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一边吃着西瓜,宁可这才对沈昕老师说起她此来的目的。
“我想把昨天校长和老师们捐的钱,和我们自己捐的钱,一起送到肖瑶的手里。”宁可说,“沈老师,你看怎么样?”
沈昕扶了一下眼镜,想了一下,说:“我的意思,是等肖瑶生日那天,把捐款也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她,似乎要好些。你们看是不是?”沈昕说着看着宁可和苗苗。
这时,肖宏伟和佟学诚也已经洗好了走出来。
“我同意。”肖宏伟听到了沈昕的话,随口道。
“我没有听清。”佟学诚说,“是什么事?”
“来,先吃西瓜。”沈昕招呼道,然后看着佟学诚说,“宁可想把大家捐的钱送到肖瑶手上,我认为等到肖瑶生日那天送要好。”
佟学诚一边拿一块西瓜,一边点头道:“唔,这样好,这样肖瑶容易接受一些。”
肖宏伟看了一眼宁可,见宁可作着深思状,便没有吭声。
肖宏伟本来想说,宁可的想法也有道理,让肖瑶早一天摆脱困境也好。
但是他刚才已经表示同意沈昕老师的意见了,不过肖宏伟觉得这样的话没有说服力,因为这话要是说出来,如果别人一反驳,说肖瑶那么久的困境都度过了,也不会在乎这几天的。那么他也便无话可说了。
既然如此,倒不如说出来的好。
所以肖宏伟一声不吭地拿起一块西瓜,张开大嘴咬了一口。
一块西瓜被肖宏伟一口咬去了四分之一。
苗苗注意到了肖宏伟吃西瓜的细节,她不禁掩口窃笑起来。
宁可看了苗苗一眼。
苗苗拼命想忍住笑,可是越是想忍就越忍不住,最后苗苗终于大笑起来。
肖宏伟正咬下一块西瓜的第二个四分之一,听到苗苗在笑,他不解地抬起头,看着苗苗。
肖宏伟大嘴巴鼓鼓的,嘴角还挂着西瓜汁,见苗苗笑得怪异,便停住嘴巴睁大眼睛看着苗苗。
见肖宏伟这副模样,苗苗笑得更响了。
“怎么了,苗苗?”沈昕问。
苗苗捂着嘴,看着肖宏伟。
于是沈昕、佟学诚和宁可都跟着苗苗的目光看向肖宏伟。
肖宏伟一脸的滑稽相。
沈昕只是微微一笑。
佟学诚将含在嘴里的一口西瓜吐了出来。
可是宁可没有笑。
宁可知道肖宏伟的心理自卑感刚刚被她治复,如果此时再这么一嘲笑他,那么他很可能会旧“病”复发。
于是宁可瞪了苗苗一眼。
“苗苗!”宁可道,“有什么好笑的,我们还在谈正事呢。”
苗苗一边笑一边指着肖宏伟说:“你瞧肖宏伟,如果有吃西瓜比赛,肖宏伟肯定能拿第一。”
肖宏伟听了苗苗的话一愣,随即明白了苗苗发笑的原因,原来苗苗是在笑话他吃西瓜吃得快,说白了也就是笑话他嘴巴特别大而已。
肖宏伟觉得很尴尬,他嘴里含着一口西瓜,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嘴就那么鼓着。而手里的西瓜,则放下也不妥,继续拿在手里也觉得不妥。
肖宏伟的脸一时胀得通红。
苗苗不顾宁可连连瞪她,仍然在笑,好像是肖宏伟的大嘴巴她是第一次见到似的,觉得特别有意思,因此她才笑个不停。
肖宏伟像是极其艰难地咽下嘴里含着的西瓜,同时把手里刚吃了一半的西瓜放下,寒着脸,也不跟任何人打招呼,低着头向外便走。
已经心情开朗了的肖宏伟,却因苗苗这一笑,把他的自卑又被笑了回来。
“肖宏伟。”沈昕唤道。
可是肖宏伟没有应,也没有回头,径直走了。
屋内的几个人听到肖宏伟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响了几声,便没有动静了。
