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路
认识他是1995年的秋天。那时我24岁,刚离婚不久,还没有离异的悲伤中走出来。那天阴天,要下雨,还没到5点,我就收了摊,一个人往家赶。刚走过市文化宫,雨就开始下了,正好前面有一个商店,就进去躲雨。也许这就是命吧,那就是他的商店。
我推门进去,他正要往外走,我走得太急,正好和他撞个对面。我赶紧往一边躲,脚没站稳,差一点摔倒,他一伸手扶住我。
“慢点,慢点,没事吧?”他关切地问。
我摇摇头。他长得很英俊,眼睛里流露出一种男人的关怀。我不好意思看他,把脸转过去。
“您需要点什么吗?”
“不。外面下雨了,我想进来避雨。”我老老实实地说。
“没关系,进来吧。我们商店为顾客预备了一些雨伞,你可以拿去用。”
“你怎么行?我不是你们的顾客,没在这儿买过东西。”
“买没买没关系,只要进来就是客。你尽管用吧!”
从此以后我经常上他的商店买东西,哪怕是绕得远一些,慢慢地彼此就熟悉了。他比我大9岁,我把他当成大哥,他也把我当成妹妹。
1996年春节过后,服装生意不如从前好做了,他就建议我自己开个服装店,设计加工服装,旁边再开个干洗店。我听从他的建议,把原来的摊位交给妹妹打理,然后开始选址、装修、办手续,都是他帮着忙活的。那些天,我们几乎天天见面,经常在一起。店开业后,生意一直不错。我很开心,就在白桦酒店订了一桌酒席,请他和几个好友吃饭。那天我有些喝多了,从酒店出来,风一吹,非常难受。他不放心,一定要送我回家。坐到车里,想到离婚后自己孤孤单单一个人,内心非常悲伤,便抑制不住哭了。他用力抱着我,不停地吻我。我已经很长时间没和男人这样亲近了,开始的时候,我本能地拒绝,可是后来,我抵抗不住了,一切就那样发生了。
讲到这儿,她停住了。这时,墙上的石英钟响了,传来几声刺耳的报时声。我们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去,指针指向11点。她脸色变得苍白起来,眼睛里充满了绝望。
“给我一支烟!”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管教递给她一支烟,并为她点火。她深深地吸了几口,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可是,她无法平静,她的手一直在颤抖,尽管已经时隔一年多了,可她无法忘记,她亲自参与策划并最终把自己送上刑场的那场──
到了1997年春天,我们俩的关系被他妻子梁玉娟发现了。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8点钟就到店里了。我刚进屋,就见一大群人闯了进来,一个女的领着三个男的,那个女的问:你就是王政梅吗?我说是。她上来就朝我脸上打了一巴掌,边打边骂,那几个男人也上来用拳头打我。我两手捂着脸,躲着,他们又把我摁在地上,用脚踢我,我哭喊着求他们住手,他们还是打,后来有顾客来,他们才停手,当着顾客的面,骂我:破鞋,烂货!
长这么大,我从没挨过打,更没受过这种污辱,当时,死的心都有。他接了电话赶过来,看见我的样子,又气愤又难受。我对他说:“你今天必须答复我,要她还是要我?”
