么不测,就立即送到该送到的地方。”
“老爷...”管家面露忧色。
“快去!”刘德福厉声道,“既然他们不仁,就休怪我不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