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徒生童话故事集

天国花园

从前有一位英俊潇洒的王子,他拥有一件举世无双的精美铜版画。在这幅铜版画里,关于任何一个国家的人民,他在书里都能非常清晰的领略到的;关于天国花园里的情况,在书中却找不到一个字,弄清楚这个问题是他现在最想知道的。在他还很年幼,不懂世事,刚上学的时候,他的祖母就给他讲述过,天国花园的每一朵花都是一块世界上少有好吃的甜饼,每一个花蕊里都装着醇香的美酒;一朵花上记载着历史,一朵花上写着地理或者是乘法表,因此,谁想读书好就只要能够吃上这种甜饼,吃得越多,学到的历史、地理和乘法表也就会比任何人都多的。所有这些话他都信以为真了;可等到他随着岁月的流逝渐渐长大成人后,学到的东西也不再像小时候那么浅薄了,他也终于知晓了,天国花园的美一定会异于平常我们所见到的事物的。“噢,为什么夏娃要摘那棵知识之树的果子呢?为什么亚当要吃那个禁果呢?”国王的儿子想。“要是我当时在场的话,这样的事情一定不会发生的,因此,世界上也就没有罪过了。”他满脑子里一直想着天国花园的事,一直到他十七岁都一直没有停止过。

有一天他正在树林里一个人悠闲的散着步,这时候幕色渐浓,他觉得快乐极了。但转眼间却又是乌云密布,雨就像天空打开了水闸门一样倾倒了下来一样;黑黑的天空中伸手不见五指,那种漆黑的样子就像半夜里的井底似的;他要不是踩在滑溜溜的花上狠狠地摔一跤,要不就是被岩石在地上凸出来的石头绊倒。在这个时候所有的东西都在湿淋淋地滴着水,可怜的王子也不例外,淋得像个落汤鸡似的。他通过艰难的爬过一块块大石头,水从厚厚的青苔上溅了出来。他渐渐感到头晕脑涨,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一种非常奇怪的嘘嘘声,突然看到眼前有一个大洞穴从里面不停地发出刺眼的亮光。洞穴中间一直燃着一个非常炙热的大火堆,一只犄角叉开的美丽母鹿穿在一个叉子上,架在两根松树干之间烧烤着。叉子在火上缓慢地翻转着,火堆前面坐着一个已经上了一些年岁的老妇人,但看长相似乎又好像是一个男人假扮的,她不停地往火堆里扔木头。

“你快请进来吧,”她对王子说,“在火堆旁快坐下,暖和下身子将衣服烤干。”

“这里的风非常大啊,”王子在地上坐下时说。

“哈哈,等我的几个儿子们一个一个的回来时风就会更大了,”妇人回答。“你现在正在风穴里,我的几个儿子是生活在天上的四个风神,你能弄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的几个儿子都是身处何方?”王子接着追问道。

“你这么愚蠢的问题我是无法解答的,”妇人说,“我那些儿子要做很多的事情;此时他们正在上面打球玩呢。”她指指天上。

“噢,是吗?”王子吃惊的说。“你说话这么粗俗难听,一点也不像我常听到的那些女人的声音那样柔美啊。”

“确实是如此的,那是因为她们不需要天天扯着嗓子喊叫,而我则必须天天扯着嗓子喊叫啊,这样我那些孩子才能安静听话的,这一点我是办到了啊,虽然他们都是很犟头倔脑的。你看到墙上挂着的四个口袋了吗?对,他们是非常惧怕那四个针对他们每个人的口袋的,就跟你通常害怕镜子后面的老鼠没有什么区别。每当他们不停我的调遣时,我就将他们塞进口袋中,他们连手都不敢还一下。这我完全是可以告诉你的。他们待在里面是完全不敢出来的,直到我想把他们放出来时。四个儿子中有一个回来了。”

第一个进来的是北风,带来了刺骨凛冽的寒风;硕大的冰雹在地上不停地滚动着,雪花这时正在外面漫天飞舞着。他穿着熊皮做的衣服和斗篷。他那顶海豹皮帽子直接耷拉到了耳朵上,胡子上面还挂着冰柱,冰雹不时地从他的上衣领子上不停的滚落下来。

“别太靠近火堆,”王子急忙说,“否则你的手和脸会冻伤的。”

“冻伤?”北风哈哈大笑着说。“你要明白我自从出生就是很耐冻的啊。你是谁呢,怎么会来到这个风穴的?”

