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太阳

第七章 暗战升级

凌晨三点,潮东县公安局内灯火通明,王局长临时召开紧急会议。

此时,马海正在医院里接受抢救,缉毒大队已经派出一组小分队封锁了制冰厂,会议室的大屏幕上,播放着现场回传的视频。现场人员提取了工厂内部分物品上的指纹,与数据库里的指纹进行比对,证实是蔡三金的。

蔡三金回来了,而马海的身份说明,马兰花很有可能也回来了,这令警方激动不已——漏网的大鱼终于要上岸了!

王局长果断地部署了抓捕计划:即刻成立专案抓捕小组,由陈副局长担任专案组组长,并抽调精英骨干加入专案组。为确保行动万无一失,王局长请示了上级领导给予全面的统筹及安排,强化海防线的监控力度,省内各市县缉毒队伍的信息共享,动用一切资源,全力抓捕蔡三金和马兰花。

肖可为在会上被点名进入抓捕小组。他心里有些忐忑,但更多的是激动,这次的任务不仅是对自己能力的一次重大考验,更是实现个人价值、展现担当精神的绝佳机会。他已经做好准备,要带着满腔的热血与信念,迎接即将到来的挑战。

一番讨论后,陈副局长发言:“小肖是从‘向日葵’那里得知蔡三金的线索的,从中可以推断,蔡三金这次回来,大概率是为了孩子。那么,只要我们紧紧盯着孩子们,就有希望抓住蔡三金……但如果我们直接在孩子的身边布置人手,很容易把蔡三金吓跑。潮东县的海岸线很长,每天作业的渔船有上千艘,万一蔡三金放弃孩子逃到海上的话,未来的抓捕难度将会急剧攀升。”

王局长点点头:“我们要给蔡三金营造一个错觉,把注意力放在常规的搜捕上面,外松内紧,尽量缩小知情者范围。至于‘向日葵’那边,基本不做改变,让蔡三金松懈下来,趁其露出马脚再进行抓捕。”

肖可为说:“我们要重点监视蔡浩然和蔡浩杰。这次能发现蔡三金回村,还是多亏了‘向日葵’的社工刘擎提供有效信息,她是那两个孩子的负责老师,我想,接下来的行动,她会是很好的帮手。”

陈副局长沉思片刻,说:“嗯,肖可为,你和刘擎保持联系,正好她常驻陆远村,能帮上忙。明天,我跟你去‘向日葵’,找那里的负责人聊聊。”

第二天一早,陈副局长便带着肖可为直奔“向日葵”全营分部的办公室。

苏映红看到二人的到来,热情地招呼道:“陈副局长,肖警官,快进来坐!”

陈副局长坐下来和苏映红寒暄了几句,便快速进入主题:“孩子是父母的心头肉,毒贩也是人,能让他们牵肠挂肚的只有家人,在这方面,‘向日葵’可以做很多工作……”

苏映红点点头,往陈副局长面前的一次性纸杯里添了半杯茶。

陈副局长继续说道:“苏主任,现在蔡三金已经被惊动了,我们担心他会立即逃走,所以表面上不会有什么大行动。‘向日葵’作为帮扶涉毒家庭的机构,与蔡三金的两个儿子的接触肯定不会少。请苏主任全力支持我们缉毒大队的抓捕工作,在跟孩子们相处的时候,多多留意异常之处,若有关于蔡三金的线索,请务必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肖可为在一旁补充:“其实也不需要额外做很多工作,要是搞得太特殊反而容易露馅。孩子毕竟只是孩子,不用给他们施加太多心理压力。”

“是的,不需要特别关注,一切要不动声色地进行。”陈副局长抿了一口茶,说,“只要我们掌握足够的信息,就能制定抓捕方案。这次抓捕蔡三金一事,省、市领导都十分重视,这也是我们潮东县缉毒大队压倒一切的重大任务,一切困难都要克服。”

“陈副局长,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苏映红神情严肃地说道,“警民是一家,‘向日葵工程’本身就和缉毒工作紧密相连,积极配合缉毒行动,是我们的责任所在。请放心,如果孩子们有异常表现,或是发现了蔡三金的动向,我们一定会马上通知警方。”

“谢谢,你们的理解和支持是我们战胜一切困难的源泉。”陈副局长站起身,重重握了握苏映红的手。

医院里,马海醒了。

肖可为的那一枪只是让他昏迷,但并不致命。

马海一向安分守己,因一念之差,选择跟了马兰花。他行动迅速,办事果断,这让马兰花非常欣赏他,一些她不愿出面的事,都会派马海去办——比如昨晚跟蔡三金见面。

马海看着站在病床前的警察,大部分他都认识,只有两个陌生面孔,他猜是新来的缉毒警。

陈副局长像老朋友一样问候他:“马海,醒啦。”

“陈副局长……又见面了,你还活着,呵呵!”

