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徒生童话故事集

安妮·莉斯贝

安妮·莉斯贝是一位年轻漂亮的妇人,她的眼睛十分的明亮,牙齿如同珍珠一样白,舞步轻盈、优雅,性格也尤为开朗。然而就是这样一个非常欢快的人,上帝却送给她一个非常难看的孩子,安妮·莉斯贝非常讨厌他,将他送给了一个靠挖沟过日子的穷苦人家里了。而她自己却住进了一位伯爵的富丽堂皇的公馆里,抚养伯爵的孩子。这是一个长相非常好看的小伯爵,可爱得就像一个天使,她十分喜爱这个孩子。如今的安妮·莉斯贝身穿华贵的天鹅绒衣服,吃着各式各样的美味佳肴,她坐在华贵的房间里,一丝微风也吹不着她的,所有人对她说话都十分客气,因为她的情绪会直接影响孩子的成长。安妮·莉斯贝现在几乎就是一个贵族的夫人,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她也已不记得了她那个亲生的孩子了。

在那个挖沟工人的破屋子里,一个孩子正在嚎啕大哭,因为他饿了。可是家里就他一个人,他经常一个人在家,没有人把他记在心里的,就算是有大人在家,他可能也吃不到什么东西。因为在这个穷家里,经常是没米下锅的,小家伙哭着哭着就睡着了,睡眠让他忘记了饥饿,也不会觉得干渴的。

时间转眼即逝,一晃安妮·莉斯贝的孩子就成年了。他如今已经十四岁了,看上去傻傻的,人们都说他发育不全,这也一点都不奇怪,长这么大,他从来没过饱过饭。他已是挖沟工人家中的一员,工人的老婆绝对不让他在家里闲呆着的,给他找了一个放牧的工作,来贴补家用。他给马兹·演生看一头母牛,对这个简单的工作,他还是可以干好的。

安妮·莉斯贝将他交给挖沟工人一家时,付给过他们一笔抚养费。打那之后,就再也没有来看过他。她自己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出门的时候有车子,可她从来不去挖沟工人家,由于是乡下,又离城市很远的,其实,她一天到晚无所事事,可她认为孩子是别人的,并且知道他眼下已经可以独立生存了。

在一个绅士宅院的洗衣池旁边,有一个小小的房子,其主人就是那只看门狗了,现在,狗正在屋顶上晒太阳,一旦有陌生人从这个地方经过,它就“汪汪”地叫几声,下雨的时候,它就回到屋子里,躺在柔软舒适的废旧地毯上睡觉。

安妮·莉斯贝的孩子现在坐在沟沿上,他也一样的晒着太阳,他是来放牛的,牛儿在无忧无虑地吃着青草,他发现有三棵草莓开花了,心里十分的高兴,祈盼着果子快快结出来,然而他失望了。一阵强暴风雨就这样来了,他全身被淋得湿漉漉的,肆虐的风又将他的衣服吹干。每次他回到挖沟工人的家里时,都被他们欺负,挖沟工人夫妇也骂他,不让他吃饭,没有一个人给过他丝微的关爱,都讨厌他又丑又笨,而他也慢慢过惯了这样的生活。

这个可怜的孩子就由于长得丑陋而受到大家的不公对待的,没有一个人可怜他,他该如何活下去呢?可他又如何能活下去呢?

陆地上的人看他都不顺眼,都想把他支得越远越好。于是他去给一位船老板当舵手。现在就要到冬天了,晚秋的天气非常寒冷,并且天气多变。一条破烂的船在大海上航行,船上仅仅两个人,一个是船老板,一个是他。他傻乎乎的坐在舵旁,一双满是油污的手死死抓着舷。他的模样就好像是几十岁的人那样,不仅衰老而且丑陋,头发干枯发黄,一看就是营养不良,他是一个挖沟工人的孩子,可是教堂的登记表上他的母亲是安妮·莉斯贝。海上的风很冷,坐在船舱外面的人会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没有穿似的。可怜的孩子坐在那里饥寒交迫,船老板坐在舱里面,喝了一杯德兰酒来温暖身子。酒瓶脏兮兮的,杯子也旧得不行了,上半部分倒挺完整,可下半部分早就破了,不得不待在一块蓝色的木座上。船老板说:“两杯德兰酒会让我心情舒畅,更高兴。”