苗苗不笑了,她愣愣地坐在那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似乎还不明白肖宏伟为什么会突然离开。
“苗苗,你怎么能那样嘲笑肖宏伟!”皱着眉头责问苗苗。
苗苗不服道:“我嘲笑他了吗?我只不过觉得他吃西瓜那样子好玩,笑了笑而已,他就生气了?真小气!”苗苗撇着嘴道。
“苗苗,”沈昕老师道,“俗话说,‘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你不了解肖宏伟。”
“是呀,我费了好大的劲才让肖宏伟解脱了自卑,你倒好,一下子又使他自卑起来了。”宁可怨苗苗道。
苗苗不乐意了,斜睨着宁可道:“嘿,就你行!你是‘公主’嘛,谁能不听你的。”
“干嘛呀?”佟学诚见两个女生越业越僵,便打岔道,“肖宏伟那边有我呢,你们争什么?”佟学诚看了沈昕老师一眼,“当着沈昕老师的面也不嫌羞得慌,刚刚那份亲密哪去了?”
宁可和苗苗便都不吭声。
沈昕笑笑,说:“好了,都别生气了,我们还有那么多正事要干呢。你们要是因这点事就生气,那以后恐怕都会变成歪脸呢。”沈昕开玩笑道,“生气多了会把脸气歪的哟。”
宁可和苗苗都不由自主“卟哧”笑了一声。
宁可看了一眼沈昕老师,又看着苗苗,说道:“苗苗,对不起,我刚才太激动了 。”
苗苗见宁可首先向自己道了歉,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她的脸上还下不去,便挥了一下手,说:“得了,是我不好,把肖宏伟得罪了。我去把他找回来,向他解释一下我并不是有意伤害他的。”
苗苗说着就要走。
佟学诚一把拉住苗苗。
“苗苗,算了,”佟学诚说,“还是我去吧。”
苗苗不好再挣,随即就坡下驴,道:“你早就该去,就你一个男生在这儿了,算什么!”
佟学诚笑笑,对沈昕和宁可说:“沈老师,宁可,我去找一下肖宏伟。”
沈昕和宁可同时点了点头。
佟学诚又看了一眼苗苗,这才走了出去。
“骑我的车去。”宁可在背后喊道。
佟学诚答应一声,院内便又是几声车响。
“苗苗,坐下。”沈昕老师说,“我们来研究一下给肖瑶过生日的事。”
肖宏伟走出李仁家的院门,他的心里像是堵了一把西瓜籽般的难受。他闭紧着自己的大嘴巴,并且向里收着唇,好象生怕被人发现他是大嘴巴似的。在肖宏伟眼里,路上的行人几乎都在看他,从他们的眼光里,肖宏伟看到了一种嘲笑,那是一种与苗苗表现出来的嘲笑是一样的光。肖宏伟觉得自己受不了那种光,他必须避开这光,否则他便难以抬起头来。
肖宏伟抱着这种心理,便骑车直向无人的地方去。
那是他每当苦闷时都去的地方,而且那绝对是没有人去的地方,因此也没有人会想到他会到那里去。
谁都不会想到,肖宏伟所去的地方,会是城郊的一处垃圾场。
肖宏伟坐在垃圾场的一排杨树林里,看着不远处堆集成山的垃圾,和垃圾堆上飞舞着的苍蝇,他的心里的那股沉重稍稍有点好转。肖宏伟开始逐磨这堆垃圾,他总是在气闷的时候跑来面对它,设想着自己把这堆垃圾当成一个堡垒,然后如何去攻克它。
以往,肖宏伟每次这么一想,心情也就会轻松一些。可是这次,肖宏伟却怎么也无法使自己的心情轻松下来。他的头脑里老是闪现着苗苗那捂着嘴嘲笑他的样子,还有佟学诚,甚至沈老师,他们都是因为自己的嘴巴大而笑的。
宁可当时没有笑。
肖宏伟知道,宁可之所以没有笑,是宁可对他太了解了,不愿意伤害他。
但是宁可那种因不愿伤害他而所作的忍耐,实际上是对他的更大的伤害,因为宁可的忍耐是出乎一种同情,或是可怜!
