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你道这曹髦刚刚登基,为何要如此大行封赏?赏得众臣都莫名其妙,不知就里。心想这个少主,莫非是个傻子!司马氏一门如此待你,你却还拍他的马屁,不仅将他封为相国,权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把他的狐朋狗党,几乎封赏个遍,这不是引狼入室,自找死吗?然曹髦心里,却是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心想朕这般封他赏他,非是怕他,而是制他。司马师、司马昭虽有不臣之心,然朕初登大基,况又待你不薄,终不至过分嚣张,那狼子野心,也该要收敛一些。待朕坐稳龙椅,盘算周密,再与你好好算帐!到那时,就别怪朕不讲情面,心狠手辣。
于是,也不顾朝议纷纷,照样我行我素,与司马氏一门打得火热,以致太后也生了误会;直至曹髦深夜进宫,祖孙二人密谈半夜,才释了疑惑。
但今日上朝,曹髦却有些心事,因为他听说太傅何曾,又有奏本,要弹劾那些名士。心想朝廷刚刚杀了夏侯玄等一批名士,如今朕的龙椅还未坐热,你老迂腐又要来凑热闹,万一奏本得到司马氏二兄弟附和,众臣又不敢反对,朕孤家寡人,如何对付得了?因此,坐在龙椅之上,眼睛虽看着殿上的两班文武,心里却忧心忡钟。
正这时,只听得殿头官喝道:“有事早奏,无事退朝!”言未毕,只见班下闪出一人,高声道:“臣有一奏。”
曹髦一看,果是何曾,心中只是叫苦不迭,可又没法阻止于他,只听何曾奏道:“陛下,臣闻圣主之临天下,应明其大教,长其义节,道化隆于上,清议行于下,上下相奉,入怀义心。故国无不昌,民无不安。而今不然,制度不全,纲维不振,义心顿失,典谟毁尽。而虚无放诞之论盈于朝野,放浪形骸之风盛于闾阎。今何、夏诸贼虽诛,可其根犹存。故陛下圣德,龙兴受禅,应弘尧舜之化,开正直之路,礼夏禹之至俭,综殷周之典文。退虚鄙、敦风节,肃清议,惩不恪。此国之幸甚,民之幸甚!”
何曾奏毕,退入班中。曹髦暗道:“这个老朽,也太放肆了,竟敢当着众臣之面,教训起朕来了。”
心中已自不悦,道:“依卿之言,莫非要将那些清议名士,一个个斩尽杀绝?”
言刚落,班下就有一人高叫道:“然也。”
众臣一看,见是钟会。心想这两个人,一唱一和,又有好戏看了。
曹髦道:“卿有何奏,请具道来。”
钟会出班道:“臣闻天下者,盖亦天下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故明主应以宗庙社稷为重,法天地、象四时、隆恩德、敬大臣、近忠直、远佞人,虽有椒房外戚之宠,不受其委曲之言;虽有近习爱幸之竖,不听其姑息之辞。此治国之道也。”
曹髦一听,知其话中有话,便道:“卿有何言,不妨直说。”
钟会道:“近闻谯国嵇康,乃谯王曹林之婿,已经南避北归,此人乃朝廷缉拿之人,应着即命廷尉收付人狱,以正法典。”
曹髦一听,心中顿然明白,原来说来说去,又是要置那些名士于死地,便道:“嵇叔夜何罪之有,朝廷竟这般不能容他?”
钟会高叫道:“嵇康放浪形骸,目无朝廷,非毁礼仪,笑傲先圣,此人若存,则家国难宁。”
曹髦一听,呵呵笑道:“爱卿之言差矣,嵇康官不过七品,如今又深居乡闾,他有何德何能,令我泱泱魏国不宁?”曹髦此言一出,班中便传出一片窃笑。
内中有一老臣,已掂出皇上此话的分量,心想,这个时候,我该帮皇上说几句话了,当下便闪出班中,道:“陛下,老臣亦有一奏。”
曹髦一看,见是黄门侍郎陈广,便点头道:“陈爱卿请讲。”
陈广奏道:“臣闻为政者纲举而网疏,纲举则所罗者广,网疏则小必漏,所罗者广则为政不苛,此为政之要也。而近以来,却大纲不振而微过必举。依臣之见,微过不足以害政,举之则微而益乱;若大纲不振,则豪强横肆,奸权犯政,此乱兆庶之罪,应惩之不怠。嵇康有过,乃微过而已。古人有言‘不以一眚掩大德’,又曰‘赦小过,举贤才’,又日‘无求备于一人’。意在善恶之报必取其尤,然后简而不漏,大罪必诛。若谨搜微过,何异放恶豹于公路,而禁鼠盗于隅隙耶?”陈广奏毕,朝钟会瞟了一眼。
只见钟会面色铁青,正朝他怒目而视,正要出班再奏,与陈广争个高下,只见班头之中,有人轻轻咳了一声。钟会一听,便将步子收住,怒气亦消了一半。原来那声咳嗽,乃是司马师的声音。司马师每奏之前,总会发出这声咳嗽,告诉众臣,他有话要说。
果然,司马师移步趋前,朝新帝深深一揖,道:“陛下,臣有一奏。”
曹髦一听,心里便凉了半截,暗道:“完了,这何曾、钟会发难未完,这司马师又出来帮衬了。如此看来,这帮名士又有难了。”当下只好道:“大将军不知所奏何事?”
司马师道:“荆山之璞虽美,不琢不成其宝;颜冉之才虽茂,不锻不弘其量。嵇康、山涛等乃一时俊秀,虽非毁典谟,笑谑唐虞,狂放任情,屡违朝旨,故可诛,又不可诛。依臣之见,圣上宜应遵太祖好学之举,即召嵇康、山涛等进京兴学,陪伴左右,使讲诵之业屡闻于听,典谟之言日陈于侧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