这时,天渐渐黑下来,破船鼓满风帆,在风浪中航行。外面的风雨越下越大了,小船忽而在高高的浪尖上,忽而投进海里。一下子船停下来,撞上了海底的一块大岩石上,船体裂开了,可怜的孩子大叫着:“仁慈的上帝!救救我吧!”但那只船不一会就沉了,连老鼠也一起沉下去,船老板和那个可怜的孩子也沉下去了,而他不过十四岁。在一旁惊恐不已的海鸥目睹了眼前的这一切,水里的鱼儿们也目睹了这一幕,当水疯狂地灌进船舱,船下沉的时候,鱼儿们都吓得一溜烟不见了。船沉到海底,船老板和那个苦命的孩子就这样都死了。唯独那个坐在蓝色木座子上的酒杯浮在水面上,它顺着水漂流着,要是遇到礁石就必定有生命危险,它没准儿可以漂到岸边上去呢,但那将是何年何月?哪里的岸边呢?不过,但这对它而言都不重要了,因为它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而且也早已被人们疼爱过了。可那个可怜的孩子在人世间没有得到人们的一点爱。可是在天国里,每个灵魂都不能说他自己没有被爱过!

多年以来,安妮·莉斯贝一直生活在城市里,人们称呼她“夫人”。在伯爵公馆生活的那段日子是她一生中感觉最光辉荣耀的一段美好时光。那时的她陪同伯爵夫人去过许多地方,坐在马车里,怀抱漂亮的仿佛天使一般的小伯爵,她非常喜欢他,而小伯爵也非常的留恋她,他们几乎拥抱着,互相吻着,他仿佛是安妮·莉斯贝的所有生命,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快乐幸福。如今他已经十四岁了,不仅更英俊了,而且还有学问。安妮·莉斯贝现在已经很长时间没去过伯爵家了,因为去一次非常不容易,她也挺长时间没看到小伯爵了。

“我不管怎么样也要去一趟的,我实在是非常的想念那个可爱的小伯爵啊!他肯定也很想我的,我还分明地记得他小的时候用柔嫩的手臂搂着我的脖子,声音响亮地喊我‘安·莉斯!’我必须要去一趟的!”安妮·莉斯贝嘴里嘟囔着。

伯爵的家离她的居所很远,她坐一辆马车走了很长的距离,然后又走了一段路程,才到伯爵的公馆。公馆的外貌和过去一样,花园里长满了各种各样的植物,房间里面也没有什么更改的,依旧十分华丽,然而全部的佣人都换了,谁也不认识安妮·莉斯贝。他们不知道她以前光荣的历史,也不知道她到这儿来要做些什么。当然,他们会从伯爵夫人和小伯爵的口中得知了她做的那件不同寻常的事情的,她简直是太想见到他们啦!

安妮·莉斯贝坐在那里,等了好长时间,直到吃饭之前,才被允许进去。伯爵夫人跟她寒暄了几句。而小伯爵那个她深爱的孩子,只有等她吃完饭后,她才会被允许见上一面。

他依然是如此的英俊,早已经长得非常高大的,只不过有些瘦了。他好像并不认识这位曾哺养过他的妇人,站在那里默不作声,当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安妮·莉斯贝握住了他的一只手,把那只手放在自己的嘴唇上。“够啦!请放开我!”说完,那个小伯爵抽掉手走开了。

安妮·莉斯贝发觉自己从未像现在如此的伤心过,她强忍着夺眶而出的泪水,走出了公馆。走在路上,她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这个曾经让她始终牵挂的人,让自己用几乎整个生命在爱的人,竟然根本不想念她,还对她这样的冷淡,就连一个谢字都没有说出来。他小的时候,是自己整天陪伴在他身边,就是在现在的梦里面,自己还时常抱着他。这时,一只好大的黑乌鸦落在了她前面的路上,“呱呱”地叫着,声音很难听。

“怎么会飞来如此一只不吉利的鸟呢?”她疑惑地说,继续往前走着。当她在挖沟工人家经过的时候,女主人正好站在房子外面,还一个劲儿的跟她打招呼。“喂,夫人!你长得这么美丽啊,而且白白胖胖的,简直是一副贵人的模样啊。”