他说:“我当然想和你在一起,可她不会同意和我离婚的。”
“我不信,都什么年代了,你根本就没想离!”我气得大喊大叫。以前,为他离不离婚的事,我们经常打架,每次打完,他就来哄我。这次,我下了决心:要么他离婚和我在一起,要么我就离开他。
为了彻底断了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决定离开白山。我去了大连,在那玩了十几天,走时没有告诉他,我想借此断绝我们的关系。回来时,一进门就看见他,这些天他始终在我们住处等我,我们一见面就吵了起来,他责怪我不辞而别,我骂他自私,脚踏两只船,他生气打了我,我们折腾了一上午。最后,他郑重地告诉我:今后不许再离开他,他已经想好了解决的办法。原来,他想通过我的一位客户在抚顺找到一个叫刘振杰的,他是黑道上的人,然后出两万元钱让刘解决她(指杀死梁玉娟),并让我出面办。
我当时一听非常害怕,就回绝了他。可事隔几天,梁玉娟又带人上我店里去打闹,还派人在我的住处堵截我,打骂我,我一气之下打电话找他来,告诉他接受他的要求。第二天,刘振杰来到白山,打电话给我,我把一万元钱、梁的照片和家庭住址方位图一并给他送去了,告诉他事成后再取剩下的一万元。
可是过了几天,什么事也没发生,那个姓刘的拿钱跑了,并没有做那件事。这样过了两个月,这期间,梁不断地找人来打我,我又恨她又怕她,因为他告诉我,梁身上随时带着刀,她说过一定要弄死我,现在她又开始跟踪我,也就是我,我随时随地都有危险。
我和他商量解决的办法,我告诉他,我认识一个朋友,叫崔占豪,据说以前也是黑道上的。他让我和他联系,我就打电话找来崔。他们俩谈好,三万元钱,先付两万,事后再付一万。完事时拿些东西,造成入室抢劫假象。
我把两万元钱、梁的照片和家庭地址方位图交给崔,并领崔坐车去他家楼前确认好具体位置,然后等他的电话。下午1点钟他打电话告诉我:行了,可以让崔去了。第二天我还看见崔了,他什么也没说,也没有不正常的地方。晚上还在一起吃饭,回家以后,我刚进屋,就被几名公安人员带到了公安局。
她低下头。也许是这样的回忆太痛苦了,我注意到,她在叙述整个预谋杀人过程中,没有说过一句杀人或死这样的词,可是,正是因为她,却杀死了一个无辜的女人,而这个女人仅仅是想把自己的丈夫从别人手里夺回来,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情。
12点钟,管教带她去吃中饭,休息。
下午2点,她又重新坐在我面前。她看上去有些疲倦,管教说,她几乎没吃什么。这可以想象,在临近死亡的边缘,她能有胃口吗?不知道她是否想到一年半前就已死去的梁玉娟。据说她死得很惨,身上被扎了好几刀。现在,她可以安息了,因为杀害她的凶手最终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我被送进市郊的看守所,当时不知道那天晚上他也被抓了。到了这里,我才知道,我犯的是故意杀人罪,最高可以判处死刑,最少也是死缓或无期,我当时几乎崩溃了。
管教怕我自杀,特别看管我,开导我,教我法律知识。让我知道,这期间如果表现好,量刑时会适当考虑。经管教这么一开导,我这心里又升起一丝亮光。
1998年春节,我是在看守所里度过的。长这么大,第一次在外过年,而且是在看守所里。年三十那天我们只干了半天活,下午所里让我们剪发,认识他时,我留着短发,他喜欢长发,我为他留了三年长发,现在这一头秀发被剪去了,过去的美好生活也一起被剪断了。
1998年4月30日,所里大翻号,我们都到大院里去了,我看到了他。望着他那张消瘦的脸,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似的,很疼很疼。分开7个月以来,我第一次见到他,多想和他说上一句话,可是我们什么也没说。往里走的时候,他趁管教不注意,突然扔给我一张小纸条,我紧张极了,把它塞到袜子里。晚上偷偷拿出来看,这是一封串供信,他告诉我,崔占豪跑了没抓着,只要我们坚持不承认,什么都不说,就不会判。
9月18日,提审后的起诉终于来了。我被定成第一被告,整个过程只有他一句话,全是我所为。我当时就愣了,怎么会是这样呢?律师要找我好几次,说现在的证据对我非常不利,已经把我定为第一被告,一审很可能会判死刑。问我还有什么证据。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那封串供信交给了律师。
10月20日,开庭的日子终于到了。那天早晨在法院门前,我从囚车里出来看,看见我年迈的父母及家人全来了,父母头发全白了,老了许多。
在法庭上,我见到了他,这是分开后第二次见面。非常陌生,恍如隔世。更让我吃惊的是庭上辩论,他不承认自己参与杀人,说是我一手策划的,他不知道,也不认识崔占豪。天哪!这就是我倾心爱过的那个人吗?