“我活着,你也活着。来,认识一下,这是我们缉毒大队新来的同志,昨晚就是他抓了你。”

马海看向肖可为,苦笑一下:“这么年轻?我还以为是个老警察呢,身手不错啊。”

“马海,你今年三十一了吧?”陈副局长掐着指头算,“昨天是你生日啊,不好好庆祝生日,去找蔡三金,他送什么礼物给你了?”

“谁说我是找三哥?三哥人还在外面,我怎么找?”马海面不改色地撒起谎来。

陈副局长沉下脸来:“别嘴硬了。蔡三金回没回来,你清楚,我们也清楚。我们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不必遮遮掩掩。”

马海忍痛挤出一个笑容:“对啦!我从外面回来,第一时间就是想找个熟人叙叙旧,找谁呢?没被抓的熟人,就是你们了……哈哈!”

陈副局长看着马海,平静地说:“你冒着风险回来,又在蔡三金的藏身地出现,你又不是他的人,那就只能说明,你是受别人的委派去见他。这个世界上能委派你的人,除开马兰花就没有别人了。在肖警官到场后,你自恃有枪就能掩护蔡三金逃走,可你没料到肖警官枪法了得,逮捕了你。”

马海咬紧牙关:“你们是抓不到三哥和兰姐的。”

“你好好养伤,等我们的好消息。”陈副局长拿起手机给宣传科的负责人发去一段语音,“可以进来拍了。”

在马海诧异的目光中,公安局宣传科的人扛着摄像机进来拍摄。马海瞪大了眼睛,问:“干什么?你们这是干什么?”

“抓捕马海的新闻,今天晚上就要在县、市电视台播出了,我会让大家知道,你,马海,被捕了。”陈副局长呵呵一笑。

“你就不怕惊动别人?”

“别人,是指蔡三金和马兰花吧?你去和蔡三金见面,直到现在都没给马兰花汇报进度,那她肯定知道你这边出事了。我们越藏着掖着,他们心里越没底,不如大张旗鼓地宣传一番,让他们陷入混乱中,敌人一旦乱了阵脚,我们就有机会出击了。”

“……你!”马海气得说不出话来。

陈副局长朝宣传科的人点点头,然后带着肖可为离开。

所有事情必须都争分夺秒地完成,两人离开医院便赶回局里开会,要进一步部署抓捕蔡三金的计划。

全营镇派出所的民警也参加了这次会议,陈副局长向他们下发了任务:所有民警以陆远村为中心,在周边村落穿着便装巡查;缉毒大队的成员前往马兰花的老家双沟寮村全力搜捕。

“我们要把马兰花这个‘灶’烧得旺旺的,蔡三金那边则冷处理,让现在处于惊弓之鸟状态的蔡三金静下来,还要让他趁着警方搜捕马兰花时,心生投机心理,敢于在这个时候冒头行动……”陈副局长说。

今天的陆远村并不安静。

蔡浩然和蔡浩杰去上学了,林淑慧在村里走着,胳膊上挎着一个篮子。

在村委会门口跟几个老头聊天的蔡水根看到了她,立刻把头扭向另一边。

林淑慧主动跟他们打了招呼,有个老头用开玩笑的语气问她:“嫂子,三金有消息没?”

林淑慧呵呵一笑,说:“不知道啊!”

“你这是去干什么?”另一个老头好奇地问。

“去荔枝林看看。”

“嫂子,听说村主任给你们家弄了个贫困帮扶的名额,每个月都有补助耶。”

“是啊,多亏了建林呢,要不是他,我们都不知道怎么活哟。”

“啧啧!三金卷了几个亿跑了,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你们在村里还能捞补助,里外里都是你们家的,呵呵……”

林淑慧笑着说:“要不我们两家换换?”