“还过得去吧!”安妮·莉斯贝说。

“那个孩子为船老板当舵手,没想到的是船带着他们一起沉入海里淹死了。我们本来还想让他赚些钱的,这下可落空了,你也无需再为他浪费钱了。”女主人说。

“他死了?!”安妮·莉斯贝难以置信地问道。不过,她没有把这件事接着聊下去。她如今非常伤心,倒不是因为亲生孩子的死去,而是那位她疼爱的小伯爵不理她,让她心里难过极了。自己是这样地爱他,还专门跑了这么远的路来看他,还花了一些路费。她尽管极其地不愉快,可没有跟挖沟工人的妻子说出一点的,她明白即使那样做了,也不会使自己的心情好转的,无非让她胡乱地猜疑,以为她在伯爵家已经失宠了呢。这时,那只黑乌鸦又飞至她面前,尖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这个难看的家伙,反而让我觉得有些恐惧啊。”安妮·莉斯贝说。

她给挖沟工人的妻子带来一些菊苣和咖啡豆,足够让她煮两杯咖啡,自己和挖沟工人的妻子每人一杯。女主人回后面的屋子煮咖啡去了,而她坐在椅子上却睡着了。她做了一个非常怪异的梦,梦到了自己亲生的孩子,躺在一所破房子里嚎啕大哭着喊饿,无人理睬,不久,他又躺在海底。她梦到自己坐在挖沟工人的房子里,女主人在煮咖啡,飘来了阵阵的香味,突然门口冒出一个漂亮的人,长得非常像小伯爵,他说:“这个世界就要爆炸了,我带你去天国吧,我是你的儿子,是那里的天使,跟我一起来吧。”

当他伸手拉她的时候,忽然间响起了可怕的爆裂声,一定是世界覆灭了啊。天使死死抓住她的衣服飞起来,她感到自己的身体也离开了地面,可脚上仿佛有一件非常沉的东西坠着她似的,好像有上百个女人在说:“我们要和你一起得救了!抓住!抓住!”衣服承受不了这么多的人的重量,扯成了碎片。安妮·莉斯贝就这样跌了下来,吓得惊醒过来。不过,她差点和椅子一齐倒下了,她害怕得头脑发胀,对刚刚的梦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但是,她明白那是一个特别糟糕的梦。

女主人的咖啡煮好了,她们一边喝咖啡,一边谈着鸡毛蒜皮的小事,坐了一会,安妮·莉斯贝就离开了。她要去附近的小镇上,寻找赶马车的人去了,请那个人在夜幕降临之前把她送回自己家里。但是车夫告诉她,要等到第二天黄昏以前才能启程。住下来又要花钱的,她计算了一下路程,算计着沿海边走,是以比坐马车近九里路。现在天气晴朗无云,月光皎洁,因此她决定步行着回去,第二天上午就可以回到家了。

夜色渐浓,沼泽地的青蛙“呱呱”地叫着,它们是贝得·奥克斯的品种,声音十分的响亮,就像敲钟似的。没过一会,它们便安静下来。四周一张死寂的,树林中的动物都睡着了。海面上也一片沉寂,遥远的水底寂静极了,周围鸦雀无声。安妮·莉斯贝从寂静的沙滩上,只听到自己沙沙的脚步声。她心无旁鹜,只想着尽快赶路。但是,这并不是说她什么也没思想了,而是这些活跃的和没有被激发的想法此刻都休息了。思想是不可能离开我们的,它们有时在我们的脑袋里会不知觉地冒出来,也经常在我们的内心深处跳跃着。

“善有善果,恶有恶报!”书上都是如此写着的。书上还写着许多关于各方各面的东西,但人们并没很用心的记住它,因此更想不起来了。安妮·莉斯贝就是这样的一种人。可人们的心里有时是极有可能露出一丝光明的,我们许多人的心里都隐藏着美德和罪恶,它们就仿佛一粒小小的种子藏在我们心底的某一个角落那里。适逢太阳的一缕光明从外面射进来,或是当某个罪恶的念头触动一下,而当你下定决心时,那么这颗种子就渐渐的长大、发芽,它把汁液注入到你身体的每根血管里去,支配着你的行动。安妮·莉斯贝晕晕沉沉地走着,她是难以感觉到那种令人苦恼的思想的,而这样的思想已在她的心中不断的积累着,并且将要开始活动。

