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方程式

风花雪月

我原是一家地方文艺期刊的编辑,工作体面而闲适。丈夫文君是一所普通高校最年轻的讲师,事业有成,而且对我宠爱有加;儿子聪聪聪明可爱,小小年纪就善解人意。现在想来,那段日子是我最幸福的时光。

如果不是下岗袭击到这个平静的家,也许这种幸福将伴我终身。

1996年年初,我所在的刊物因被财政“断奶”不得不宣布停刊。我在一夜之间由令人羡慕的编辑变成了被人同情的下岗人员。我的心情在那一年的春天坏到了极点。我终日闭门不出,对家人发脾气,常常无缘无故地扯碎丈夫的讲义稿,摔坏儿子的玩具。有一天,四岁的儿子委屈地问他的父亲:“爸爸,妈妈是不是不爱我们了?”丈夫抚着儿子的小脑袋说:“不是,妈妈心情不好,你我都是男子汉,应该体谅妈妈,对不对?”那一刻,我心头涌过一股热流。

我决定重新调整自己出外找工作,可早已习惯养尊处优的我因高不成低不就而屡次败兴而归。细心地丈夫给我买回电脑,让我在家写作,不必面对烦乱的世界。

随着作品的频繁发表,我在当地开始小有名气。1996年5月,市报扩版,急需业务人员。我收到了报社社长兼总编辑闻天寄来的诚聘信,约我次日到报社面谈。

初见闻社长,我吃惊不小,设想到他这么年轻!他开门见山地说:“你我都是年轻人,不必客套。我读过不少你的文章,感觉你敏感,有思想,有灵气,有文采,适合做记者。

闻天的领导魅力已将我震服,我心甘情愿地加盟他的麾下。

我的生活从此变得丰富多彩,我发觉以前的一切满足只是井底之蛙式的自鸣得意。在五彩缤纷的社会大舞台上,我的视野豁然开朗,潜力得到最大限度的开掘。而社长闻天对我也大力培养。他常常帮我策划重大报道,让我这个初出道的小记者在短短时间内就令人刮目相看。

也许是一切来得太顺,半年后,我因一个失误 差点失掉这份让我钟爱的工作。

我在采写一个反贪案例时,因发稿匆忙没有按规定将成稿送给有关方面审查。报纸出来后,一些过激的言辞引起有关领导大怒。

我知道惹祸了,当即收拾东西等候发落。这时闻天走到我身边,表情严肃地说:“想逃?没那么容易!走,我们一块去说清楚!”

在那位领导面前,我看到一向沉着自信的闻天面露谦卑,他努力为我开脱,将责任全部担到自己身上。

回报社的路上,我一言不发,等着闻天对我发火。他却温和地说:“以后注意些,要记住,你现在是记者,不是自由撰稿人。”

以严厉出名的闻天对我却如此宽厚,这让我感动异常。也许是这种感动的驱使,我突然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连我自己都弄不懂的话:“刚才你在领导面前道歉的样子让我很心痛。”

闻天触电似地扭过头来,定定地看了我一眼:“人在江湖,身不由已,你不明白的。”

我听到他一声深深的叹息,不由得对这个平日里指挥若定、风流倜傥的男人生出一种深切的怜惜之情。

我跟闻天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我常常留意他的每一丝变化,他会在喧闹的办公室或座无虚席的会议室里给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让我心跳。而这种心跳的感觉是什么时候从我的婚姻中消失了的呢?我突然感到悲哀,为自己,为丈夫文君。我和文君无疑是一对恩爱夫妻,但我们的爱情生活却是那样贫脊。我们相敬如宾,按步就班地过着风平浪静的日子,甚至连拥抱和接吻都显得多余。如今,我那根日渐麻木的神经却被另一个男人拨动了,我感到不知所措却又无以自拔。

不久,文君去北京读研,临行前的那天晚上,我拉住正在收拾东西的文君,说:“你能不能不走?”

文君吃惊地望着我:“你怎么了?!这可是我们计划多年的呀!你难道不知道这一步有多不容易?怎么可以反悔呢?”

他永远是这么理智!

文君走后,我的心里空****的。一天,我在报社赶完稿子出来,天已经很晚了,走在无人的街头,一种从未有过的寂寞弥漫在我的周围。这时,一辆借蓝色的“奥迪”停在我的身旁,闻天伸出头说:“上车吧,我送你回家。”

我心里还犹豫着,脚早已不听使唤地踏进车里。到我家门口,一直沉默不语的闻天停下车问我:“这么晚回家,你丈夫会不会不高兴?”