老头顿时语塞。

林淑慧屁股后面跟着“闪电”,几日不见,“闪电”长大了许多。路过还有认识的人跟林淑慧打招呼,林淑慧却好像没看见一样,直直往前走。

老头们仍在说着闲话——

“这老太太以前在村里多威风,过个生日,蔡三金还请六十六个人给她唱戏,结果唱大了吧,嘁!”

“哼,看她家连只狗都养得肥肥胖胖的,一看就不缺钱,还领补助,老天爷何时开开眼哟!”

“你说,该不会是三金偷偷溜回来,给她钱花了吧?”

“怎么给,大把警察盯着呢。我猜啊,就是当时没收赃款的时候,还有藏起来的,没收干净!”

…………

停靠在陆远港的“大飞”变多了。

蔡三金在远处用望远镜看着。他知道,陆远港已经被封锁了。

他换了一身装扮,悄然离开。

这次的他用隐形胶带改变了眼型,戴了一副时尚的彩色遮阳镜,发型也换成了波浪卷,俨然一副外地游客的样子。

他悠闲地逛到了海鲜交易市场。

从外面回来的渔船都会在这里卸货。镇上以及县里的饭店采购员都在这里翘首等待,只要渔船一靠岸,就立即拥上去,急着买到最新鲜的海货。

这里人潮汹涌,但自信的蔡三金完全不怕被人认出来。

他在人群中穿梭着,表面上是好奇当地的特色,实则偷偷听着当地人的聊天内容。

几个渔民围在一块石礅前,抽烟聊天——

“这两天应该有什么事,海警们是逢船必搜查啊。”

“要么查贩毒,要么查走私,没什么新鲜的。”

“我们是正经捕鱼的,不用怕。”

“我听说深市那边有人走私猪脚,一艘‘大飞’一次能装好几吨猪脚,被海警查到了也会放你走……”

“为什么?”

“谁不爱吃猪脚饭啊,公爷们也要吃啊!”

“哈哈,谁传的,也太离谱了……”

“搞猪脚没事,要是搞毒,公爷们一定下狠手治你!”

“那肯定了,那什么蔡三金,听说搞了十几亿,往上疏通了好多保护伞,结果还不是被打掉,贪官们有一个抓一个……”

“所以说他笨嘛,居然搞毒,看似挣了不少钱,结果老婆被打死了,自己一个人在外面像过街老鼠一样东躲西藏,留下孩子和老母在家,造孽!”

蔡三金在一旁听了一会儿,默默离开了。

他又换了一身装扮,买了一辆二手车开到镇上,绕了一个大圈再开往陆远村。

镇上的游客稀少,如果还是游客装扮,反倒会引人注意。

这次,他扮成了一个做防水工程的小老板,脸上粘着络腮胡子,开着老旧的小汽车在街上行驶,车身上贴着蓝底白字的“屋顶漏水,专业修补”。

“水藏于海”——蔡三金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

他以前在家看电视剧,只爱看谍战剧。他认为许多谍战剧都是胡闹,因为俊男靓女绝不能做间谍,只有长相最普通、泯然于众人的人才能做间谍。有一次,他还跟叶佩华开玩笑说,他要投资拍一部谍战剧,专门找路人演重要角色,普通角色则找大明星演,形成反差感……

叶佩华笑他:“既然你这么聪明,那为什么别人大大方方拍电影,你要瞻前顾后地做‘猪肉’呢?”

那时候的他正如日中天,几乎所有人都惧怕他,老婆是少有的敢呛他的人。

可惜如今,老婆已经埋进了土里……

如果,自己当初也老老实实地做渔民,日子会不会更有滋有味?

但是,一切都回不去了……

蔡三金把车开到家附近的时候,发现外面的电线杆上装了一个小型监控摄像头,正对着他们家的大门。如果有人进出,监控摄像头一定会拍到。

家里的大门紧闭,没有动静,附近也没有人。

不过,在他继续观察了几分钟后,一辆车朝他家的方向开来了。

他直觉那是警方的巡查车,遂慢慢掉转方向离开。

数日前,他已经跟母亲林淑慧讨论过出走计划。他在渔排区各种寻找出海信息,每天都在盘算着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出海最合适。

他要带所有家人离开,但每次一说起,林淑慧就只是摇头,说她老了,最大的心愿是两个孙子健康长大,她一个人留在陆远没关系,反正老公和儿媳也都葬在陆远。

她还跟蔡三金商量了,到时候就先让两个孙子去他们的姨妈家,姨妈家离全营镇远,还是在山上,政府对那边的管理会比较宽松。而且,姨妈家没有邻居,蔡三金从那里带走孩子会容易很多……