一年之中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但我们可以最终记住的却实在是太少了,例如对自己的朋友、邻居和对自己的良心,对上帝在语言上或思想上有过令人不齿的行为或罪恶的行为。这些坏的东西,我们都不记得了。安妮·莉斯贝也把这些忘记了。她现在就记得她是一个非常的善诚实良,而且还有一点身份的人,没有做任何违反国家法律的事情,是一个奉公守法的好公民。

她在沙滩上前行。发现前面有一个什么东西。她走到跟前一看,不由得害怕起来,然而那又有什么好害怕的呢?一块长长的石头上,缠满了灯芯草还有海草,模样像一个人的身躯罢了。她却由于海草和灯芯草害怕起来。她继续前行,满脑子全部是小时候所知道的那些迷信故事:“海鬼——那些沉入海底淹死的人,因为自己的灵魂不能得到安息,尸体会漂到海滩上,尸体是不会伤害其他人的,但它的魂魄会死死抓住在这个地方走过的每一个人的,要求他将自己送到教堂的墓地里。”

“抓住!抓住!”安妮·莉斯贝的耳边再次响起了一个声音,她非常清晰地想起了那个可怕的梦——当她飞上天的时候,上百个女人抓住她的脚,喊着“抓住!抓住!”她的衣服被扯成碎片,她开始下沉,就在那千钧一刻,她的孩子是如此拼命地抓着她,而她又如何从孩子手中掉下来。她的孩子,自己亲生的孩子,从未得到她的一丝的母爱,她也从来没有爱过他的。这个孩子现在正躺在海底,他再也不会爬起来了,可他的魂魄会仿佛海鬼似的叫着:“抓住!抓住!将我送到教堂的墓地去吧!”当她想到这里时,简直吓得魂不附体,她加快了脚步,想迅速逃离这可怕的海岸。

恐惧笼罩了她的整个身心,使她的呼吸越来越困难,简直要昏过去了。她向寂静的海上望去,一层浓雾渐渐升上来,海上越来越昏暗起来,浓雾不久弥漫在树林上,形成各种怪异的形状。她转身瞧了一眼背后的月亮,月亮没有任何的一丝光芒,仿佛一面圆圆的镜子。她的四脚就像被某种沉重的东西压住了,当她再转身看月亮时,发现月亮惨白的面孔马上就要贴在她的脸上了,而浓雾就像一件尸衣一般的披在她的身上。“抓住!抓住!”一个空洞的声音喊叫着,这并非青蛙或者别的鸟发出的声音,她一直不知道这是什么动物的声音。“把我送到墓地去!把我送到墓地去!”这个声音再次又叫道。

这是海鬼,是沉眠海底的孩子的魂魄。这咯可怕的魂魄让她把它送到教堂的墓地去,在那里得以安息。她向教堂的方向走去了,准备去为它挖一个坟墓,当她产生此种想法时,感觉到身上不那样沉重了,甚至负担也消失了。可她又打算转身向家的方向走去,担子立刻又压到她身上。“抓住!抓住! 把我埋葬掉吧!把我埋葬掉吧!”一个声音立刻开始叫起来。

她觉得巨大的压力又向她压了下来,由于恐惧,脸和手变得冰冷而潮湿,思想在不断地膨胀,这是她过去一生都不曾有的一种非常奇异的感觉。

在北方,春天的山毛榉都是在当天晚上钻出嫩芽的,第二天经过阳光的滋润,绽放出它们的容颜。藏在我们心里,藏在我们本来生活中的罪恶种子,由于刹那间的良心发现,思想、言语和行动马上冒出芽来了,就仿佛经历了阳光照射的山毛榉一样立刻长大,因为是上帝在我们温不经心的情况下改变了一切。思想变成了语言,因为语言在哪里都能听到。我们的身体中潜伏着一切美德和一切罪恶,一想到在我们无意和骄傲时在我们体里的罪恶种子,我们就抑制不住地自己内心的恐惧来。

安妮·莉斯贝如今对这些话体会得也许是再深刻不过了。良心的发现令她非常不安,她倒在沙滩上,只能向前爬行。那个空洞的声音又喊叫着:“为我挖一个墓地吧!为我挖一个墓地吧!”要是在墓地里能够忘记一切的话,她反而心甘情愿用坟墓将她自己也一起埋起来。现在她已经醒悟,满心惊惶和恐惧。迷信使她全身冰冷,她一生中所有做过的那些罪恶,现在都跑到了自己的脑海里。

