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方程式

1995年11月的一天,我收到一封寄自上海的来信:看看信封不是丈夫的笔迹,我疑惑地拆开了信。信是一位有30年教龄的教师写来的,那位满心忧虑的母亲在信中恳请我劝劝丈夫王强,放过她的女儿。我看完信,心情有些恍惚,这怎么可能?王强在上海有了外遇!

我和王强是6年前经人介绍相识、相恋后结的婚。两人都出生于保守的知识分子家庭,经历都很单纯,一年后又有了一个女儿。虽然,这期间外面的世界已经发生了日新月异的变化:下海、炒股、第三者……煞是热闹,但我和王强的小世界里却是宁静清凉的。

当王强1994年 10月被单位派驻上海办事处时,曾有姐妹在我耳边嘀咕:“你可得拉紧你手中的线,断线的风筝是飞不回来的。”当时我不置可否地笑笑。我万万没想到会收到这样一封信。还有什么比丈夫的背判更刺痛一个女人的心的呢?

我昏昏沉沉地过了三天,终于决定去一趟上海,我想去了解一下虚实,如果真有其事,我决定要劝回王强的心,我爱王强,女儿明明更不能没有父亲。

对于我的突然到来,王强颇感意外。等王强下班回到住处时,我已经做好了饭菜,王强心里忐忑不安,总觉得气氛有些不对。果然,两人吃完饭后,我拿出那封信问:“这是怎么回事?”王强心里一惊,拿过信迅速瞄了一眼,然后缄默着。我一看王强这副神态,不由得悲从中来:“看来这是真的了?我辛辛苦在长沙带着孩子,你却在上海找什么婚外情,你这样做,对得起我吗?”我疯一般地在王强身上捶打着。

我哭了一夜。第二天,我要王强把那女孩找来,王强不肯,我坚持着。无奈,王强只好把女孩的电话给了我。我拨通了女孩的电话,一个带上海口音的酥软甜腻的女声在话筒那边响起。我咬咬牙,以尽量平和的口吻说:“我是王强的妻子,我想和你谈谈。”女孩在那边轻笑道:“我们有什么可谈的呢?”我深呼一口气,压住了心里的火,冷静地说:“你难道不为你拆散别人的家庭而感到良心不安吗?”女孩道:“我并没有想要拆散你们的家。”我有些惊愕:“那么,你的意思是你和王强不过是玩玩而已。”女孩又是一笑,说:“不,你错了。我是真心爱王强的,我会对这份感情负责。”我气极了:“你破坏了我们的家庭,你还谈什么负责?!”女孩异常冷静,她一字一顿地对我说:“我认为我付出真情就是负责。你不认为你对王强太苛刻了吗?男人比女人更难以忍受寂寞,我为王强付出真情且不要求回报,我不认为我有什么错。”说完女孩便挂断了电话。

我呆在那里,女孩如此现代的恋爱观让我不可思议,同时也感到不知所措。在来上海之前,我早已想好了如何站在女孩的角度,推心置腹地苦劝女孩离开王强。没想到,连面都见不着,女孩轻轻的几句话就把我给击懵了。

我回过头来又劝王强:“只要你和那女孩彻底断掉,我既往不咎。”没想到王强却反过来劝我:“你这是何苦呢?你不是自寻烦恼吗?我依然爱你、关心你,对家庭负责,这就够了。你觉得你被伤害,只是你的观念太守旧,你的感情太脆弱,你如果换一种心态来看这个问题,一切烦恼都会化解的。男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你多理解我一点,行吗?”我难以置信地看看这个和自己共同生活了6年的男人,才发现我其实并不了解王强。我一直以为外面世界的疯狂与自己毫不相干,可今天,我明白我错了, 我无论如何也难以弄懂的是:王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疯的,而且一疯就如此到位。

我只觉得一切变来得太突然,我想了很久,依然无法清理零乱的思绪,遂决定返回长沙。

我从邻居家里接回女儿,女儿的第一句话是:“妈妈,爸爸想我吗?”我眼眶一湿,轻轻地点点头,说:“想的,爸爸好想明明。”

夜里,安顿好女儿睡下后,我来到窗前,面对冰冷的黑夜,我感到彻骨彻心的寒意,我忧伤地想:“王强跟那女孩究竟会发展到哪一步呢?也许,有一天王强还是会提出要离婚,一旦到了那一天,我该怎么办?女儿必须要留在我身边,可是以我那几百元的收入,如何使女儿受到良好的教育?即使王强不提出离婚,难道我就这样忍受着不忠的丈夫带给我的伤害终其一生?”