我的律师当庭出示他写给我的串供信,因为出示了新证据,法庭还要再调查,没有当庭审判。
从法庭出来,已经下午6点了,亲人们天瑟瑟的秋风里等了我一天,也没有说上一句话,只是匆匆一见我就被带上囚车。这个时候,我才体验到,什么是血浓于水,在灾难面前,爱情显得是多么脆弱,亲情又是多么珍贵。
回到看守所,我一夜未睡。对我的举动,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我卑鄙,有人说我自私,有人说我阴险。我什么也不想说,只是在心里一遍遍地说:我不想死,我想活呀!
可是,一切都太晚了,15天后,也就是1998年11月4日,我接到判决书,我犯故意杀人罪,被判死刑。他和我一样,也被判死刑。
她声音硬咽,说不下去了。后面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宣判后,他们两家都分别为他们上诉了。上诉的结果只改变了他的命运,他作为本案第二被告改为死缓。而她仍作为第一被告,维持原判,死刑。1999年4月30日上午10点整执行。
下午5点钟。
一名管教走过来,给她一张菜单。作为死刑犯,在执行前,看守所为她提供一顿免费晚餐。犯人可以点他喜欢吃的菜。她拿着那张菜单,手不停地颤抖,菜单掉在地上,管教弯腰捡起来,又递给她。她转过脸去,摇摇头。眼泪夺眶而出。
人生最大的痛苦,是知道自己几点几分死。
判决后,我就被带上了脚镣。管教给我找了一副最小的,有些生绣了。第一次带上脚镣,迈不开步,一走哗哗响。每响一下,我心就痛一下。带一天脚镣,脚脖就磨得红肿。这几天放风,我都不好意思抬头,我的脚镣每响一下,就引来无数只眼睛,有冷漠,有嘲讽,有同情,各种心态都不同。
妈妈和妹妹来看守所看我,但她们落空了。下午,妹妹又来了,把判决书取走了。是律师会见我时告诉我的。我的眼在流泪,我的心在流血,父母年纪大了,一定接受不了这个现实的。
至于他,我不想多说什么,多半的人认为他不够男人,对我也是议论纷纷,说去吧,在爱情的道路上,我一生都是错,我爱他更是一个错,到今天,也是自食其果。
判决后,父母又为我上诉。我的可怜的父母啊!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为我做这最后一搏。一想到他们,我的心特别难受,当年我和他好时,父母不理解,不让我们来往,为此,我怨恨过他们。如今我走到这一步,他们从没怪过我,每月都给我存钱,鼓励我好好活着。可作为罪犯的我,不配呀!
判决快两个月了。我人活着,可大脑常常一片空白。每天我都在死亡线上,等待死亡临近。那种痛苦无法用语言诉说!晚上,躺在铺上,望着旁边熟睡的同伴们,内心里非常羡慕她们,她们能活着多好哇!我梦想着会有奇迹发生,我的上诉会成功,我会被改判,哪怕是死缓,无期,只要活着!尽管知道这不大可能,可是心里总想也许会有奇迹……
但是,奇迹没有发生,最后的时刻终于到了。
晚6点整。时针变成一条直线。她被管教带走了。
这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最后的晚餐。也是她进到这里来的最丰盛的一次晚餐。鱼、肉、青菜,还有水果,可是她几乎一口没动。
管教问她:还有什么要求?
她想了想说:“能不能多给我一些方便袋?”
管教打开一整箱方便面,把里面的方便面拿出来,把袋拆下来给她。
她回到临室里。整整一夜,她没有合眼,她折折叠叠,用方便袋叠成一个圆型的小圈,她是在看守所里学的,这里的人都会叠,他们叫它幸运圈。这一夜,她叠了28个,是她的年龄数。
黎明悄悄来临,新的一天开始。她抬起头,望着窗外的高墙、天空。只有它们知道,这一年零七个月,589个日日夜夜,她流了多少泪,悔恨过多少次!
6点钟,起床,洗漱。她穿上她让家里为她准备的一套红色呢裙。
7点30分,她被带到看守所会见室,隔着铁窗网,她见到了久别的父母、弟弟、妹妹,十几个等候在那里的亲人。会见只有15分钟,哭了15分钟,想好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她交给父母她在看守所写的两本日记,和昨天晚上用方便袋叠成的28个幸运圈。
7点45分,她被带到前院,验明正身,与前来执行死刑的法官交接,被带走。
8点30分,在市政府广场开公审大会,宣判。
9点30分,进入法场。
10点钟,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