“他在北京读研。”我脱口而出,似乎早就希望他提这个问题。

闻天“哦”了一声,问我:“不准备请我进屋坐坐?”

我意识到冥冥之中期待已久的故事就要发生了。

儿子住在奶奶家,我的三室一厅的房子收拾得整洁有序,闻天环视四周,说:“你是个精致的女人,从作品到生活。”

他的评价让我有一种莫名的感动。丈夫从来不琢磨我,更不会给我什么评语。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我转身倒茶,他却不容置疑地一把将我拉入怀中。我没有丝毫抗拒,只觉那里有一块巨大的磁石,将我的心牢牢地吸住。

我和闻天的恋情如潮般涌来,一发而不可收拾。我常常像初恋中的少女寄给他一些滚烫的诗句,我明白他是官场中人,前程至关重要,我不要他给我任何承诺。

1997年岁末,应深圳一家报社的邀请,闻天率部前去考察。他只带了两个兵,一个是我,一个是老婆在深圳工作的男编辑。到了深圳后,那位同事迫不及待地住进了老婆的安乐窝,我和闻天便有机会住到一起。深圳之行让我对闻天有一种更深切的依恋。在异乡,闻天御下了被仕途紧紧缠住的一层厚厚的茧,还原成一个真实幽默有点傻气的男人。他毫无顾忌地拥着我穿梭在深圳的大街小巷,纯真地附在我的耳边,说一些只有恋爱中的人才会说的甜言密语。

从深圳回来后,闻天重又恢复了领导风范,常常在大众场合对我视而不见,我的心被刺痛了,我这才明白自己爱他有多深。为了这种爱的纯粹,我决定破釜沉舟。

1998年春节,文君回来渡假我干脆跟他挑明。文君没有思想准备,他手中的酒杯落在了地上,摔出一个清彻的响声。我默默地去拾满地的碎片,文君疯了似地一拳将我擂倒在地,怒吼道:“你滚……”

我用一只小箱子就将属于自己的东西全部装下,走到门口,转身泪流满面地亲了儿子一口,然后充满愧疚地离开这个生活了七年的家。

那一年的春节我是在单位的单身宿舍里度过的。其间,丈夫派人送来了我写作用的电脑和过年食品,我流着泪一遍又一遍地在键盘上敲着“对不起”。

漫长的春节终于过去了,大年初五我见到了报社值班的闻天,他对我住进报社感到震惊。我未语泪先流,聪明的闻天顿时什么都明白了。我期待着他被感动后的热烈回应,却听到他摇着头说:“你真是太傻了。”我的心中顿时掠过一片阴云。

我敏感地发现,闻天对我日渐疏远,我找到了一个机会截住了正要下班的闻天,他带我到了一间偏僻的咖啡屋,面有难色地说:“你怎么这么傻?以前我们那样不挺好吗?如今你成了独身女人,没有婚姻的保护,我们反而不方便了,你懂吗?”

我伤心地抽泣着,闻天温柔地抚着我的长发:“你一定要体谅我啊!”

我将对他的所有怨恨抛诸脑后,真正地体谅了他,而且在那一瞬间做出了连我自己都被感动的决定:“我辞职,出来租房住呢。”

闻天顿了顿后紧紧握住了我的手:“难道有你这样的红颜知已,只是太委屈你了。”

“别这么说,爱你并得到你的爱,这就是我的全部。”

第二天我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辞去了我心爱的职业,默默地离开了报社,在远离报社的郊区租下一间民房,重新开始了电脑写作生涯,不为生计,只为爱情。

闻天隔天来这里与我共浴爱河,平日里,我谢绝一切交际,靠着微薄的稿酬过着清贫的日子。我就这样守着寂寞痴痴地守望着情人带给我的瞬间的幸福。

1998年6月以后,闻天便很少来我的小屋,后来连续一个月都没有来,我担心他出了什么事,风尘仆仆地赶到报社。旧时的同事惊异地发现我人比黄花瘦,关切地问我是不是害了病才离开报社的,说当初闻社长在这儿待职工不错,即使对招聘来的职工也不会撒手不管的。

我的脑子轰轰作响:难道他走了?

同事惊奇地望着我:“你还不知道?闻社长升官了,他本来就是省里下派来锻炼的干部,一个月前被提升回省城了。”

我突然想甩自己一个耳光。跟他这一年多来,我竟然连他是下派干部都不知道,我对他的了解究竟有多少?

当然,现在我已经不需费尽心思地去了解他了,我明白一场如潮水般的爱,已经潮水般退去。此刻,我只能一个人坐在这清冷的小屋里,一边思念我的前夫文君和儿子,一边写下我的悔恨和羞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