“他是我的客人,”老妇人很不满地说,“我现在和你说的很清楚了,要是你还是对此事没完没了的话,你就该直接到你的口袋里去待会的。你听清楚我的话了吗?”

北风不得不在一旁不吭声了,事情也就这样不了了之了。接着北风开始侃侃而谈,谈起了他刚刚经历的事情了,从何处来,又到了何处去,足足有一个月了,经历了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事情。“我从北极海面上来,”他非常自信地说。“我和俄国猎海象的人一块儿到过熊岛。当他们离开那个地方的北角时,我在他们船上的舵轮里休息。有时当我醒来时,海燕在我的腿边飞。这是一种非同凡响、与众不同的鸟,它们会用翅膀不停的拍打人类,一直到达到它们的最终目标为止,接着张开翅膀远远的飞走。”

“别扯得太远了,”风妈妈有些不高兴了,撇着嘴打断了北风的谈话,“熊岛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那是一个非常可爱美丽的地方,有一个跳舞场平滑得简直就一面水晶盘子似的。那里覆盖着马上就要融化的雪,下面是厚厚的青苔,尖角的石头,而海象和北极熊的骨架,则到处皆是,它们巨大的四肢经过长期腐朽最后变成了绿色。那里好像整年都见不到太阳的。我轻轻地吹散那茫茫迷雾,令人惊喜的是我竟然发现了一座小木屋,它是用沉船的木头搭建而成的,上面铺着海豹皮,内侧的一边向外翻着;它看上去红绿相间,屋顶上蹲着一只咆哮不休的熊。然后没什么事情做我去海边找鸟巢去了,发现里面全是那些不会飞的小鸟张着嘴吱吱地叫着要东西吃。我把风吹进它们的小喉咙里,它们就因为害怕不叫了。再过去就是那些海象了,长着和猪一样大的头,牙齿足有一米长,爬来爬去的就象一些大蠕虫似的。”

“你将你的所见见闻说得太棒了啊,我的孩子,”他的母亲说,“听你这么一说,我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啊。”

“接下来,”北风接着说,“打猎开始了。鱼叉刺入海象的胸脯,冒着热气的鲜血像泉水一样喷洒在冰面上。这时候我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了一个曾经玩过的游戏,我开始大口大口的吹气,让我自己的船,也就是那些巨大的冰山起航,去撞那些不堪一击的小艇。哈哈,那些水手只管哇哇乱叫,不过我的声音吼叫得比他们更响些。他们不得不扔掉他们船上的东西,将箱子和那些死海象都扔在了冰上。然后我在他们头顶上布满了雪花,他们乘着他们的破船艇向北漂去了,肯定是都知道咸水是什么味道啦。他们再也不会到熊岛了。”

“这么说你做了件调皮折磨人的事了,”风妈妈说。

“我不会自吹自擂的,我做的好事还是留给别人去说吧,”他倒还蛮诚恳的答道。“哦,我的兄弟从西风回来了,我最喜欢我的西风了,他身上总是带着一股大海的气味,进来的时候还夹带着一股寒冷的清新空气。”

“是小西风吗?”王子问道。

“是我啊,小西风,”老妇人说,“可他如今已经不小了啊。从前他是个漂亮的孩子;如今现在都已经是老黄历了啊。”

他进来了,就像个野人似的,戴顶宽边帽以免保护着他的头不受伤。他手里持着一根大棒,是根美洲森林桃花心木那样的棒子,而不是一个简单的小玩意儿。

“你这是从哪里来?”母亲关切的问道。

“我是从森林里的蛮荒地方回来的,那里树林间长满了刺灌木,筑起了树篱,无法通过,湿漉漉的草上躺着水蛇,那里好像还从来没有去过人类啊。”

“你在那里干了些什么?快和我说说!”