不过,蔡三金更喜欢速战速决。他已经找到了一条出海通道,这条通道上的人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已经收了他的定金,届时会帮助他出海。

蔡三金要去荔枝林见林淑慧。

路过自家的果园时,他没有停留,继续往前开了一段路,拐弯,把车停在一个凹口处藏好,然后,他才下了车,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自家的果园。

前面有狗叫声。

他知道,这是儿子的狗,叫“闪电”,顿时,他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漾起了笑容。

“闪电”汪汪地叫,蔡三金激动地加快了前进的脚步,但当他走到“闪电”身边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林淑慧在一棵荔枝树上,上吊自杀了!

蔡三金全身脱力,跪倒在地。今天是两人商量离开的日子,没想到,母亲居然用这种方式跟他见面。

他猜,母亲是怕拖累了他,所以主动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他想大声哭喊,他想现在就跑出去束手就擒,只要警察答应他一个条件:给母亲办一场风风光光的葬礼……

片刻之后,他强迫自己站起来,扫了扫地面,安静地离开。

“闪电”站在林淑慧的脚下,呜咽叫着。

蔡三金知道,放学后,儿子肯定会去找“闪电”,等儿子找到时……他无法想象,对方看到这一幕后,会难过成什么样。

但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把母亲放下来,只能保留现场,隐去自己来过的痕迹。

上车后,蔡三金泪水喷涌,无尽的悔恨与悲愤在胸口奔腾,使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颤抖。

他已经没法回头了。

他不能让母亲白死。

他一定要把两个孩子带走,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告慰母亲的在天之灵!

傍晚时分,天空阴沉沉的,似乎要下雨。

蔡浩然领着一群小跟班,闹哄哄地从学校走出来。

“带你们看看‘闪电’,它现在可厉害了,能抓老鼠,昨天一下子抓了三只大老鼠,比猫都厉害!”蔡浩然兴高采烈地对小跟班们说。

“好耶好耶!”孩子们在欢呼。

刘擎站在村委会门口,想叫住蔡浩然,这时,“闪电”一边吠叫,一边朝着蔡浩然飞奔而来。

蔡浩然激动地叫道:“我的‘闪电’来啦!”

然而,“闪电”没有像平时那样转着圈找蔡浩然玩,而是一口咬住他的裤腿,朝着一个方向使劲拽。

“然哥,‘闪电’好像想让你跟他去一个地方!”其中一个小孩说。

蔡浩然困惑地扯着裤子:“是吗,‘闪电’?哎哟,别拽啦,我裤子要掉啦……”

“闪电”松开口,冲蔡浩然叫了几声,就向前蹿出去。蔡浩然随之追了上去,其他小孩也跟在后面,场面十分热闹。

“算了,就让他们玩一会儿吧,最近的表现还不错。”刘擎无奈地看着孩子们的背影笑笑,然后走进村委会,辅导到场的学生做作业。

大约一小时后,外面传来一阵**。

房间里的学生都被吸引住了,站起来往窗外看。

刘擎让他们坐好,自己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结果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蔡建林慌慌张张地往外跑。

“蔡主任,怎么了?”

蔡建林声音颤抖:“蔡三金的妈,蔡浩然的奶奶,在荔枝林上吊了……”

“啊?!前些日子我才见过她,她说话的态度挺乐观的啊!”刘擎也慌了。

“是啊,不知道怎么回事,孩子们都吓哭了,老田、胜利、桂英嫂几个人也吓得不行,都给我打电话,微信上还给我发现场的照片……哎呀,不说了,我得赶紧过去!”

