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掀桌子
赵铁柱张大了嘴巴,手里的扳手差点掉脚上。
“免……免费坐车?那油钱不是咱们出吗?”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路洲拍了拍他的肩膀:
“再帮我办件事,去印刷厂印五万份传单,内容只有一个:
先锋服饰仓储卖场开业,凭传单入场即可免费领取一块燕舞牌磁带擦拭布。
另外,我们要搞会员制。”
“会员制?”林曼又听到了一个新鲜词。
“每人一块钱,办一张先锋荣誉会员卡。
有了这张卡,不仅今天买衣服能打五折,以后先锋出的每一款新衣服,都能享受八折优惠。
而且,这张卡是全省通用的。”
路洲深知八十年代人的心理。
那一块钱的办卡费,买的不是打折,而是一种高人一等的参与感和紧迫感。
只要交了钱,这辈子他都是先锋服饰的死忠粉。
这一夜,红星拖拉机厂仓库里灯火通明。
南城的男工们憋着一肚子的火,把这种愤怒全化成了干劲。
“哐当!哐当!”
一辆接一辆的解放卡车停在仓库门口,一箱箱新款秋装被卸下。
老刘打着绷带,坐在小板凳上负责清点。
每看到一件被地痞划破的衣服,他就心疼的直抽抽,路洲过去拍了拍他的背。
“老刘,别心疼,明天天亮,我让你看着孙有才那帮人怎么哭。”
林曼也没闲着。
她指挥着工人们用铁丝网和木架,在仓库一角搭出了几个简陋但充满艺术感的试衣间。
她甚至把之前走秀剩下的那些收录机全摆了出来,呈一个半圆形围在入口处。
“路老板,我想好了,明天这些音响不放别的,就放那种最有气势的行进曲。”
林曼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
“我们要让每个进来的人,都觉得自己在参加一场伟大的革命。”
路洲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种仓储式卖场,在几十年后的后世并不稀奇。
但在1986年的省城,在这个买卷卫生纸都要看售货员脸色的年代,它就是一颗足以把旧商业秩序炸碎的深水炸弹。
凌晨五点,第一缕晨曦刺破了省城的雾霾。
省城百货大楼门口,几个售货员正懒散的扫门前的垃圾。
马天笑的车停在路边。
他推开车门走下来,抬头看着这栋雄伟的建筑。
“孙总,今天生意怎么样?”马天笑走进总经理办公室。
孙有才正坐在大班椅上喝茶,闻言得意一笑:
“老马,你放心,我已经让商业协会的人在那姓路的家门口盯着了。
只要他敢拉货上街,立马就扣人,至于他那个破工作室,哼,估计现在连个苍蝇都飞不进去了。”
“还是孙总手段高。”马天笑伸出大拇指:
“等那小子撑不住了,咱们就把他那批货按废品价收了,到时候,我分你这个数。”
马天笑比了个三的手势。
就在两人正盘算着如何瓜分先锋厂的遗产时,一阵刹车声突然在百货大楼广场外响起。
“怎么回事?”孙有才皱起眉头,走到窗边往下看。
只见广场对面的街道上,五辆刷成红色,挂着大红横幅的公共汽车稳稳停成了一排。
车身上的横幅格外醒目:
【百货大楼太贵?先锋仓储卖场带你买出厂价!免费班车,即刻出发!】
一群穿着统一先锋制服的年轻小伙,手里攥着厚厚一沓传单,像撒豆成兵一样冲进广场,逮住路人就开始塞。
“大姐!买风衣吗?去百货大楼要八十八,去我们先锋仓库只要五十五!纯出厂价,专车接送,一分钱不收!”
“大哥,凭传单领磁带擦拭布了啊!先锋服饰大卖场,今天开业!”
原本正准备进百货大楼的顾客们,瞬间被这阵势给搞懵了。
“五十五?真的假的?百货大楼里那件可真是要八十八呢!”
“还免费接送?走走走,反正不要钱,去看看!”
孙有才站在五楼窗户后面。
看着广场上原本属于他的客流正成群结队的往那几辆红色大巴上钻,手里名贵的茶缸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这……这是干什么?这是非法经营!这是扰乱秩序!”
孙有才气的全身发抖,指着窗外怒吼:
“保卫科呢?赶紧下去把那些贴横幅的给我赶走!”
