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而高三刚开学,一直虚弱的奶奶突然拉住我,精神奕奕的说,囡囡,你一定要努力,考个好大学,以后奶奶就可以跟着你享福了。
那天,我很快乐。我以为奶奶的病已经好转,谁知道,那天回家,怎么叫奶奶,奶奶都不应。我来不及放下包就冲到奶奶床边,摸到的却是她冰冷的手,看到的是她紧闭的双眼。
那一刻,全世界的灯都灭了,就像十岁那年一样,我突然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了我,我抱着奶奶嚎啕大哭。我撕心裂肺的喊着她……可是,她却再也没有睁开眼看我一眼。我终于明白她早上对我说的话,她一直都知道我不想念大学,因为学费昂贵,我要留下钱来给她治病。而她,再也不忍心看她亲爱的孙女劳累,所以选择这样决绝的办法先走一步。
奶奶走后,我处理后事,在她的床头的匣子里,看到一沓厚厚的钱,算来,至少有个几万快。还有我买给她的一个录音笔,因为我每天在酒吧上班回家晚,所以怕她有什么想说的我听不到,便给她买了个录音笔。我按下播放键,便听到奶奶苍老的声音传来。她说,囡囡,这是你平时给我买药的钱,我没舍得花,我知道我这样的身体,即使花再多的钱,都没有用。还不如留下来给你念大学用。这几年,奶奶拖累了你,你爸爸对不起你们母女,奶奶也对不起你。囡囡,听奶奶的话,拿这些钱去好好读书。你一定要长的好好的,不然奶奶没办法向你死去的爸爸交代。还有,不管过多久,你都一定要等到你妈妈出狱,这辈子,奶奶活够了。所以,抛下我心爱的囡囡先走一步,不要哭,乖囡囡,奶奶很满足。
奶奶走后,我听她的话,辞了酒吧的工作,开始安心学习。乔阳偶尔来学校看我,帮我送一大袋零食。我知道,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其实,他只是想看看阮轻微罢了。每次阮轻微和顾颜良都会手牵手的从我们面前经过,阮轻微依旧是那副烟视媚行的模样,漂亮至极。
但我看得出来,阮轻微经过乔阳身边时,眼神还是会黯淡。
而乔阳,对在阮轻微的背影,轻轻的叹气,而后微笑。
我想起那次阮轻微来找我说过的话,心生愧疚。其实,乔阳告诉她喜欢我,不过是一个幌子而已。
乔阳早告诉了我他们的故事,他和阮轻微是青梅竹马,但他的爸爸却是阮轻微爸爸公司的一个清洁工,乔阳念完初中念了一年的职专便辍了学,之后一直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乔阳说,西奈,你知道吗,我磕过药,贩过毒,你说,这样的我,怎么能和花一样的轻微在一起呢?她的前途大好,而我,将来不过会沦为一个最普通最世俗的男人,我怎么能自私的将她据为己有呢。
是那时,我才明白,乔阳不是不爱,而是太爱了。因为太爱,所以不舍得让她过得不幸福。只能将她推开,眼睁睁的看着她朝自己越来越远的地方飞去,因为那里有幸福。
每个人的心底,都有一个秘密。
我答应了帮乔阳保守这个秘密,所以即使我千急万急,都没办法告诉阮轻微真相。
可是,我却觉得阮轻微真幸福,至少,她爱的人,一直都在看着她。
高三繁忙得走路都在背书,但是我却倍感幸福。这是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没有任何压抑的享受着和同龄女孩一样的念书好时光。我坐在草坪的花树下,芬芳四溢,阳光久远。
手边是诗人聂鲁达的诗集,他说: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遥远而且哀伤/仿佛你已经死了
彼时/一个字/一个微笑/已经足够
而我/会觉得幸福/因为那不是真的而觉得幸福
聂鲁达就像是我的一场梦境。可是我却坚信他是真的出现过。
我只是不知道后来我爱的这个少年,他去了哪里而已。但我知道,他一定能感觉到,我好想他。
乔阳:那些秘密,埋在心底。消逝在苍老的岁月里。
看着西奈一天一天的淡忘聂鲁达,我心里总算安稳。
我不知道我保存着的那些秘密,到底是对,还是错。
其实,聂鲁达并没有被他爸爸接去C城,他早没有了爸爸。只是那天晚上,他帮西奈挡酒,惹到了刀疤。
而刀疤明白我与他们都熟络,所以那天在酒吧,并没有给各自难堪。可是我却忘了刀疤是多么阴毒卑鄙的小人。那天晚上,刀疤找人埋伏在了聂鲁达回家的路上。在聂鲁达经过时,一群事先准备好的人拦住了他。
聂鲁达给我打电话时,我刚睡下,但听到他断断续续的声音,我立刻预感不好,赶到时,他已经躺倒在血泊里,一动不动,我立刻叫救护车送他去了医院。
经过两个小时的抢救,医生说,人没事,但一条腿却保不住了。
那天在医院,我见了聂鲁达的妈妈,她是一个保养的很好的女人,她焦急的问我为什么会这样。
我把事情的始末告诉了她,之间,我提到西奈的名字时,看到她突然瞪大了眼睛。
当时我并不明白她为什么听到西奈的名字会露出惊恐的表情。后来,我才知道。
因为,那个美丽的女人后来又来找过我,她问我,你知道西奈的家事吗?