“我朝那条非常深的河看过去,只见它从岩石上冲泻下来。水花直上云端,在彩虹中一个劲儿的不停闪烁。我看到野水牛在河里游泳,可激流将它和一群野鸭一起冲走了,但与此同时的是在激流向前奔腾时,这些野鸭飞了起来,所以最后最倒霉的就是野水牛被冲下了瀑布。我一时心血**,刮起一阵暴风,将那颗陈年的老树连根拔了起来,让它们顺流而下。”

“你还做了什么?”母亲接着又问。

“我发疯地跑过树木稀少的热带草原,抚摸着那里成群结对的野马,将椰子从树上摇下来。事实上我有许多故事要讲,可我用不着把我知道的事都每每细说一遍的。这些你都非常熟悉的,不是吗,老太太?”他用一种非常粗鲁地口吻对他的母亲说,母亲被气得简直要向后跌倒了。噢,他真是一个不可理喻的坏家伙,混账东西。

接着南风进来了,他在自己的头上裹着一条头巾,披着一件飘动着的游牧人的斗篷。

“这里怎么这么冷啊!”他说着将更多的木头扔进了火堆。“这是很显而易见的,北风比我先回来了啊。”

“你瞧这里热得足以烤熟一只熊呀,”北风带着讥讽的口气说。

“你自己就是只熊啊,”南风说。

“你们是想都被塞进口袋里去吗,我说你们二个?”老妇人说。“立刻都给我坐下别乱说话,坐到那边那块石头上,告诉我你在外面都做了些什么。”

“在非洲,妈妈,我跟霍屯督人一起出发,他们要去卡菲尔人的土地上猎杀狮子去。那里的平原铺满了绿橄榄色青草;非常有趣的是在那里我和鸵鸟们赛跑,可我很快就超过了它们。最后我来到了沙漠;那儿的黄沙一望无际,看上去仿佛是在海底。在那里我非常幸运的遇到了一个外国的商队,旅行者刚宰了他们的最后一只骆驼,仅仅是为了喝到点水;可他们能喝到的水基本上已经没有了,不得不在烈日下继续痛苦的旅行着,走过滚烫的黄沙,而这个沙漠在他们面前又是那么的无边无际,广阔无垠啊。我在松软的沙子上打滚,卷起火热的沙柱在他们头顶上旋转。那些单峰驼害怕地站在那一动不动,就像个泥塑的雕像一样,而商人们将他们的土耳其长袍盖住他们的头,就好像在他们的真主安拉面前那样面朝着我趴伏在地的可笑模样。随后我把他们埋在了沙子底下,全埋在下面了。等我再到这里的时侯将沙子吹开,太阳早已把他们的骨头都晒得发白了,再有旅行者到这地方时,他们就可以看到在他们之前别人也到过那里的;不然在这样荒凉的沙漠里,他们是无法相信有人曾经来过的。”

“这么看来,你除了坏事什么也没有做过啊,”他的母亲很气愤的说。“你给我进那个口袋里去。”南风还没有回过神儿,他母亲已经拦腰将他抱住,二话不说把他塞进了口袋。他在地上滚来滚去,直到他母亲一屁股坐到他的身上,他才变得安静了下来。

“你这些孩子还真挺调皮的啊,”王子说。

“是的,”她回答,“可毕竟在一些问题上,我也需要让他们明白什么才是对的,现在第四个孩子回来了。”东风进来了,穿得好像是一个中国人模样。

“噢,你是从那边来的?”老妇人说。“我还以为你去那个传说中的天国花园了呢。”

“我明天就要到那里去,”他回答说。“我都一百年没去过那里了。我刚从东方的神秘国度中国回来,在那里我环绕着塔跳舞,直到每个铃铛叮叮当当都响起来。街上正在狠狠地鞭笞着官员,大小官员从一品官员直到九品官员都在挨着他们皇帝的竹条子,竹条子在他们的肩上都打折了。他们还在那口是心非的高声叫道:‘多谢多谢,我的慈父般的恩主啊!’可我断言这不是他们的肺腑之言,所以我摇起那些铃,摇得它们乱响。”

“你真是个缺乏管教的孩子,”老妇人说,“还好你明天要到天国花园去了,到了那里你就可以时常受到教育,有所提高的。到了那里你多喝点智慧泉水啊,也顺便替我带一瓶回来啊。’

“我肯定会带给您的,”东风说。“但是你干嘛将我的南风兄弟塞到口袋里去呀?快快将他放出来吧,因为我想让他给我说说凤凰的传奇故事呢。我一百年去看她一次,无论哪一次她总要听听关于这只鸟的事情。要是你打开口袋,我最亲爱的妈妈,我就给你两衣袋茶叶,它们碧绿新鲜,就和我在它生长的地方采下来的时候没有什么区别的。”

