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蘑菇汤
等她背着沉甸甸的背篓往回走时,日头已经爬过了山头。
知青点的院子里,却透着不一样的热闹——孙兰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本卷了边的数学课本,看得入神,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
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齐,眼神亮得惊人。
“孙兰,这道题你再给我讲讲呗?”刘招娣凑过去,手里也捏着本书,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她以前总觉得读书没用,不如多挣点工分实在,可这段时间看着孙兰天天苦读,又听村里传言说“上面要变天,可能要恢复高考”,心里也动了念头。
孙兰抬头笑了笑,耐心地指着题目讲解:“你看这里,关键是要先理清数量关系,把总工程量算出来……”
旁边的郑晓蔓和慧姐也凑了过来,手里都捧着书。
刘招娣经历过张国强的背叛,早已没了当初的天真,只想着靠自己争口气;慧姐心思活络,早就觉得待在村里不是长久之计,见孙兰牵头,立刻跟着拿起了书本。
几个人围坐在一起,低声讨论着知识点,阳光洒在她们脸上,竟透出几分朝气蓬勃的模样,与杏花村往日的沉闷截然不同。
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季晏之看在眼里。他揣着袖子,慢悠悠地晃着,脚上的布鞋趿拉着,发出“踢踏”的声响。
看到知青点里热火朝天的学习景象,他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嗤笑,心里暗骂:“一群书呆子,白费力气。”
他这些天总在村里转悠,听那些消息灵通的老人说,“风口要变了”“城里的政策要松动了”,他笃定自己很快就能回城——毕竟他是京市大户出身,只要政策一放开,凭着家里的关系,还愁回不去?至于高考,在他看来纯属多此一举,有那功夫看书,不如躺着歇歇,反正回城后有的是好日子等着他。
他瞥了眼孙兰,眼里满是轻蔑:“读再多书又能怎么样?还不是要在这穷山沟里刨食?等我回了京市,吃香的喝辣的,哪用得着这么费劲?”
嘀咕完,他懒得再看,转身往自己和王杏花住的土坯房走去,脚步都轻快了几分,仿佛已经踩在了京市的柏油马路上。
王杏花又在山上转了一圈,等回到家时,推开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
土坯房里光线昏暗,季晏之四仰八叉地躺在**,盖着条发黑的薄被,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知道是不是梦到了回城后的光景。
背篓往地上一放,“咚”的一声闷响,野菜和蘑菇滚了一地,几朵朱红的毒蘑菇也从草叶里掉了出来,在昏暗的屋里格外扎眼。
王杏花看着**熟睡的男人,心里的怨气像潮水般涌上来——她在外头累死累活地找吃的,忍着重孕的不适爬山越岭,他却在家舒舒服服地睡大觉,连柴禾都懒得劈一根。
“季晏之!”她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疲惫,“你天天就知道躺着!我怀着你的娃,在外头风吹日晒找吃食,你倒好,在家享清福!”
季晏之被这声喊惊醒,猛地睁开眼,就见一张蜡黄消瘦的脸凑到了跟前——深陷的眼窝、干裂的嘴唇、毫无血色的脸颊,配上那突兀的大肚子,活像个索命的冤魂,吓得他“嗷”地叫了一声,猛地往后缩,脑袋“咚”地撞在了土墙上。
“你、你想吓死我啊!”他捂着狂跳的心脏,脸色发白,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是王杏花,语气立刻变得不耐,却又习惯性地带着几分哄骗,“嚷嚷什么?我这不是在养精蓄锐嘛!”
他坐起身,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眼神飘忽不定,却还是那套说了半年的老话:“杏花,你再忍忍,再伺候我几天。你没听村里老人说吗?风声马上就要过去了,等政策一松,我就能回京市了。到时候我给你买大院子,雇保姆,让你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干这些粗活,让你和娃都过上好日子。”
王杏花静静地站在原地,听着这些虚无缥缈的承诺,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只剩下麻木的荒芜。
这话她听了一遍又一遍,从春到秋,从她发现怀孕到肚子隆起,可日子除了越来越苦,没有任何改变。
季宴之依旧好吃懒做,依旧把她当牛做马,那些所谓的“好日子”,不过是骗她干活的谎话。
她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地上那几朵朱红的毒蘑菇上。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照在蘑菇上,让那鲜艳的颜色更显诡异。
她想起娘说的话,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受的苦,想起季晏之的自私凉薄,一股狠劲突然从心底冒出来——让他尝尝疼的滋味,让他知道,她王杏花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她蹲下身,默默捡起地上的野菜,把那几朵毒蘑菇单独捡出来,用一块破布包好,紧紧攥在手里。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粗糙的布片磨得手心发疼,可她却没松开。
身后,季晏之还在絮絮叨叨地描绘着回城后的美好生活,那些话像一根根细针,扎得她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王杏花低着头,转身走到了土灶台那里。长发遮住了脸上的表情,没人看见她眼底翻涌的恨意与挣扎。
她只知道这日子,再这么过下去,她迟早会被这无望的痴念和无尽的劳作,彻底拖垮。
灶台里的柴火噼里啪啦地燃着,火星子时不时蹦出来,映得王杏花的脸忽明忽暗。
她蹲在灶台前,手里拿着烧火棍,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柴火,目光却死死盯着锅里翻滚的蘑菇汤,眼底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锅蘑菇汤,她煮得格外“用心”。
平时舍不得放的一点点盐巴,这次抓了满满一小撮;攒了许久的几滴香油,也全都倒进了锅里;甚至还从柜子底翻出半块发硬的玉米饼,掰碎了泡在汤里,让汤的香味更浓些。
锅里的蘑菇在沸水中翻滚,朱红的菌盖渐渐褪去了刺眼的颜色,变得软烂,浓郁的香气混合着玉米饼的麦香,顺着锅盖的缝隙往外飘,勾得人食指大动。
王杏花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仔细。
她用勺子不断搅拌着锅里的汤,确保每一块蘑菇、每一粒玉米碎都吸足了调料的味道。
火苗舔舐着锅底,热浪扑面而来,烤得她脸颊发烫,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蜡黄的脸颊往下淌,滴进衣襟里,凉飕飕的。
可她像是没察觉似的,依旧专注地盯着锅里,嘴角不知何时勾起了一抹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落在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反倒透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狠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