我握紧了衣服前襟,耳旁又想起王强的那句话:“你不了解,天天独对黑夜时的那份孤独和寂寞可以让人发疯。”我怎能不了解!

自王强去了上海后,我独自带着女儿是那样的艰难,我和王强的老家都在外地,没有一个亲人可以帮我。有时我真的觉得自己好累好孤独,好想在一个男人身上靠一靠。以我的美丽优雅,身边自然不少追求者,甚至也不少令我动心的男人, 可我总是把自己包裹得严严的,令谁也无法走近。

而此时此刻,我心里一阵凄凉:我这是何苦?也许我真应该换一种活法,要疯大家一块儿疯吧。

我一旦下定决心便义无反顾。我首先是辞掉了在图书馆的工作,我想图书馆这种环境太闭塞,要疯就必须将自己深入到社会中去,而且,必须要为将来打算,要多挣钱。

在好友黄静的引荐下,我很快找到了一份高薪的工作,是在一家大酒店的夜总会做公关部经理。事实上,这不仅仅是朋友的面子,更是我本身的优势。当美丽无比的我身穿得体的米黄色套裙往酒店经理面前一站,酒店经理眼睛一亮,再随便提几个问题,我更是反应敏捷,口齿伶俐,酒店经理不由得大喜过望,不仅给了我高薪,还催促我尽快去上班。

然而,我干了两个月觉得并不开心。所谓夜总会的公关部经理不过是管理三陪小姐。我常常在黄静面前大发牢骚:我要是她们的父母,我会打断她们的腿。抱着这样的情绪,工作自然是协调不好。终于,有一天,酒店经理找到我,说:“方小姐,管理三陪小姐不仅是要煽动起她们对来客的热情,而且你自己更要表现出热情。我不明白的是,你对男人怎么一点欲望都没有,你是不是性冷淡啊?我气极,我狠狠地给了酒店经理一记耳光,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酒店。”

之后,我又进了一家保险公司,辛辛苦苦地干了一个月,好不容易快做成业务又被同事抢走,到后来,不仅被主管经理指责没有业绩,连200元的底薪人家也给得不情不愿。我一气之下再次辞职,进了一家家电贸易公司,仍是做得不顺心,干了两个月,我又不干了。

几经折腾,我才明白,我不过是进戏院看了一出戏,而我自己根本就无法走上舞台进入角色。这很糟,因为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在绝望之中,我几乎想到了死。正在这时,我接到了陆平打来的电话。陆平是王强大学时代的同学,现在已是有着上千万资产的青年企业家。王强临离开长沙时,曾拜托陆平关照我。王强刚走的那段日子,陆平到我家走动得挺勤,我家的水笼头坏了、热水器坏了、液化气没气了,都是陆平安排人来处理。可时间一长,我发现陆平注视自己的目光,很亮很热,于是,我开始逃避陆平。陆平似有所悟,从此,两人便少了联系。这次,陆平是听黄静说起我的情况后才打电话打来的,他问我:“怎么会这样?”一时间,我千般苦万般痛一起涌心头,我握着话筒,哭泣着说不出一句话。陆平在那边急道:“你别哭,我马上过去。”

当我为陆平打开门时,陆平看见眼前的我脸色苍白,泪流满面,他情不自禁地揽紧了我,带着股温柔,说:“有我在,一切都会好的。”

我虚弱地依在陆平的怀里,心里开始一点一点的温暖。这一刻,我忽然如此强烈地感觉到我需要他,需要他的保护和关怀。

从此,陆平进入了我的生活中,我的生活状态也因此而改变。我根本不必出去找工作,陆平每个月给我的钱是原来工资的好几倍。我打发日子的方式是:搓麻将、进美容院、晚上教女儿识字、算术。