“那好吧,为了茶叶,也因为毕竟他也是我的亲生的孩子。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打开了口袋,南风第一个从里面爬了出来,那样子非常的尴尬,因为王子见证了他那所谓非常丢脸的一幕。

“我有一片棕榈叶要送给公主,”他说。“是世界上那只仅存的老凤凰亲手交给我的。它用嘴在叶子上啄写了它经历过的百余年来的所有历史。公主在上面能够读到老凤凰如何放火焚烧自己的窝,在其燃烧的时候是如何像一个印度未亡人似的坐在火上面。巢周围的干树枝哔哔叭叭响个没完,直到熊熊火焰将凤凰烧成了灰。而这时火里会出现一个蛋,滚烫滚烫的,它忽然之间一声巨响地炸开了,飞出了一只年轻的鸟。它是世界上少有的凤凰,是百鸟之王。它在我交给你的这片叶子上啄了一个洞,那是它对公主所表示的无上的敬意。”

“眼下让我们吃点东西吧,”风妈妈说。于是大家就坐了下来吃烤鹿肉;王子坐在东风身旁,他们不久就成了忘年的好朋友了。

“求求你告诉我,”王子说,“你刚才说的那位公主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天国花园又在何方?”

“嗬!嗬!”东风说。“你想去那里吗?好的,你明天可以和我一起去那里转转的;但我不得不告诉你一件事——自打亚当和夏娃以后,还没有一个人愿意去那里呢。他们的事,我想你在你们的《圣经》上已经读到过了。”

“我读到过。”王子说。

“就这样,”东风继续在不停地说,“当他们被赶出天国花园的时候,天国花园也就在那个时候陷入了地下了,可它依然保持着所有的美景。仙后住在那里,住在这个令人羡慕不已的幸福岛上,死神从不到这里来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美。我明天可以将你带到那里去的,你只须坐在我的背上就完全足够了。但眼下不要再聊什么话题了,因为我要睡觉了。”随后大家都去睡了。

王子早晨醒来发现自己也已经在云端了,这一惊吓可蛮厉害的。东风将他放在背上,反手死死抱着他;他们俩飞得非常高,下面的树林、田野、河流和湖泊看着仿佛一幅五彩的地图。

“早啊,”东风说。“你不用一直看着我,可以再睡一会儿的;因为我们正在飞过平原没有什么好看之处的,除非你想数一数下面到底有多少座教堂,它们看上去和绿板上的粉笔点子没什么不同的。”绿板是他给绿色田野和草原起的名字。

“我没有对你的母亲和你的兄弟说声再见啊,这是非常让人感到粗鲁的。”王子说。

“他们会原谅你的,因为你还没醒呢。”东风说,随后他们飞得比以前的速度更快了。

当他们在天空中飞过时,树上的树枝和树叶簌簌的响。当他们飞过大海和湖泊,只见下面波涛汹涌,浪花奔腾,大船仿佛潜水的天鹅似的在海里钻来钻去、上下起伏。天黑下来时那些市镇就比往常显得更加美丽了;灯光闪烁着忽隐忽现,就仿佛火星在一张燃烧的纸上不停的闪烁。王子兴奋得直拍手,可东风劝他不要用这个方式表示我们自己的快乐,否则他会掉下去的,如果命不好也许正好会挂在一个教堂的尖顶上。鹰在黑暗的森林中飞得非常快,可东风飞得比它还要快一些的。哥萨克骑着小马轻快地跑过平原,但王子乘在风马上就将他远远的甩在后面了。

“那是喜马拉雅山,亚洲最高的群山,多么的壮观的啊。”东风说。“眼下我们就要到天国花园了。”

然后他们向南飞,空气中渐渐的充盈着花香。这里盛长着无花果还有石榴,葡萄藤上结满了蓝色和紫色的葡萄。在这里他们同时降落在地面,在柔软的草上伸着自己的懒腰,花儿无不迎风向他们鞠躬致敬,以示欢迎。“我们这是在天国花园了吗?”王子问道。

“当然不是,”东风回答,“可我们很快就要到那个地方了。你瞧见那个岩石墙,还有它下面的洞穴没有?它上面挂着葡萄藤好像是帘子一样?我们不得不通过那个洞穴。用你的斗篷将身子裹起来;因为这里太阳很毒的,如果不做点防护很有可能被烤坏的,但是再过去几步就要冰冷万分了。鸟飞进洞穴门时只是感觉一只翅膀好像在夏天,一只翅膀好像在严冬。”