蔡建林骑上自己的电动三轮车走了。

刘擎站在原地,愣怔了几秒,然后慌忙给苏映红打电话说明情况。苏映红让她专心辅导作业,不要吓到孩子们,等结束了再去蔡浩然家,她那边会先过去。

晚上七点半,等孩子们都走光了,刘擎立刻赶去蔡浩然家。

门边挂着白布条,治丧委员会的老人们站在门外,和其他村民激烈地讨论着,谁负责搭棚,谁负责购买丧葬用品,谁负责找墓地……虽然蔡三金在的时候横行霸道得罪了很多村民,但这个时候,无论多大的恩怨都散了,每个人都只想帮忙送送林淑慧这位可怜的老人家。

刘擎有种看到自己奶奶去世的悲痛感,她哽咽着走进去,看到林淑慧躺在凉席上,已经穿好了寿衣——后来听村民说,那套寿衣就在堂屋里放着,林淑慧早就准备好结束生命了……

蔡浩杰一直“呜呜”地哭,苏映红红着眼搂住他,蔡浩然则跪在林淑慧身边使劲抽泣。刘擎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她恭敬地给林淑慧磕了头,然后轻抚蔡浩然颤抖的后背。

晚上十点多的时候,穿着便装的肖可为和陈副局长也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些便衣民警。

“警方会不会认为接下来的葬礼是抓捕蔡三金的好时机呢?唉,只希望到时候别惊扰到蔡奶奶,她已经够苦了。”刘擎心想。

刘擎心里闷闷的,她和王新会一起上了楼顶,俯瞰陆远村。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后悔药的话,蔡三金肯定会吃。”王新会说。

“我老家那条村的面积其实跟陆远村差不多大,但比陆远村穷。不过,我家那边的人都挺乐观的,自觉幸福程度比陆远村要高。”刘擎叹了口气。

“所以说啊,有钱不一定就幸福,尤其是挣这种黑心钱的,更不会幸福。”王新会感慨着。

“那两兄弟将来会去哪儿呢?没了监护人,政府会不会把他们送给其他地方的孤儿院收留?小小年纪就遭遇这么多变故,不知道以后的性格和三观会变成什么样……”

想到这里,刘擎感到一阵揪心。

天空飘起了淅淅沥沥的雨点。两人在附近的快餐店吃完晚饭,打包了一些吃的给苏映红。

苏映红仍在屋里陪着那两兄弟,刘擎和王新会想让苏映红回去休息,由她们轮班照顾两兄弟,但苏映红让她们回去,她要继续留在这里。

“新会,现在机构的人手不够,你回去替我好好看着。”苏映红拧紧了眉心,“刘擎,下午来得匆忙,我没来得及告诉你丽娜的事……”

“丽娜怎么了!她不是已经好起来了吗?”回想起初见刘丽娜时的状态,刘擎瞬间紧张起来。

苏映红叹息道:“原本是好起来了,可最近,有同学传她姐姐美娜在陆皖从事性工作,还吸毒,越传越难听的谣言令她的情绪再一次崩溃了。”

“可是,谣言毕竟只是谣言,丽娜不可能信吧?”刘擎忙说。

“因为家庭的变故,美娜早早地辍学去外地打工了,丽娜无从得知姐姐的真实工作,当一个谣言被不断提及时,当事人的内心即使再坚定也会动摇……我想,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直接带丽娜去找美娜,让她亲眼看到姐姐是在从事正当职业,顺便让两人聚在一起聊聊天,这样就好解开丽娜的心结了。”苏映红压低了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原本我答应了这两天就陪丽娜去陆皖,没想到发生了今天这种事……刘擎,你替我去陪丽娜吧,车费,机构会给你报销,等你回来后,我会跟你一起去丽娜的学校反映情况。”

“必须跟学校反映!”王新会气愤地说,“还没成年就这么口无遮拦,等成年了还得了?丽娜就是太善良了,被同学欺负了这么久都默默忍着!”

刘擎也感到愤愤不平:“是啊!犯错的是她的父母,她和她姐姐都没错,凭什么一直欺负她?苏主任,我回去就看车票,然后联系丽娜定下出发时间,那么好的孩子,不应该受这种罪!”

接着,三人又讨论了一些机构相关的事务,讨论结束后,刘擎走进屋里,对蔡浩然说:“浩然,这几天的事情比较多,我帮你把‘闪电’带去‘向日葵’,让王老师照顾几天,等这边的事情忙完了,再把‘闪电’送回来,好不好?”

