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未来
夜幕降临,裴矜辞点燃画像,火舌逐渐吞没画中人的轮廓,她心里感到无比的畅快,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远处的沈赫卿看着这一幕,脚步僵在原地,宽袖中的提盒手柄也被攥紧。
即便是烧得只剩半幅的画,依旧可窥见画中少女芙蓉绣面,低眉信手的神态宛然如生,每一根线条都浸润着作画人凝视时才会有的专注。
观画像的流畅度,看似闲闲而作,然仔细瞧这运笔,倒像是时常所画。
能够如此不避讳的画弟妻人像,除了世子再无旁人了。
如此刻骨传神的人像,世子对她的心思已经到了深陷其中的地步了么,是不是私底下也在偷偷画?
沈赫卿不敢往下想,悄悄背过身去,当作没看见。
裴矜辞处理完灰烬回到暖阁,看到沈赫卿一袭虾青色宽袖锦袍,端着茶盏的手,清瘦的手背隐约浮现淡色青筋。
他鲜少有如此愠色的时刻。
“沈表兄你到多久了?”
沈赫卿看向她时,面上恢复一贯的温润笑意,熟练地执壶为她斟茶。
“刚到不久,陈侍郎很喜欢画作,我先将你绣好的箭囊内衬拿给他看,他表示很惊喜,还说起他在边关的长兄,也对我们的丝绸里衣颇为赞赏,锦缎庄那边进展并不顺利,你不用太担心。”
裴矜辞在听到这个消息后,紧绷的神色露出释然的笑容:“太好了。”
沈赫卿宠溺地看着她,将负手在身后的红木嵌螺钿松鹤纹圆提盒放在茶案上。
“是百味斋的提盒?”
沈赫卿望着她笑,轻飘飘道:“百味斋新出的糕点,是此前你提到过的南浔特色。”
裴矜辞看到软糯糯的糕点,眼睛亮了亮:“是胡桃仁松软百果糕。”
“是这个,你快尝尝味道如何?”
裴矜辞轻快地“嗯”了一声,净手后捻起一枚胡桃仁松软百果糕吃了起来。
“是儿时的味道,想不到京城也能吃到,谢谢沈表兄。”
沈赫卿觉得整个人像是浸在了蜜罐里,眼波流转时细细描摹着她漂亮的五官,越来越觉得世子的画作,画得太像了。
他垂下眸子,竭力掩饰眉间那藏不住的暗沉。
直到眼前出现一小块胡桃仁松软百果糕,他抬起眸子,看着眼前的人儿,雀跃的神色带着无穷无尽的欢喜,每一根长长的睫毛都带着无穷无尽的快乐。
让他都不忍心去窥视她与世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隐隐觉得这两人之间,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可她越是隐藏的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越是让他内疚至极,他似乎什么都做不了。
“沈表兄怎么了?”
沈赫卿接过她手中的糕点,偏头吃了下去,很甜,他还是尝到了一丝苦涩。
“我从未离开过京城,倒很想去看看那江南水乡是何风景,等履行了护妻书的内容,你想过回去吗?”
“不想回去了,裴家旁系还在,我不想与他们斗,天下之大,总会有自己的容身之处。”
“所以你是会离开镇国公府的,对吗?”
这个问题很僭越,但沈赫卿不想等了,他想现在就知道。
裴矜辞怔忪片刻,毫不犹豫答道:“会。”
“世子那边……”
“他管不了我,大不了我就再……”再背着他自戕一次?
不,这一世她得好好活着。
沈赫卿知道她鲜少打断旁人的话,打断之后却又是欲言又止,也没有步步紧逼,耐心地等着她回答。
“三年的时间很长,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走一步看一步吧。”
其实她也怕,怕自己会提前违背了三郎的护妻书之约,怕自己等不到履行三年守寡就受不了世子而离开了。
沈赫卿只要确定她有意向离开就足够了。
“那二爷呢?他也很在意你。”
裴矜辞坦**道:“二哥是个洒脱之人,他会明白的我的选择,每个人的人生,都得自己去走。”
沈赫卿内心惊喜,她会在意谢云栖,但不会为了他放弃自己追求的生活。
裴矜辞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墙角,冒出了一点嫩芽。
三月快到了,未来会更好。
沈赫卿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想起初见时护着她的模样,当年的少女,经过了一年,变得更加稳重了。
“还记得我们初见时,你的内心期许吗?”
裴矜辞怎么会忘,如数家珍般道来:
“因为不想做小妾,打算做奴婢,结果做了三少夫人,曾想过将父母留下的产业迁到京城,最后也都实现了,这些都是我不曾想过的,这一切最大得益于沈表兄。”
“不。”沈赫卿轻轻打断,目光沉静而坚定。
“那些都只是外力,你能站在这里,是因为你本身就值得,所以不要怕,循着自己想要的生活去过。”
裴矜辞抬眸看着沈赫卿,仿佛透过他的眉眼,看到了一年前的那个不顾一切的少年郎。
他一直都这般美好,像新生的嫩芽,生机勃勃,向着阳光。
沈赫卿过了许久,才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在你身边,你不是一个人,你永远都有我,所以不要怕,也不要怕世子。”
提及世子,裴矜辞眉间的忧愁消散不去,似乎在竭力隐忍着什么。
“若是你当真遇到了不能解决之事,或许可以试着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事情总会慢慢解决的,我希望我们都过得好好的,每天都能开开心心的。”
裴矜辞慢慢地弯起朱唇,挤出一抹笑来。
“沈表兄,你说的我都明白。”
是有些事太过诡异,比如她重活了一世,前世与世子是夫妻,这些她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沈赫卿知她难言:“若是哪日你想说了,记得告诉我,明白吗?”
裴矜辞很轻地“嗯”了声。
庭中一阵风过,拂动她额前碎发。
三月快到了也意味着,待到中旬,春闱也放榜了。
想起皇觉寺那日谢遇真问她,是希望沈赫卿留在京城还是外放地方。
她当时想的是,她没有家人了,自然是舍不得沈赫卿离开,可她又有什么理由留下他呢?
可当沈赫卿问她是否会离开镇国公府时,她忽然舍不得离开沈赫卿。
“那沈表兄的未来呢,可想过是怎样的?”
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这问题太私密,也太沉重。
沈赫卿显然怔住了,如今还给不了她未来,也没打算现在就承诺什么,但还是很快的回答了。
“得一心,护一人,守一生,如是而已。”