“看来,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就是通向天国花园的路了?”进洞穴时王子问。确实是冰冷,可冰冷很快就感觉不到了,因为东风张大了他的翅膀,立刻发出非常明亮的光。当他们穿过这个非常古怪的洞穴往里面走去时,王子发现滴水的大石块悬挂在了他们的头顶上,样子都是千奇百怪的。有时候路窄得他们只好用手和膝盖往里面爬行,有时候又高又宽,好像在露天似的。这里的模样像墓地的小教堂,还有奏不响的风琴和无声的管乐器。“我们似乎是在经过死神之谷去天国花园啊,”王子说。

可东风却在一旁一言不发,只是指着在前方远处闪现的可爱蓝光。头顶上的石块渐渐变得有如迷雾般了,直到最后看着月光中飘动的白云。空气非常的新鲜,像是山中吹来的微风,还有玫瑰谷飘来的花香。一条清澈碧绿的河水在他们脚下不停的闪烁着,而在清澈的河底五颜六色的鱼在明亮的水中正在玩耍嬉戏呢,好不快活,紫色的鳗鱼时常发出电火花,而漂在河面上的睡莲宽叶子则闪现虹的七彩颜色。火焰色的花仿佛从水中得到了营养似的,一如灯需要有油才能持续照明一样。一座出自能工巧匠之手,仿佛由花边和珍珠砌成的大理石桥一直延伸到那个幸福岛,天国花园就在桥的对岸那里。那里正是百花齐放的时候。东风用双臂抱起王子过了桥,这时鲜花树叶唱起他童年时听到过的甜蜜歌曲,声音圆润温柔,是人声乐器声所难以模仿的。花园里长着各种各样生气勃勃的树木,但它们不知道是棕榈树,还是其他什么巨大的水生植物,王子其实一直也没有搞明白。攀援植物挂在那里,一串串绿色金色的花环,好像古老弥撒书页边的插图或是花纹头母。鸟儿、花儿还有那色彩斑斓叫不出名的各色动植物让人真是目不睱接啊。不远处的草地上站着一群孔雀,迎着阳光正展开它们光辉美丽的大尾巴。王子去抚摸它们,令他大吃一惊的是,它们竟不是真的孔雀,而是牛蒡叶子散发出的孔雀屏的彩影。狮子和老虎都非常的温顺,在飘着橄榄花香味的绿色灌木丛中跳跃,像一些在嬉戏的小猫。旅鸽用它的翅膀拍狮子的鬃毛时,它的羽毛闪着美丽的珠光。一贯非常怕羞的羚羊此时则站在旁边,频频地点着头,似乎也想和大家一起玩上一阵子似的。随后天国的仙子出现了。她的服装如同太阳一样的闪耀,安详的脸上散发着幸福的光彩,就仿佛母亲因为自己可爱惹人喜欢的孩子而呈现出的一脸安逸的样子。她非常的年轻漂亮,一群婀娜多姿的女孩尾随其后,个个在头发上都戴着一颗亮晶晶的星星。东风交给她那片写有那只凤凰历史的棕榈叶,她的眼睛高兴得闪闪发光起来。接着她挽着王子的手,带他进入了她的王宫,宫墙五彩缤纷,仿佛一片郁金香花瓣对着太阳时一样。屋顶的形状像一朵倒置的花,颜色在看它的人的面会明暗相间一刻不停地变化。王子走到一个窗前,看到那棵关于善恶知识的树,亚当和夏娃站在旁边,那条蛇也靠近他们。“我还以为他们早已被赶出天国了呢,”王子说。