蔡浩然点点头,没有吭声。

刘擎轻轻摸了摸蔡浩然的脑袋,然后走向院子,找到正趴在地上的“闪电”。原本刚要走近,“闪电”就“汪汪汪”地叫,但听到刘擎温柔地解释要带走它的原因后,它就静静站着摇尾巴了。

刘擎骑着摩托车,王新会在后面抱着“闪电”。

“闪电”长大了,好在它比较听话,乖乖地给王新会抱着。

夜已经深了,到了宿舍,她们便各回各屋,洗漱上床。

然而,即使身体十分疲惫,刘擎还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一直惦记着蔡三金的两个孩子,想找王新会聊聊,又怕打扰人家休息。

她点开手机看了看,发现赵瑞虹刚发了一条朋友圈——那就是还没睡!她立马坐起身给赵瑞虹打电话,想听听对方有什么看法。

听完刘擎的一番诉苦,赵瑞虹耐心地开导她,说政府肯定会给蔡浩然和蔡浩杰安排新的监护人,如果他们要去别的地方生活,当地的社工组织也会出面照顾两个孩子,不会让他们孤苦伶仃。

“谢谢你,瑞虹,听了你的话,我现在舒服一些了。我刚刚焦虑得睡不着,本以为学心理学的我能很好地应对突发事件,然而,唉……”刘擎揉了揉眼睛,心想是不是跟孩子接触多了,自己也变得孩子气了。

赵瑞虹笑了起来:“还记得刚到‘向日葵’的时候,你,我,新会,我们三个人中,胆子最大的就是你,做什么事总是冲在前头……现在怎么像个小孩一样胆小怕事啦?打起精神来,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挽回,向前看才是最重要的。”

“嗯嗯!对了,你在总部的工作怎么样?我刚刚看你发了一条朋友圈,那边很忙啊。”

“呵呵,就是前两天这边组织了一个活动,我作为对接人……”

两个女生在热烈的交谈中陷入了困意,最后不知是谁先挂了电话,刘擎听着连绵的雨声,沉沉睡去。

此时,蔡三金穿着一件长款雨衣,全身湿漉漉地走进一个垃圾填埋场。

这里是垃圾的海洋,臭气熏天,周边几公里内都没有人居住。

蔡三金钻进一个临时搭建的棚屋中,呼呼喘气,手里的刀泛着血光。

为了方便跑路,他在陆远港东二十公里的一个码头边上备好了一艘“大飞”,但今天去检查的时候,有两个人正鬼鬼祟祟地拿着工具站在上面,他走近一看,是偷油贼!

我蔡三金的东西是你能碰的?

他愤怒地走到两人身后,迅速掏出刀子将两人割喉、推倒,扔到“大飞”的隐蔽处,然后驾着“大飞”到达渔排附近,将两人的尸体抛进水里。

预计几天后,他们的尸体会被渔排上的人发现,继而报警。届时,警方的注意力会被转移一部分……

马兰花打来了电话,要跟蔡三金谈生意。

蔡三金在心里嘲笑:这个蠢女人,何德何能与自己齐名?毒圈里的“男蔡女马”曾经名噪一时,他原以为马兰花是个很有格局的女人,可这个时候了,她居然还在考虑东山再起,太可笑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蔡三金潜逃回来是为了家人,而马兰花却是为了赚钱——她赚的钱已经足够她花两辈子了,还不知足,跟这样的人来往,简直侮辱智商。

扫毒行动后,潮东县的毒品产业链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海外冰毒的价格翻了十倍,马兰花知道后非常眼红,所以想再把“事业”做起来。

蔡三金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假意跟对方合作,其实是希望她把事情闹大,把警方的注意力全都吸引过去。他表示愿意无偿提供自己的制毒配方,以及价值连城的销售网络。马兰花欣喜若狂,承诺会为他提供一切可提供的资源,但他只是表面听听,实则只信任自己。

这次马兰花冒着风险联系他,是因为他以前的一个澳洲客户需要一批新的冰毒,数量高达五百公斤,许诺的支付金额是十亿。

但这个客户只信任蔡三金,马兰花需要蔡三金在中间说和。

蔡三金装出为难的语气:“现在外面风声紧,但既然你已经决定要做,我就跟格拉斯说说。格拉斯在澳洲毒圈是绝对的老大,你家人也在澳洲,小心别激怒了他……”

“我都清楚!”马兰花信心十足,“正因为我将来也在澳洲生活,所以才更需要结交格拉斯这样的地下王者,有了他,以后在澳洲谁还敢惹我马兰花?”

