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燃1983:从红星厂撑起国之脊梁

笑里藏刀

黑色的伏尔加在颠簸的土路上开得很稳。车里头却安静得有些发闷。

刚才在厂里那股子混着铁锈、汗水和烟草味的热气,好像还跟着车轮子一路滚了过来。

李明几个学生坐在后排,大气都不敢出,只是从后视镜里,偷偷地看前头那位老同志的侧脸。

赵副市长的秘书,坐在副驾驶上,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跟着赵副市长多年,知道这位领导的脾气。

不看到实处,不摸到根上,绝不轻易下结论。

可今天这趟,摸到的根,却有点烫手。

车子拐上平坦的柏油路,秘书终于还是没忍住。

“市长,二钢厂那个陈卫东……他是跟着钱副市长走的。”秘书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后排的学生听见。

“我晓得。”赵副市长的回答很平淡,视线还停留在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象上。

秘书心里一紧,继续说:“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动他的人,怕是……怕是会有人做文章。”

“钱副市长那边,一直主张的是全面引进,让外资来盘活我们的老企业。咱们市里关于国企改革的方向,一直有两种声音。您现在扶持红星厂这面‘自力更生’的旗,本来就跟他的路子不对付。”

“要是再因为红星厂的事,直接去干预二钢厂的生产经营,万一被扣上一顶‘滥用职权,干扰企业正常发展’的帽子……那您就太被动了。”

秘书的话说得透,也说得险。

这已经不只是一家工厂的存亡,而是牵扯到了市里头更高层面的博弈。

赵副市长没回头,车厢里的光线忽明忽暗,照着他花白的头发。

他的脑子里,没有秘书说的那些弯弯绕,反倒是那几个蹲在墙根下抽烟的老师傅的脸,越来越清楚。

还有那个叫陈国富的老工人,说起自家孩子怎么带着学生娃修机器时,那口苦涩的烟圈。

更有陆师傅把烟锅磕在鞋底上,吼出来的那句“他们就是怕我们自己能行”。

这些,才是他今天亲眼看到的,一个国企最真实的脉搏。

那脉搏很弱,可还在跳。

“小王。”赵副市长忽然开口。

“哎,市长您说。”

“你觉得,是红星厂那群学生和工人的那股劲儿重要,还是我头顶上这顶帽子重要?”

小王愣住了,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赵副市长也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这个副市长,是管工业的。要是连一个想自己站起来的厂子都扶不住,任由它被人从根上烂掉,那我这个管工业的副市长,还算个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砸出来的。

“回去就拟通知,市府的名义。让陈卫东明天上午九点,准时到我办公室。我倒要当面问问他,他那个钢厂,到底是姓‘社’,还是姓‘资’!”

小王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挺直了腰板。

他知道,这盘棋,赵副市长是下定了。

二钢厂的厂长办公室里,陈卫东正端着个大茶缸子,听着总工汇报生产情况,脸上一副不耐烦的神情。

“……哎,是,是……我明白,赵市长,我一定到,一定到。”

听筒放回原位,他的手却没拿开,还按在上头,指节压得有些发白。

“……产量基本稳定,就是……”总工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着一动不动的陈卫东,试探着问了一句。

“厂长?”

陈卫东喉结动了动,声音发涩。

“市府办公厅。赵……副市长。让我明天上午九点,去他办公室。”

总工脸上的表情僵了。

厂里最近就一件大事能捅到市里去。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像蚊子哼。

“那批特种钢的事?”

陈卫东没答话。

他屁股底下的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一声响,人已经站了起来。

他抓过椅背上的外套,头也不回地就往外走。

“我出去一趟!”

他没回家,也没在厂里多待,而是骑着自行车,一路奔着市委大院后面的另一片家属区去了。

钱副市长的家,比赵副市长的要敞亮不少。

陈卫东被让进屋时,钱副市长正戴着老花镜,在灯下看一份文件。

“这么晚了,什么事这么火急火燎的?”钱副市长放下文件,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陈卫东连口水都顾不上喝,把刚才接到的电话内容,一五一十地学了一遍。

“他这是要拿我开刀啊!钱市长,这事您可得替我做主!”陈卫东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哀求。

钱副市长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意外,也不生气。

他端起茶杯,用杯盖撇着浮沫,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他要见你,你就去。”

“啊?”陈卫东一下就蒙了,“就这么去?那他要是逼着我给红星厂发货,我……”

“他要,你就给。”钱副市长吹了吹热气,轻轻呷了一口,“不仅要给,还要给最好的。价格嘛,就按市里的指导价走,一分钱都不要多赚。”

陈卫东彻底糊涂了。

这不等于把自己送到赵副市长面前,让他当成典型来抓吗?

“钱市长,我……我不明白。这么一来,不是让赵副市长他……”

“他想立一面旗,你就让他立。”钱副市长放下茶杯,身体向后靠进沙发,姿态舒展开来,先前那点紧绷感已经消失不见。

“红星厂那种破厂子,就算给他最好的钢,他能用出什么花来?他那个土法上马的生产线,能保证良品率吗?能不出安全事故吗?”

钱副市长靠进沙发里,好整以暇地看着陈卫东。

“我们不拦着,反而帮着他,把这把火烧得旺旺的。等他那个宝贝疙瘩生产线,因为技术不过关,炸了,或者做出来的东西成了废品,到时候,谁的责任?”

“是你陈卫东不配合吗?不是,你全力支持了。那是谁的责任?”

“是他赵某人,好大喜功,不尊重科学,不尊重市场规律,强行扶持一个落后典型,造成国有资产巨大浪费!”

陈卫东听得眼睛越睁越大,后背那点冷汗,慢慢地变成了兴奋的热流。

这一手,高,实在是高!

这叫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我明白了,钱市长,我全明白了!”

“明白就好。”钱副市长重新戴上眼镜,拿起了桌上的文件,像是要送客,“去吧,明天态度好一点,姿态放低一点。赵市长说什么,你都接着。”

陈卫东点头哈腰地退出了房间。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钱副市长看着文件,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熟练地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换上了一口流利的德语。

“汉斯先生,晚上好。”

“我们那位固执的赵副市长,已经亲自下场了。”

“对,你们要的那条鱼,咬钩了。”

钱副市长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放心,我会让陈卫东把最好的鱼饵,亲自送到鱼嘴边。剩下的,就看你们的手段了。”

“我只有一个要求,这次的戏,一定要演得足够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