日子就这样在平淡得近乎麻木的感觉中一天天过去。

自从我从上海返回后,和王强便很少联系。偶尔通电话也只是谈女儿。逢年过节王强也回过长沙,每次王强回来,我并不掩饰自己的改变,有时甚至带着一种报复心理有意将王强扔在家里,自己跑出去与陆平幽会。王强对此反应很淡,也很冷。两人的关系越来越僵。只是为了女儿,他们又不得不扮演出好夫妻的样子。

1996年8月,我的妹妹方琳大学毕业分在长沙。目睹我的生活后,方琳感到好痛心。一次,当我约了一桌麻友从下午3点直搓到午夜12点,并且不知为什么引起了争吵,污言秽语非常刺耳,方琳再也忍不住把一伙人给轰了出去。方琳痛惜地对我说:“姐,你看你都变成什么样子?身着名贵时装、出入美容院,除去这些表面的繁华你还拥有什么?现在的你和那些庸俗无知,成天无所事事的女人有什么两样?”

一席话惊醒梦中人,我反视自己的生活状态,突然发现自己的生活那么空虚,毫无根基可言。陆平对自己再好,可他是别人的老公,当他的**一过,我凭什么去立足于社会?

第二天,我找到陆平,只说了一句话:“我要独立。”陆平有些愣怔,即而明白了这句话的全部含义。

在学服装设计的妹妹方琳的帮助下,我拿出全部积蓄在市中心租了一个门面,开了一家名为“红尘丽人”的女装店。

我请了两个外地亲戚家的女孩在店里做销售,自己跑货源。每半个月一次地跑广州、石狮。我对服装本来就很有品味,又有妹妹方琳的指点,所以进的服装很好销。那段时间,我真是做得非常的辛苦。服装是一种潮流性很强的东西,一旦认了你就快进快销,我常常是连夜兼程。为了省钱,我总是坐火车和汽车,一个女人带着购货的钱,独自在外奔波,那份担心吊胆,那种食宿不定的艰难,我总算是彻底地体会了。

1996年冬天,长沙流行皮服。我店里的皮服是由浏阳县一家皮服厂提供的,每次去提货,厂家都非常热情而且给的价格也偏低。当我第三次去那家皮服厂提货时,对方提出想请我帮忙在省里找一家有进出口权的代理公司,他们想做出口。我马上找到在省进出口总公司工作的朋友,那位朋友在看了皮服的式样和质量以后,很爽快地答应了。由于该厂皮服的生产、运输成本低,在出口时,换汇成本大大低于汇率,结果双方都大赚一笔。我也从中得到了一笔不低的中间费。这件事给了我启示:我何不自己办一家服装厂。

我把这个想法跟妹妹方琳一说,方琳也击掌叫好,并决定辞职和姐姐一块儿干。很快,由姐妹俩合办的“丽人”服装厂便正式投入生产。

短短一年的时间,我感到自己在一天天地变化,我发现我的身躯里竟然蕴藏着这么大的能量,我现在一切都是靠自己,成功的喜悦使我变得自信、坚强。丰富的人生阅历也使我对婚姻有了更深的认识。经过我数次冷静的自省和反思后,在一个宁静无风的夜晚,我拨通了丈夫王强在上海住处的电话。当王强的声音从遥远的夜空轻轻飘来时,我心里一酸,仰起头,凝住了快要溢出眼眶的泪珠,哽咽着问:“你,还好吗?”好一会儿,话筒那边传来王强低低的声音:“还可以。你呢?听说你干得不错,我为你感到高兴。”我握紧话筒,内心有股很温暖的东西在夜色里萦绕不去。又一阵静寂,王强深有感触地说:其实,我们都需要经历,经历以后才能够以一颗平常心来面对孤独、**、挫折。一段时间以来,我才真正感受到,你在我心目中是那么的重要。我一次次地幻想,当我回到长沙,推开家门,你在厨房里炒菜,家里有扑鼻的香味……你能原谅我吗?我久蓄的泪再也忍不住夺眶出去,泪眼迷蒙中,我看到了墙上我和王强的结婚照,久远的岁月仿佛又回到我的眼前。

那天晚上,天边有静静的满月。我在日记中写道:为爱而付出的泪水,不仅是一种醉,也是禅……。

1997年10月,王强离开上海办事处回到长沙,他安心于机关里的工作;而我则一心想发展服装厂和服装店。我们是既独立又亲昵的,那份和谐的幸福是那么真实而恒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