“行吧,等下我就联系格拉斯。”

挂了电话,蔡三金阴恻恻地笑着:快行动起来吧,将潮东搅得天翻地覆吧……

刘擎和刘丽娜坐上了开往陆皖的大巴车。

“这次新会也很想跟着来,但现在机构缺人,她必须留在那里看着。等回去了,我们三个一起吃饭呀。”

“嗯嗯!”刘丽娜点了点头,“蔡奶奶走了,蔡三金下落不明,真担心浩然和浩杰……”

刘擎叹了叹气:“唉,我也挺担心的,尤其是蔡浩然,平时总是没心没肺的话痨样,蔡奶奶走的那天,他一直守在尸体旁,一言不发。”

刘丽娜看向窗外匆匆闪过的风景:“我想起有一次,蔡浩然跟陈森吵架,原本两人是在笑着对骂,但当陈森说了一句‘不骂了,万一你妈晚上到我梦里找我算账怎么办’之后,蔡浩然就哭了。他只是表面坚强,内心脆弱得很……”

两人一路聊着“向日葵”的事,不知不觉中,大巴车已经开到了陆皖。她们拿好背包下了车,转乘出租车去往刘美娜工作的地点,位于市中心街区的“嗨唱派对KTV”。

这家KTV从外观来看就是正经经营的门店,黑色的砖墙搭配华丽的招牌,前台的装修十分雅致,看起来是走高端消费路线的。

刘丽娜心情忐忑地拿出手机给刘美娜打电话:“喂……姐姐,我到了,就在门口。”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欸,丽娜啊,我这边还没忙完,你先在一楼大堂坐着等我吧,那里有饮料喝,有零食吃。”

“好的,你先忙。”刘丽娜放下手机,对刘擎说,“擎姐,我姐还在忙工作,让我们先在一楼坐着等她。”

“行,走吧,我正好想蹭杯水喝。”刘擎爽快地走进去。

半小时后,刘美娜过来了,她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套装裙,笑着跟两人打招呼。

刘丽娜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姐姐了,这让她有些恍惚——以前的姐姐有这么成熟吗?

“愣着干什么?走,我已经跟经理打好招呼了,单独开一个包厢,跟你开心一个下午。”说完,刘美娜又看了一眼刘擎,“刘老师好,丽娜经常跟我提起你呢。”

刘擎笑笑:“丽娜性格好,‘向日葵’的人都很喜欢她。”

刘美娜领着两人往里走:“从小我们两个人的性格就天差地别的,我闹她静,不知道我不在的日子里,她有没有被欺负。”

刘丽娜愣了一下,低头继续走着。

到了包厢,刘美娜先去找同事点单。考虑到妹妹坐了一上午的车,她点的都是大份的小吃和饮料,又去隔壁的卤味店买了两大袋熟食回来。

“姐,你买太多了,吃不完的……”刘丽娜心疼地看着一大桌的食物。

“吃呗,哪有姐姐让妹妹饿肚子的?而且你们才在陆皖待半天,今晚又要坐车走了。”刘美娜把冒着热气的拌面推到刘丽娜和刘擎的面前,“刘老师,你要喝酒吗?”

“不用不用,喝饮料就好。”刘擎拧开一瓶橙汁喝了几口,说出这次过来的缘由。

刘美娜听完,气得直拍桌子:“一个小小的学校,居然有那么多爱说闲话的蛀虫!”

刘丽娜小心地放下筷子:“姐姐,你现在是做什么的?同学们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刘美娜把工牌往桌上一甩:“我一不卖身,二不吸毒,我是卖酒的!”

刘丽娜拿起工牌和刘擎一起看,上面确实印着刘美娜的名字,职位是酒水推销员,还有清晰的工号。

“对不起,姐姐,我应该坚持信任你的……”刘丽娜羞愧地把工牌放回去。

“我们被毒品害得家破人亡,我怎么可能还去碰那个晦气的东西!至于卖身,就更不可能了,虽然我一个人在陆皖漂泊的时候,穷到一天只吃得起一顿饭,但我也坚守了底线,不做违法犯罪、违背道德的事。”刘美娜气哼哼地从腰包里掏出一盒烟,打开,递到刘擎面前,“抽吗?薄荷味的。”

刘擎连忙摆手。

刘美娜正要拿打火机点烟,就听妹妹怯怯地说:“姐姐,你以后能不能别抽烟了,对身体不好。”

刘美娜迟疑了一下,把烟放回去:“你别管那么多,好好学习就对了。我已经混成这样了,你将来混得怎么样,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三人从学校聊到了“向日葵”,这时,刘美娜好奇地问刘擎:“刘老师,你平时在机构里,是要给孩子们上课吗?”