公主微笑着告诉他,这只是一幅美丽的画而已。时间将每一件事都刻在一块窗玻璃上成为一幅画似的,不过和别的画不同,这里的画事实上是活动的——树叶簌簌的响个不停,人们不停地忙碌着,就像在镜子里一样。他看着另一块窗玻璃,发现了雅各梦见的那把梯子,天使们张开了翅膀,正在梯子上上下摆动。世界上发生过的所有事情都在这儿的玻璃上活动着,只有时间的功力才能刻画出如此漂亮的画。仙子眼下把王子带进了一个雄伟的厅堂,四周的墙都是透明的,光透过它们照了进来。这里有还有许多的画像,样子一个比一个漂亮——无数个幸福的人,他们的笑声和歌声交融成美妙的音乐,这些画像有些在非常高的天花板上,看上去好像要比最小的玫瑰花苞还要小上许多的,要么就像纸上的铅笔点子。厅堂正当中有一棵树,树枝低垂,结满了黄澄澄的苹果,有大有小,样子仿佛绿叶丛中的橙子。这就是那棵善恶的知识之树了,亚当和夏娃当初采下上面的禁果并将其吃掉了。每一片叶子滴下一颗闪亮的红色露珠,好像这棵树在为他们曾经的罪过而哭出的血泪一样。“让我们现在到那只小船上去吧!”仙子说,“在凉快的水上划划船能够使我们的精神好起来的。只是船尽管会在滔滔的水上摇晃,可我们不会离开这里的;世界各国将在我们的面前经过,而我们却停驻不前。”

眼前的这一切简直是太令人难以想象了。最初经过的是巍峨的阿尔卑斯山,白雪茫茫的,笼罩着云朵和黑压压的松树。号角不知什么时候响了起来,牧人在山谷里愉悦地唱歌。香蕉树将低垂的树枝一直延伸到船上来,黑天鹅一个一个的浮在水面上,远处岸上满是奇花异兽。新荷兰,世界的第五大洲,这时也飘了过来了,后面是苍翠的群山,远远望上去郁郁葱葱的。他们听到了牧师的歌声,分明看到了野蛮人在鼓声和骨头做的号角声中乱蹦乱跳;埃及的金字塔若隐若现的耸入云端;接着王子看到的是几欲沉埋在沙中的圆柱和狮身人面像;当北极光在北面熄灭了的火山上空闪耀时,这种光火事实上是谁都无法仿造的。

王子非常的高兴和兴奋,他看到了各式各样了不起的东西,那几乎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我能永远留在这里吗?”他问道。

“那要看你自己的本领了,”仙子回答道。“要是你不像亚当那样渴望上帝禁止的事物,你就能永远留在这里的。”

“我肯定不会碰知识树上的果子的,”王子说,“这里有好多好多的果子同样的漂亮。”

“审视一下你自己的心吧!”公主说,“要是你对它的力量感觉没有任何的信心,那就跟带你来的东风一起回去吧。他就要飞回去了,一百年之后才会再回来的。这段时间你不会觉得多于一百个小时,可即使如此对于致命的**和无声的抗拒而言,这也是够长的了。每个夜晚当我要离开你的时候,我就会这么说:‘跟我来吧!’还用我的手召唤你,可你绝不能听我的话,或是离开你的位置跟我走,因为每向前前进一步你都会意识到你抗拒的力量削弱了许多。你一旦打定主意跟我走,你不久就会来到长着知识之树的大厅,因为我就睡在它芳香的树枝底下。要是你向我弯下腰的话,我就会感到要笑出来的。要是你这时候吻我的嘴唇,天国花园就会沉落下去,对你而言,它就失去了。你周围将刮起大风:冷雨将落在你的头上,那么可以想象而知你的未来就注定要充满着忧愁和苦恼。”

“我决定留下来,”王子说。

于是东风吻着他的前额说:“要坚持到底啊,这样一百年后我们将会重新见面的。再见了,再见。”随后东风张开他宽大的翅膀,它们明亮得仿佛秋天的闪电,或者是寒冷冬天的北极光。

“再见了,再见。”树木和花丛中发出了回声。

鹳鸟和鹈鹕成群地跟在了他后面飞个不停,将他送到了花园的边缘上。

“现在我们来跳舞吧,”仙子说,“我和你一直跳到太阳落山好不好,到那时我会做手势请你跟我走;但你别听我的话。这是这样相同的事‘我将必须重复一百年;每次考验,你抵抗住了,你就会得到一些无穷的力量的,直到抗拒变得易如反掌时,最后**就会被克服的。今晚是第一次,我已经提醒过你了。”

