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她如故

第44章 棘手

裴矜辞撑着腮,左手边是舆图,右手边是三郎允诺守寡三年后可另择夫婿的护妻书。

可谢遇真那句“你一辈子都是谢家妇,我永远都不会让你离开谢家”的警告,又让她无法逃脱。

就连如今捉摸不透的圣心,也可能将她困在京城。

“在看什么,这么认真?”

一道如沐春风般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裴矜辞转头,入目的,是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庞。

沈赫卿静立于她面前,柔和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舆图,又缓缓移回她迷茫的眼睫。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鸦青色长袍与银白色襦裙相互交叠,长袍上带着淡淡的水墨香,与她身上那股鹅梨香交织。

像水墨遇到青梨,即便是沾染,用水一冲便不露痕迹,也不会冲淡青梨的甜味。

裴矜辞弯唇,垂下眸子,不同于被谢遇真捉到她看舆图的窘迫,对于沈赫卿,她是坦坦****不隐瞒:“在看舆图。”

沈赫卿向来细心,能看到她眸子细微的抖动与迷茫。

“你是在担心世子不会让你离开吗?”

她被戳中了心声,急忙别开眼,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沈赫卿眉间的忧愁消散不去,嗓音依旧温柔:“其实事情或许没有那么糟糕,明日是花朝节,听闻国公夫人会出席。”

京城的花朝节,多半都是为了联姻所设,而国公夫人去参加,自然也是为了世子的婚事考虑。

裴矜辞喃喃道:“这是世子的意思吗?”

沈赫卿直言:“目前来看有可能,但也可能是个幌子,世子的心思很难猜,你觉得呢?”

裴矜辞不想过多揣摩世子用意,她更想知道不熟悉的圣上。

“世子所做之事,常人难以理解,前些日他忽然问及我对圣上的看法,当朝帝王岂是后宅女子随意评论的,沈表兄对圣上了解很深吗?”

“圣上?”沈赫卿一时间有些恍惚。

那日谢云栖气势汹汹去退思苑,与世子大吵一架,会不会提到了圣上?

顿了顿,沈赫卿道:“除却你已知的消息,还有一点我没有告诉你,事关皇室秘辛。”

“圣上母妃是先帝宠幸的女官,后擢升为淑妃娘娘,实际上是镇国公失散多年的嫡亲妹妹。”

裴矜辞属实震惊到了:“所以圣上与世子是嫡亲表兄弟,镇国公府是皇亲国戚?”

沈赫卿点了点头:“圣上作为不受宠的三皇子夺嫡成功,镇国公和世子是肱骨之臣。”

裴矜辞凝眸思索,这么大的秘密,梁姨娘和谢云栖,甚至是三郎都未曾提及过。

“沈表兄是如何得知的?”

沈赫卿继续道:“沈家此前背靠三皇子,家父仅告知于我,镇国公府只有镇国公、国公夫人与世子知晓。”

裴矜辞闻言,眉间更忧虑了。

“其实我也有一事没有告知沈表兄,去岁的中秋宫宴,沈表兄未出席,圣上封锁了单独召见我的消息。”

沈赫卿讶然,皇帝单独召见朝廷命妇,有违礼法。

况且当时谢秉玄还未战死,圣上此举便是明晃晃的僭越臣妻。

“你们都谈了什么?”

裴矜辞一字一句道:“起初与圣上只是谈及我与三郎的过往,方才我深思发现,圣上是在间接了解我的过去。”

沈赫卿忽地感到深深的无力感。

“且不说圣上如何想,你会想进宫做妃子吗?”

“不想。”裴矜辞毫不犹豫,“我只想安安稳稳的生活,不想与一群嫔妃争风吃醋。”

沈赫卿眉心狠狠的皱着,事情发展得太快,令他意外。

她尚在守寡,世子步步紧逼,二爷贼心不死。

圣上空悬后宫是事实,若是连圣上都参与进来,那问题就变得很棘手。

君子不欺暗室,不趁人之危,他们都是自幼学礼之人,却一个个践踏得不成样子。

他是有私心,但不应是尚未能护她周全时轻诺,如今更要稳住心态。

圣上是一国之君,与世子生死与共,位高权重的掌权者需要顾虑的事情太多。

况且表弟是为国战死,护妻书护了她三年,至少在这一年,他们不会做出实质性的强制行为。

裴矜辞微微低下头颅,注视着手中的那串琉璃铃铛手链,是三郎留下的信物。

“你莫怕,三年之内,我会想办法,你信我吗?”

沈赫卿用一种极其低沉沙哑的嗓音说着,带着安慰的绵长尾音,像是雪霁将晴时,天空飘下的最后一抹雪花。

很轻,很柔,有一种润物无声般的安心。

“我信。”

裴矜辞的语气,带着往日惯常的清甜,又带着一丝不曾为人见的庆幸,很认真的给他答案。

沈赫卿扶在茶案上的手,执起茶壶斟茶,将茶壶放稳时,手背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柔嫩手背。

那双玉白清瘦的手,因常年写字,中指有淡淡的茧子。

方才只是匆匆一瞬,便感到一股灼热的暖流。

裴矜辞指骨抖了一下,头垂得很低,只看到他搭着杯盏那紧绷的手指。

“再等等,就像一年前那样,只是这一次,可能时间会久一点。”

沈赫卿眉目温柔,依旧是一贯温润的嗓音,却比平日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滞涩。

裴矜辞抬眸看着沈赫卿,方才也许只是他不小心碰到了,但她依旧感受到了力量。

亦如当年,他隔着薄薄的裙衫,牵起她的手腕,带她躲在芭蕉叶下,凑近她耳边悄悄说“你这样……余下的事我来做”的少年郎。

他恪守君子礼,从未僭越过,所以裴矜辞最为信任他。

“沈表兄,我们一起想办法,我们是很亲很亲的家人。”

沈赫卿忽然问道:“二爷也是很亲很亲的家人吗?”

他想要成为她心里的唯一。

裴矜辞思及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淡淡道:“二哥目前算是家人。”

沈赫卿端起茶盏,掩盖唇角露出的笑意:“花朝节我听说梁姨娘也会去。”

“她也去?”裴矜辞挑眉看他,“难道是为了让二哥纳妾?”

沈赫卿平静道:“不好说,等明日看看情况,但若是二爷不去,怕国公夫人还没找你麻烦之前,梁姨娘倒先找来了,你可有应对之策?”

裴矜辞弯唇道:“我应付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