刘擎笑着解释:“严格意义上来说,我们并不是老师,但对孩子们来说,我们的存在跟学校里的老师是一样的。学校的老师教给他们文化知识,我们则侧重于心理健康的辅导,毕竟涉毒家庭的孩子多多少少都会受到一些影响。”

“我也是涉毒家庭的孩子,我怎么没感觉我受到影响了?”

“这个,因人而异咯。从刚才的谈话来看,你很理性,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目标清晰,能够抵挡住眼前的**。”

“当然啦!”被刘擎一夸,刘美娜得意起来,“我的计划就是再奋斗几年,然后开店做生意,卖什么还没想好,不过,要是店里生意好,赚的钱多,就把丽娜也接过来享受,哈哈!”

刘丽娜笑着打断她:“姐姐,你想得太长远了,以后换我赚到钱接你回潮东享福也说不定。”

刘美娜摇摇头:“潮东太落后了,经济体量远远赶不上陆皖,等你以后毕业了,也来陆皖找工作吧,我支持你,其实,我一直在给我们攒钱呢。”

“姐姐……”刘丽娜感动地握住姐姐的手。

“刘老师,虽然我高中没上完就出来闯社会了,但我一直有看书的习惯,我分得清是非黑白,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刘美娜笑着看向刘擎,“感谢你替我照顾娜娜,娜娜比以前开朗了,我特别高兴。至于我这边,你们大可放心。有人看不起我的低学历,有人嫌我‘拜金’……说我什么,我都无所谓,因为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知道怎么发挥自己的长处,在自己的能力和认知范围内脚踏实地。社会这个大染缸教我做人,比哪个老师教的都强。”

刘擎很是佩服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孩——她的眼神中闪烁着不屈与坚韧,即使身处逆境,也依然能够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芒。

下午,刘美娜带刘丽娜和刘擎去逛陆皖的知名景点,动物园、观音山、世纪公园……其间,刘擎给美娜和丽娜两姐妹拍了不少合照留念,场面十分温馨。

三人一直玩到了天黑,刘美娜又带她们去一家在当地很有名的饭店吃饭。

菜上好了,刘美娜把一只烧鹅腿夹到刘丽娜的碗里,叮嘱道:“学费的事不用担心,姐姐即使不在你身边也会照顾你。同学们爱说闲话就让他们说,等你以后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那些渣滓连羡慕都来不及。”

刘擎也扭头对刘丽娜说:“你姐姐年纪轻轻就敢一个人到陆皖闯**,这是非常勇敢的行为,我都做不到。以后不管别人怎么说姐姐,我们都要有自己的想法。”

“嗯!我要相信姐姐,还要学会坚强起来,姐姐在陆皖那么辛苦,都熬过来了,我也要像她一样自信!勇敢!”

…………

晚上十点半,回程的时间到了,刘美娜买了一大袋陆皖特产给她们拿着,然后送她们到汽车站。

“到家了给我发消息啊!回去就不能哭鼻子了哦!”

“谢谢姐姐!等下次放假,我就来看你!”

看着姐姐挥手告别的身影,刘丽娜泪流满面。

坐了一晚上的车,好不容易回到宿舍,刘擎累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睡着。突然,她的手机振动了几下,是工作群来了消息。

苏映红往群里转发了“潮东县缉毒大队”公众号发布的一篇文章,标题是《通缉犯林永清在女儿的劝说下终自首》。

文章里说,林永清是蔡三金的手下之一,也是全西镇的头号制毒者。林永清逃亡期间,因思念女儿林欣冉,多次给林欣冉打电话,对方每次都极力劝说父亲回来自首。林永清犹豫过,挣扎过,最终还是选择了听从女儿的劝告,打电话联系缉毒大队,回国自首……

郑轩荻说:“林欣冉是全西镇‘向日葵工程’的帮扶对象,如果蔡浩然也劝蔡三金回来自首,那我们全营镇的‘向日葵’是不是也算立功了?”

张灵接着说:“现在负责帮扶蔡浩然的是刘擎,刘擎,立功的机会来了啊!”

刘擎强撑着困意打字:“拜托,是人家小女孩深明大义,不是全靠老师劝回来的。”

苏映红同意刘擎的观点:“是的,我们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孩子们建立了正确的价值观,自然也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大家继续在群里讨论,刘擎看着看着,沉沉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