说完这些话后,仙子将他带进了一个大厅,里面到处是透明美丽诱人的百合花。每朵花的黄色花蕊是一个金色的小竖琴,奏出笛子和琵琶美妙的合奏声。体态优雅苗条、身着透明薄纱的美丽少女轻盈地跳着美丽的舞蹈,歌唱着天国花园的快乐生活,这里死神是从来不来的,一切都永远年轻,永远青春永驻。当太阳落下山去时,整个天空变成了金红色,在百合花上涂成了玫瑰色。这时候,一些漂亮的少女们为王子送上来了晶莹的美酒,他喝下去感到举世无双的欢乐。大厅的墙壁忽然被打开了,知识之树也不约而同的出现了,散发出简直使他眼花缭乱的光晕。他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温柔可爱,仿佛他母亲的声音,似乎她在对他唱:“我的孩子,我的宝贝孩子。”这时候仙子正在向他一直招手,还在用甜美的声音说:“随我来吧,随我来吧。”王子丢掉了他作出的诺言,在第一个晚上就将它忘记了,他向她冲过去,她继续向他招手和微笑着。他身上的香气令他失去了基本的理智,竖琴奏出来的音乐听起来越发的迷人,而树周围露出无数张美丽动人的笑脸,点着头唱:“人应该无所不知;人是世界的主人。”知识之树不再哭出血的眼泪,因为那些露珠现在像天上闪烁的星星一样发着光。

“来吧,来吧。”那引诱人的声音一刻不停的说着,王子跟着这呼唤一直向前。每走一步他的双颊都觉得有些发烧,血管里的血流得更快了起来。“我不得不跟着走,”他叫道,“事实上这并不是罪过,追随美和快乐就不应该是罪过的。我只要看看她的睡态,只要我不吻她,什么事也不会发生的,我不会吻她的,因为我有抗拒的力量,有坚定的信念。”

仙子扔掉她那耀眼夺目的漂亮衣服,拨开树枝,瞬间就隐藏在了它们中间。

“我依然没有犯任何的罪,”王子说,“我也不会犯什么罪的。”随后他拨开树枝去追随公主了。她躺在那里似乎已然睡着了,只有天国花园的仙女才能这样的诱人的。当他向她弯下身去的时候,她露出了灿烂版迷人的微笑,他发现她美丽的睫毛下流出了泪珠。“你是为我哭吗?”他轻轻地说。“噢,不要哭,你这天底下最动人的女子。如今我真正开始懂得天国的幸福了;我的灵魂深处,我的每一丝思想都能触摸到它的。新的生命终于在我心中诞生了。一刹那这种幸福胜过那无尽的黑暗和令人难过的悲伤。”他俯下身来吻了她眼中的泪珠,让他的嘴唇贴上了她的嘴唇。

一声雷鸣过后,既响亮又十分的可怕,撕裂了天空中颤动的空气。他四周的一切化为了废墟。那漂亮的可爱仙子,那美丽的花园越沉越深。王子在黑夜中眼看着它在远处沉了下去,直到它在他下面遥远的地方就像颗星星那样的闪亮无比。这时候他感到身上一阵死亡一般的寒冷;他的眼睛闭上了,他现在已经没有了知觉。

当他醒来时,刺骨的寒雨正向他袭来,大风吹着他的头。“上帝啊!我做了什么啦?”他叹气说。“我像亚当那样犯了罪,天国花园又一次陷落到地下面去了。”他睁开了双眼,同时也看到乐遥远的璀璨的繁星,但那是天上的晨星在黑暗中的闪光,而不是天国花园里的。

他连忙站了起来,发现自己在林中的深处,靠近着风口,风的母亲正坐在他的身旁。她的样子异常的生气,说完这话时将一只手还举到了空中。“才第一个晚上!”她说。“是的,这件事我早就料到了!要是你是我的儿子,你也应该到那个口袋里去的。”

“他无论如何最后仍然是要到那里去的,”一个强壮的老人说,他生着一对黑色的大翅膀,持着一把镰刀,他的名字叫做死神。“他将被放进他自己的棺材,但时机还不成熟。我让他到世界上走一招以便去赎他犯过的罪行,给他时间让他变好一些吧。可在他最无法预料我去的时候我会回来的。我会把他放在黑棺材里,将它顶在头上,带着它飞到那些星星上去。那里也有一个天国花园开满了鲜花,要是他人既好又虔诚的话,他将会被接受的,但要是他的心中充满了许多的罪恶的话,那么他的棺材将比那个已沉下去的天国花园沉得还要深。每一千年我到他那里去一次,他要么被罚沉得更深一些,要么被送到星星上面的那个世界过上更幸福惬意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