马天笑也变了脸色,他推开窗户,看着那一辆辆载满人的班车呼啸而去。
“仓库?他竟然在郊区开了个仓库卖货?”马天笑咬牙切齿:
“他怎么敢的?他哪来的胆子公然跟百货大楼抢人!”
“他这是在自寻死路!”孙有才歇斯底里的拍着办公桌:
“叫人!把工商、税务、商业协会的人全给我叫上!我今天非得把他的那个破仓库给封了不可!”
然而,此时的红星拖拉机厂仓库。
第一批班车已经到达。
当几百号省城市民走下车,看到灯火通明,大得像足球场一样的衣服海洋时,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没有玻璃柜台的阻隔,没有售货员的冷脸。
上万件时髦的秋装,密密麻麻堆在原木色调的托盘上,在强力工业灯的照射下,散发着诱人的质感。
三十台收录机同时播放着激昂的舞曲,音浪在空旷的仓库里回**。
“大家随便挑!随便试!看中了去那边交钱办会员卡,一件就省三十块!”
赵铁柱穿着身利落的黑衬衫,站在一个高高的木箱子上,拿着大喇叭疯狂嘶吼。
“咱们这是厂家直销,没有中间商赚差价!咱们先锋厂,就是给省城的老百姓送福利来的!”
人群瞬间沸腾了。
一名大妈摸着手里那件厚实挺括的呢子大衣,看着上面明码标价的二十九元,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老天爷,这料子,这做工……百货大楼里卖九十都买不到啊!”
“给我拿两件!不,拿四件!我全家人都要穿!”
疯狂的抢购潮,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瞬间淹没了仓库。
林曼在二楼的看台上,转过头,看向坐在阴影里的路洲。
“这就是你说的怪物?”林曼轻声问。
“这只是个开始。”
路洲指向远处驶来的几辆挂着执法标志的吉普车。
“林曼,去准备好热茶,咱们尊贵的孙总和马厂长,估计要过来查房了。”
……
免费班车在通往郊区的土路上颠簸着。
车厢里坐满了揣着钱,拿着传单的省城百姓。
这些平时买斤猪肉都要在摊位前挑三拣四的大妈们,此刻正兴奋的交头接耳,眼神里闪烁着捡便宜的狂热。
“王大妈,真有二三十一件的呢子大衣?百货大楼那件我看了三回,少八十八人家理都不理。”
“那还能有假?传单上白纸黑字写着呢,还能领磁带布!先锋厂那是正经国营出身,不比那帮二道贩子靠谱?”
客车刚开到郊外的一处三岔路口,司机老王突然一个急刹,嘴里骂了一句:
“操,这帮损阴德的!”
众人往前一看,路面上密密麻麻撒了一层的三角铁钉。
两辆黑色的摩托车横在路中间,几个穿背心拎木棍的地痞正歪着脖子在路边抽烟。
领头的正是昨天在巷子里被砸破鼻梁的光头,这会儿鼻子上贴着胶布,像个唱戏的丑角。
“孙总有交代,这路年久失修,为了大家伙的安全,车子不能过!”
光头嚣张的挥着木棍,敲在路边的电线杆上,铛铛作响。
车上的大妈们顿时炸了锅,纷纷探出头大骂。
“孙子,你挡谁的路呢?我们要去买便宜大衣,耽误了正事你赔得起吗?”
“滚开!别耽误咱们领磁带布!”
光头狞笑着往前走了一步,刚想放两句狠话,后面紧跟着的一辆大巴车里突然跳下来十几个壮汉。
这些人个个脊背笔挺,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冷意。
领头的是赵铁柱,手里拎着上次的扳手。
“你是打算自己把钉子捡干净,还是让我们把你按在上面蹭?”
光头麻了,昨天在巷子里,他可见识过这人的手段。
“你……你们别乱来!这地界是孙总说了算!”光头一边往后退,一边心虚叫嚣。
就在这时,一辆挂着“省电视台”标志的面包车也停在了后头。
之前在广场上拍戏的那个眼镜记者跳了下来,手里端着相机,对着光头和满地的钉子就是一顿猛拍。
“太好了!这可是霸道渠道商暴力阻碍民生福利的大新闻啊!”眼镜记者兴奋的满脸通红,对着镜头自言自语:
“这头版稳了!”
光头一看摄像机,魂儿都飞了。
他哪敢上电视?真要是上了电视,孙有才肯定第一个把他踢出来顶包。
“捡!我们捡!”光头二话不说,带着几个手下趴在地上,像狗一样把钉子一颗颗抠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