她的眼前出现了一种幻象:明朗的夜空中,四匹马儿拉着一辆火红的车子,向她跑来,它们的眼睛和鼻孔里射出火焰,车上端坐着一个有生杀予夺生死之权的死神,传言他每次都是半夜出来的,不过他的外貌仿佛黑炭似的,并不像许多人所描述的那么惨白得没有血色。他对安妮·莉斯贝招招手:“抓住!抓住!不要再想你的孩子了,坐到车上来,就如同在伯爵的车子上一样的。”

她连忙躲进教堂的墓地里。黑十字架在她面前晃动着,乌鸦“呱呱”地叫着,就如同白天所看到的那样叫。现在她知道了它们的含义了,它们在说:“我是乌鸦的妈妈!我是乌鸦的妈妈!”安妮·莉斯贝清楚,要是她不挖一个坟墓出来的话,就会变成一只大乌鸦。她蹲在地上,用双手挖那坚硬的泥土,手指流出血来,但她一点也没感觉疼,依然拼命地挖着。

“给我挖一个坟墓!给我挖一个坟墓!”空洞的声音仍然在叫。她不敢停下来,担心当太阳浮出东海的时候,如果还是挖不好这个坟墓,她就没有希望了。

东方出现了彩霞,她的工作只完成了一半。一只冰冷无比的手摸着她的心房。“只有半个坟墓!”空洞的声音伤心道,接着渐渐地沉入了海底。不错,这就是那个孩子的魂魄,也就是“海鬼”!安妮·莉斯贝昏倒在沙滩上,周身上下都已经麻木了。

太阳灼热地照射在海滩上,安妮·莉斯贝醒过来。发觉她一个人躺在海边,并非躺在教堂的墓地里。她看到自己挖的那个非常深的大坑,坑旁边放着一个破玻璃杯子,杯底位于蓝色的木座子上,而自己的手指却被它划开一个很大的口子,鲜血直流。她感到浑身酸痛,毫无力气了,她就那样躺在沙滩上,两个从此经过的好心人把她扶了起来。

安妮·莉斯贝病了,而且病得非常的严重。良心和迷信紧紧地缠绕在了一起,使她难以分辨。她相信她现在只有半个灵魂了,而另外半个灵魂沉入了海底,是被自己亲生孩子带去的。天国她是去不成了,除非她具有一个完整的灵魂的。

安妮·莉斯贝回到家中,过去那个美丽、神采奕奕的夫人不见了。她一下子变得反应迟缓,目光呆滞。她的思想极其混乱,但却有一种思想十分明白地浮在她的脑海里,就是为死去的孩子挖一个坟墓,让他得以安息,好让她自己的另一半灵魂能重新回来。

每到夜里,安妮·莉斯贝就来到滩滩上,大家不知道她来这儿做什么。只有她自己明白,她是来等“海鬼”的。这样的生活整整持续了一年。忽然一天夜里,人们找遍了每一个角落也没看到她,第二天又找了一整天,依然没有找到。

天要黑的时候,牧师去教堂敲晚钟,看到了跪在祭坛脚下的安妮·莉斯贝。她从清晨一直跪到现在,已经没有一点力气了。但她的脸色红润,眼睛非常的明亮,黄昏的阳光从门外射进来照在了她的全身上,照在祭坛上翻开的《圣经》上,上面是先知约珥的几句话:“你们需要撕裂心肠,而非撕裂衣服,归于上帝吧!”

“这也许纯属巧合,”人们说,“世界上有许多的事情就是这样碰巧的发生的。”

安妮·莉斯贝的神情安详平静。她说昨天夜里和自己亲生的孩子在一起,就是那个“海鬼”。 她现在拥有了一个完整的灵魂,她现在觉得十分的轻松,十分高兴。“海鬼”对她说:“尽管你只为我挖了半个坟墓,而你却在我心里为我砌好了一个完整的坟墓。我总算在你的心里有了一定的位置,这是埋葬我的最好地方了。”

因此,安妮·莉斯贝得到了另一半灵魂,她在“海鬼”的引领下到了这个教堂。“我总算来到了上帝的屋子里,在此处我们全都会感到幸福的!”

天黑以后,安妮‘莉斯贝的灵魂升到了天国里。当人们在经历了痛难和斗争后,都会到那里去的,因为那个地方将永远只有快乐和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