肖宏伟真想抽自己的大嘴巴两下。
可是肖宏伟的嘴巴大却又是改变不了的事实,如果是嘴巴小了还可以割开一点,可是嘴巴大了怎么办,总不能用胶粘起一点吧。
肖宏伟第一次自己的嘴巴想到了自己的爸爸妈妈,他奇怪自己的爸爸妈妈都是大嘴巴,自己为什么却是个大嘴巴呢?
一想到这一层,肖宏伟便觉得自己与父母相差得实在太远,不仅是相貌上,从心理上他与父母也格格不入。他总觉得父母对待自己不像是亲生儿子那样,充满了疼爱和关怀,相反却总是用一种怀疑的、冷漠的态度对待自己,这哪里是父母的行为?
肖宏伟越想越觉得怀疑,越想越觉得自己与父母不像是一家人。
“我肯定不是他们的儿子!”肖宏伟突然在心里冒出了这样一个想法。
这个念头一产生,便紧紧地将肖宏伟的心理控制了,十六年来生活中的关关节节,开始一点一点地在他的头脑里回闪,他觉得他从父母那里,没有得到过一次真正的爱,他所受到父母的恩惠,就是他们把自己养大了,别的一无所有。他生病了,父母照顾他,那也没有爱的成份,父母只是像是在尽某种义务似的,“关心”在他的家里从来就没有体验过。
肖宏伟的头脑里现在清晰了,在他的家里,根本就没有温情可言。爸爸和妈妈之间一直处于冷漠之中,两人之间整天整日的不说几句话,更多的时候都像是陌路人一般,而他们对肖宏伟的态度,爸爸总是在忍不住时说他一两句,然后便叹一口气,而妈妈则常常充当对自己监视的角色,对他什么事都表现出异样的“热情”,对他所交往的同学也表现出过份的“亲热”,而这种热情和亲热的结果,往往是使肖宏伟无法和同学或朋友们进行正常交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肖宏伟抱紧了脑袋。
肖宏伟决定了,他要回家去问问爸爸和妈妈,自己到底是不是他们亲生的孩子!
肖宏伟站起身来,推起自行车的时候,他便看见垃圾堆边上有一个正弯着腰在垃圾里刨找的老人。
那老人身材矮小,戴着一顶破草帽,上身是一件后背上钉着补钉的灰白色的短袖衫,下身是一条蓝色的旧裤子,脚上穿着什么看不到。
老人的身边放着一只极大的条筐,那老人不停地从垃圾里捡一些东西往筐里放着,对飞舞在他周围的苍蝇理都不理,好像这些追腥逐臭的小飞虫并不存在,这世界上除了垃圾便只有他自己。
肖宏伟愣怔着,他的头脑里突然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说不定,自己就是一个垃圾人的儿子!
这个念头把肖宏伟自己都吓了一跳。
肖宏伟摇了摇头。
“不会的,我不会是垃圾人的孩子!”
肖宏伟自己又否定了突然冒出来的念头。
他不敢再看那个弓着腰在垃圾堆边的老人,逃跑似地骑上破自行车,不顾不切地向城里冲。
肖宏伟第一次感到,这堆他熟悉而且常常令他把自己的自卑消除的垃圾堆让他这么害怕,他也第一次感到垃圾堆像山一样压在他的心里,让他喘不过气来。
肖宏伟的心里已经决定了,以后再也不到这个他所熟悉的垃圾堆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