我点了点头,知道一点。
她又问,那你知道她爸爸妈妈现在是做什么的吗?
我说,她爸爸因为在外边养女人,被她妈妈砍死。随后,她妈妈住了监狱。
聂鲁达的妈妈突然脸色苍白,摇摇欲晃,我立刻上前扶住她,我说,你怎样,你还好吧,要不要喝点水?
她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都是命啊,都是命啊……我欠他的,终于让我儿子还回……
是在那时,我明白了一切。她临走前流着眼泪千叮咛万嘱咐的说,你千万不要告诉鲁达我来找过你。
我点了点头。她踩着七寸高跟鞋消失在门口时,我还听到她喃喃的念叨,是我对不起你,现在已经还了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不要再来了,我已经还了,还了……
聂鲁达醒来,看到自己的腿,没有任何出格的动作,很平静,平静得仿佛不像他。
他对他妈妈说,你能把我转到仁圣医院吗?
他妈妈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出去办手续了。我心里突然有点微动,因为,仁圣是离西奈家最近的医院。
我看着聂鲁达,他仰头对我笑道,乔阳,你会不会觉得我傻,可是我觉得值得。如果我不送一条腿,老九和刀疤他们就会一直缠着西奈,他们说只要我留下一条腿,他们便放过西奈。
我说,你怎么可以这么鲁莽,怎么不等我来呢?
聂鲁达摇了摇头,接着说,乔阳,你不知道,那时我想,不要说一条腿了,就算是这辈子要我在轮椅上度过,我都愿意。因为,这是我欠她的。
是那天,聂鲁达给我讲了一个秘密。他爸爸去世的早,妈妈一个人辛苦拉扯他很不容易,而他九岁那年,妈妈带回家一个叔叔,那个叔叔对他很好。但他在某天去叔叔钱包拿早饭钱时,却看到钱包里夹着一张照片,是叔叔和一个女人,还有一个小女孩。他们笑得一脸幸福,那么像一个温暖的家。对,温暖的家。
那时小小的聂鲁达才明白,原来这个叔叔早有妻室。所以从那天起,他开始对叔叔起了逆反心理,跟踪他回家,并趁他上班时,悄悄的把妈妈曾和他拍的一张照片塞进了门缝。
塞照片的那天,他放学回家后,便看到电视上的报道,结发妻无法忍受第三者,手刃亲夫。在报道上,他看到躺在血泊里的叔叔,还有一个拿着菜刀的年轻阿姨被警察带上了车,镜头晃过,他看到了照片里的那个小女孩,她对着自己爸爸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聂鲁达说,起初在公车站牌下看到西奈哭时,便认出了她来。这些年他一直饱受心灵的折磨,所以在见到西奈时,他便发誓,他要不计任何的给她快乐和幸福。
聂鲁达还说,乔阳,你一定要替我保守秘密。我望着头,叹气,只能点头。
聂鲁达住进了仁圣医院,有次我去看他,他的手边放着一本诗集,我拿起,竟发现那个诗人和他有一个一样的名字,都叫聂鲁达。他笑着跟我解释,西奈很喜欢他的一首诗。我翻到那页,看到了那首哀伤的诗: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好像你已远去
你听起来像在悲叹/一只如歌悲鸣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